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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谁是谁的拯救用手走路

发表于-2012年06月10日 凌晨2:37评论-3条

老周把车停好,慢慢地走在妻子旁边。苏蕊的电话一响,老周有点慌,用余光瞟了一眼妻子,她正忙着搜寻市场上新购进的衣服,老周加紧脚步侧向一边走了几步,确定妻子听不见他的电话。苏蕊一直没有出声,电话也没有挂断。老周心虚地问:“怎么了?”苏蕊还是不说话,老周有点不耐烦,紧接着问苏蕊有什么事。大约迟疑两分钟,才听见苏蕊低低的声音:“你在哪里?”老周想象着苏蕊说这话的表情,一定又是一副哀哀地询问的复杂。他踢了踢脚,其实地下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踢着,说:“我在采访。”苏蕊说:“我知道你忙,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采访。”老周说:“我这个地方你不知道,也是你不会知道的。”苏蕊执拗地问老周在哪里,老周理应有所警觉才对,但他看见妻子在寻找他,只急切地想要将苏蕊打发掉,没太在意苏蕊。苏蕊说:“你那个地方我真的不能去吗?什么地方这么神秘?”老周说:“是真的,我对你最诚心了,不会骗你的。”苏蕊说:“老周,我以为你对我是真的,会和别的男人不同,但你们都一样。”老周飘飘地赔笑道:“瞎说,我就是我。总和别人是不一样。”苏蕊没有说话,好半晌,苏蕊才说:“老周,你往左转,抬头看看。”老周僵硬地向左转,抬头,苏蕊穿着淡蓝色的雪纺裙像幽灵一样站在马路对面,手机还贴在耳朵边。

老周干咳了几声,有点抱歉似的笑了笑,尴尬地冲着苏蕊点了点头。老周心里有点乱,但脑子还是清醒的,隔着一条马路,他知道不能和苏蕊这么对望着。那一刻,他担心苏蕊会走过来。他身边是公交站牌,玻璃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广告。老周把手揣进裤兜,目光从苏蕊那里拽回来,盯着公交站上的广告看,身子却有点轻飘飘的,站着都有点摇摇晃晃。

老周妻子叫胡赛花,她的长相并没有花的色泽和鲜艳,只是喜欢有花的衣服,有花的扎头发的东西。她一边叫老周老周,一边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向他走来。老周迎上去,指着公交牌上那些广告说:“贴得到处都是,有损市容。”一说完老周就心虚地后悔了,胡赛花并没有问老周什么,倒是老周急了。胡赛花说:“你也太老好人了吧,你要把纸当做人来采访?得了吧你,什么时候这么敬业了?”老周没来得及说上什么,胡赛花就说:“十五块钱一件衬衫,你看怎么样?”说着就低头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给老周看。老周有点责备似地说:“十五块钱的东西你也买?还和商贩砍半天价,你值得吗?这些便宜货穿在身上没两天就变形了,与其总是花钱买这些便宜货,你不如一次性多花点钱买件好的。耐洗,耐穿,你怎么就不动脑筋想想?”胡赛花是从来不计较这些的,只要她觉得好看的,管它便不便宜,她总会买下来,有时候为一两块钱,她也要和商贩争得面红耳赤,争赢了就兴高采烈地找钱包里的钱,争输了就气耸耸地撇撇嘴,说哪天在哪家看过一模一样的,也没见的这么贵,说着便故意走开,商贩不叫她回头,她也不好回来,宁愿在别家高出一点钱买,也不会再回去。有一次她给老周买了一件花衬衫,老周怎么也不穿,胡赛花一定说那是质量很好的衣服,她花了五十块钱买的,硬要往老周身上套,老周不肯。胡赛花央求说:“试试总可以吧”。老周不忍,便把手伸进袖子试了试。老周不高,但有点胖,衬衫有点紧,胡赛花拽了一下,衣服从腋下那个地方裂开了一条缝。老周见胡赛花又买了一件花衬衫,还是十五块钱买的,老周有点恼火。说:“都入秋了,还买衬衫做什么。”胡赛花自豪地说:“你这就不会生活了吧,衣服要错过季节买,才能买到便宜的。现在穿不上,来年的夏天再穿也是可以的啊。”老周轻蔑地哼了一声,加紧脚步和胡赛花错开了距离。胡赛花两小步追上来,说:“怎么了?这是给你买的啊。”老周看也不看胡赛花,说:“回家。”

胡赛花被老周说得有点委屈。一路跟随着老周,却也一路没有说话。

老周的脑子乱糟糟的,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像是一撮一撮毛被扯下来了一样,脸上有点火辣辣的。他沿着街道走了十多分钟,胡赛花一直在身边,高跟鞋一声一声地响着,他感觉她有点遥远,有点陌生,可那张面孔却又是那么地熟悉。彼此都不说话,一路上也没人注意他们。

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老周有点恨自己。他和胡赛花在街上的那点别扭,一定被苏蕊看见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胡赛花在街上这样。胡赛花一向如此,这么多年,他早已适应和接受了的。这么多年,心里再不舒服,再抱怨,也从来没有这么轻蔑地和胡赛花闹过。寻思来寻思去,还是和苏蕊有关。怎么就这么巧?苏蕊竟当场拆穿了他的谎言,这让他以后怎么面对苏蕊,又怎么和苏蕊解释呢?

其实,老周一般都不和胡赛花上街的,他总是觉得,男人的时间和精力不应该花在女人的这些小事上。昨晚苏蕊给他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老周说接下来的这几天会很忙。苏蕊说:“就一天,你陪我去逛街吧,你的内裤都破洞了,听说儒林路那里刚开了一家很大的店,什么衣服都有,你总不能老是穿着破洞的裤子吧。”她要给他买内裤,意味着什么?而且,连续两天,他都是和苏蕊在一起。和苏蕊在一起,就以为着他连续两天都是和胡赛花撒谎的。他给胡赛花说要去抚州采访,就溜到了苏蕊这里。两天,他们哪里也没去,关着窗帘窝在苏蕊家看电视,聊天,做饭吃,做爱。苏蕊光着身子骑在老周背上温柔地给他按摩,捶背,又翻过老周的身子给老周按摩头,揉老周凸凸的肚子,等老周不注意了就抓一下老周腋窝。抓累了,按摩手酸了就伏在老周身上睡觉。老周平放着的手这时候就会搭在苏蕊滑滑的身子上。苏蕊睡醒了就起来给老周煮酒,做饭,泡茶。天黑了他们也不开灯,借着外面弱弱的路灯光线,坐在沙发边的地下听音乐喝酒。老周心里暗暗恨着为什么和胡赛花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丝丝的心动,也没有一丝丝的温暖,也没有一丝丝感动。想着胡赛花,老周有点愧。和她这样撒谎,还是为数不多的一次。虽然只是两天不在家,老周觉得两天也够长的,毕竟,他还没在胡赛花身边消失过这么久,自从结婚之后,他们就一直在一起,谁也没离开过谁。

休息日,老周想陪陪胡赛花。对胡赛花撒谎,老周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但是,对苏蕊撒谎,老周心里也很愧疚。可是,他毕竟不能分成两半,一半给胡赛花,一半给苏蕊。撒谎,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情。

路上老周接了个电话。他把胡赛花送到家门口,说有事就走了。他又和胡赛花撒谎了,借口电话是领导打来的。老周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觉得无处可去,便回到了单位。门卫半天才开门,可能是头天熬夜,半睡半醒地拖着拖鞋吧嗒吧嗒凑到窗子一看,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什么。老周点点头说,要加班做个版。车开进去,老周又后悔了。休息日单位都是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平时也没有谁会在休息日来单位,而他又和门卫解释什么呢?双手枕着头,老周放倒椅子,躺着什么也说不出。闭着眼睛想休息一会,脑海里却又五个胡赛花五个苏蕊的影子在晃荡。这两个女人在他面前,各有各的好。老周遗憾地想为什么这两人就不能综合成一个人呢?在胡赛花身边,他觉得苏蕊就是他的床前明月光,在苏蕊身边,他又觉得胡赛花是他胸口上的朱砂痣。老周沮丧地想,胡赛花和苏蕊肯定都要给他打电话的,如果是胡赛花先打,他就回家,如果是苏蕊先打,他就去苏蕊那里。

老周没开窗,也没开空调,迷迷糊糊地眯着了,虽是秋天,还是有点热。电话打来了,老周像被吓着了一样嗖的一声马上坐直身子,拿手机一看,电话是胡赛花打来的,问老周是吃红烧猪蹄还是焖鸭子。老周知道胡赛花是为了讨好,随口就说:“我不回去吃了,有事。”挂断电话老周怔怔地坐着,不太愿意相信自己是在等苏蕊的电话。苏蕊也是,都快到下午五点了,电话也不打来,信息也没有。难道,苏蕊真生气了吗?老周沉不住气,径直把车开到了苏蕊楼下。苏蕊的窗子关闭得严严实实的,连窗帘都没有拉开。老周下车锁好门,爬到苏蕊门口,听了一会,没有动静,老周就下楼了,走到车子门口,站了一会,觉得不对,又爬苏蕊家楼道,爬上去,又没有勇气敲门,站了一会,又下来了。老周钻进车里坐了几分钟,觉得还是不对,又下车往楼道走,到苏蕊门口,老周慢悠悠地敲着门,一只耳朵侧着门听,不太确定的样子,犹犹豫豫的。苏蕊给过老周钥匙的,老周没要。苏蕊说:“你不要,万一你来了我不在呢?”老周说:“你不在我就在门口坐着等你回来。”老周小心和谨慎,这钥匙要不得,要了,就证明苏蕊家有一半就是老周的了,而苏蕊就和他是家人了。不要,彼此还隔着一道门,心里上还是可以接受这点距离的。和苏蕊的距离,老周始终把握得尺度恰好。

老周准备下楼,听见门里面有锁在转动。老周干咳着镇定了精神,门开了,苏蕊穿着薄薄的睡衣站在里面,没有看老周,头发上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珠,洗发水的味道还香香的飘着,像一层层刚被雨洗过的清新。苏蕊的脸严肃地冷冷的。老周说:“你打算让我一直站在门口等邻居和我照面?”苏蕊没关门,转身直接进洗手间去了。

老周顺势挤进去,洗手间就挨着门,里面一阵阵暖气扑鼻,苏蕊洗澡和洗头的香味始终未曾退却,镜子上还有雾气和露珠,地下是苏蕊掉的头发,东一根,西一根的。老周想从后面抱抱苏蕊,但又不敢,只弯下身去把苏蕊的一根头发捡起来,扯上自己头发上的一根,把两根头发挨在一起凑到苏蕊眼前。苏蕊迈过老周的手,低着头洗内衣。老周觉得无趣,便讪讪地掏着烟,故意拍衣服袋子找打火机,眼睛瞟着苏蕊,苏蕊还是不说话。往常,苏蕊肯定会在老周进来的时候就给他一个吻的,然后再和老周紧挨着坐在沙发上。

苏蕊还在生气,老周没有办法。老周想,我数到一百,她要是不出声,我就走。他还没熟到五十,苏蕊扑哧的就笑了。越笑越来劲,最后忍不住捂着肚子就蹲下去了。老周惊诧地觉得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苏蕊说:“又想做贼,又心虚,心虚吧,又忍不住做贼。”老周说:“好啊你,竟然敢骂我。”苏蕊说:“奇怪了,我又不道名道姓,你怎么就确定我骂的是你?”老周说:“你这嘴我又不是不知道,就像你这心一样。”苏蕊走过来挨着老周,说:“你倒是给我好好说说,我这嘴怎么了,我这心又怎么了。”老周看她一脸的稚气,洗过澡的脸颊还有点微红,像电灯罩上歇了个粉红翅的飞蛾,反应到她脸上的轻微的飘忽的红。老周把嘴凑上去,苏蕊一开始是躲,后来躲不过,就钻进了老周怀里。

老周摸着苏蕊的头,脱了鞋,抬起两只脚长长地躺在沙发上,很随意,也很放松的样子。他不看苏蕊,但是已经不用担心苏蕊的心情。人就是这样的,只要两个人的某些部位亲密了,其他一切都可以风散云淡。苏蕊坐在地下,右手套着老周的左手,十指紧扣,右手弯折着放在老周的肚子上,手臂贴着右脸。老周左手插进苏蕊茂密而未干的头发里,发质硬硬的。苏蕊和老周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好久,老周终于说:“我想吃东西了。”苏蕊把身子移开,但她没有去做饭,眼睛盯着老周,仿佛要从老周的眼睛里钻进肚子去,看看里面的世界,是不是也一样纷繁复杂。老周看着苏蕊,说:“怎么了?干嘛这样盯着我,仿佛我是个盗贼。”苏蕊不笑,说:“老周,我有这么让你感觉害怕吗?所以你宁愿和我撒谎。不就是陪老婆逛街吗?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说明白了就好了,又何必遮遮掩掩的。”老周疑惑地看了看苏蕊红潮已退的脸只剩下似有似无的一抹黄白相交,他猜不出来苏蕊心里真实的想法,就说:“我不是怕你难过吗?”

苏蕊的眼睛低了下去,轻轻地说:“我有这么小气吗?让你时刻都这样小心翼翼的。你把我看成什么人?”老周把苏蕊的手抓在自己手心,看着苏蕊说:“是我不对,不应该向你撒谎的。”一脸承认错误的诚恳,让苏蕊觉得好笑,就说:“错误是认了,但是得有惩罚。”老周说:“都依你,做什么都可以。”苏蕊瞅了瞅老周,说:“当真?”老周说:“当真,我老周说话什么时候变过。”苏蕊笑了,说:“那好,我罚你今晚留在我这里。”老周嘿嘿嘿地也笑了,说:“好,我给家里打个电话。”苏蕊粗粗地笑了一声,起去厨房。

老周仍然躺在沙发上不动,厨房里水开得哗啦啦的响,苏蕊把洗筷子的声音弄得很响。老周隔三差五的会来苏蕊家,但很少在她这里过夜。如果一定要留下来,他事先会给胡赛花打电话告假。不然,胡赛花又不知道要干巴巴地等他等到什么时候。有一次老周出去应酬,大半夜才回来,以为家里都睡觉了,开门的时候他还轻手轻脚的。但一开灯,看见胡赛花还坐在沙发上,他问她怎么还不睡,胡赛花说:“你开车出去了,又没有电话,万一有什么事呢?我怎么睡得着?”老周酒意正浓,听了胡赛花的一句“万一有什么事”就恼火,想也没想就说:“你有事了我都还没事。你睡你的,等我做什么?”胡赛花说:“我不就是说说嘛。”说着就去给老周倒水洗脚。老周说:“我过我的生活,你睡你的觉,管我这么多。”说完老周马上就后悔了,胡赛花等他,不也是因为担心他吗?如果胡赛花不是他老婆,又何至于深更半夜还不睡觉?老周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但又实在想不出要说的话。胡赛花不说话了,把盆里的水抬进来挨近老周的时候,老周似乎看见了胡赛花的脸上有泪痕。但胡赛花的等待对老周来说,不是感动和安慰,他觉得胡赛花给了自己很多无形的压力。可不管怎么样,胡赛花毕竟是自己的老婆,以后每次晚回家,老周还是会给胡赛花打电话说先把门锁好。只是今天,老周想着街上的事情就觉得心里很别扭。苏蕊在厨房里忙着,好半天了老周也没给家里打电话。躺着躺着,老周把手机关了。

吃饭的时候,老周和苏蕊都没有说太多话。吃完看了一部电影,就躺下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外面的车子一辆一辆呼啸而过,喇叭的声音很吵也很刺耳。隔着窗帘,苏蕊的卧室里还是若隐若现地漏着外面的光线。老周没想到苏蕊再次问老周是不是觉得苏蕊很好骗,比如上个月,她打电话约他去情人谷玩,他说来了领导,要接待。老周不知道要怎么说苏蕊才相信,就说:“那次是真的有接待。”苏蕊说:“你说有就有吧,我是相信你的,但是老周,该是怎么就是怎么样,像今天这件事情,你也不必瞒着我。你不就是陪着老婆逛街吗?这有什么?你撒谎,我就受伤了。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对我不诚实。我的男朋友,就是整天对我鬼话连篇我们才分手的。老周,我希望你是不一样的人。”说着说着,老周感觉自己的手臂有了泪水。老周心里很乱,也很堵,苏蕊一哭,把老周的心哭愧疚了。老周搂住苏蕊,说:“我早知道你不在乎,就不会对你撒谎。”苏蕊从老周腋下抱着他,说:“老周,和你在一起,很多人都说我下贱,可是,我图你什么?我不就是希望我爱的男人他也是爱我的吗?”苏蕊叫着老周,老周抱紧苏蕊,亲吻着她的额头,说:“你放心。”

老周折腾了一天,困了,很想睡。可是苏蕊在说话,他又不能不应着,生怕苏蕊再生气了。苏蕊说睡觉的时候,老周反而睡不着了。和苏蕊一起躺着,又不敢翻来翻去,又怕睡晚了明天精神不振,越想越着急,越着急越烦,越烦越睡不着。老周觉得自己身上和脸上都很烧,起来上厕所,一看表,三点了。老周再次躺下,苏蕊说:“老周,你是不是睡不着。”老周嗯了一声。苏蕊说:“我也睡不着,我们起来喝点酒吧。”

老周的一只臂膀环着苏蕊,灯也不开,两个人手里拿着自己的啤酒罐,一边喝一边说话。苏蕊说:“老周,你爱你妻子吗?”老周猛灌着啤酒,没有说话。苏蕊接着说:“和我谈谈你老婆好吗?”苏蕊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到这个话题了,有一次苏蕊问老周和他老婆是否拍过婚纱照,老周以为只是问着好玩,就说拍过,苏蕊就说:“那你明天把你们的婚纱照拿来我看看。”老周说:“这有什么看的,照婚纱那会儿还青涩得很,不好看。”苏蕊越发来兴趣了,非要老周带给她看。老周争不过,答应第二天就带来苏蕊才安静。后来老周没有带来,苏蕊也没有问起。大概也只是闹着玩的。这次苏蕊要老周说说他妻子,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也不愿意和苏蕊说起胡赛花。老周说:“有什么计划吗?你的生活。”苏蕊说:“问你呢,别把话岔开,她是不是不关心你。”老周心里咯噔了一声,收缩了许久,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苏蕊。没想到苏蕊说:“真实难为你了。老周,你放心。”

清晨,床脚堆满了啤酒罐。苏蕊说:“昨晚几乎没睡,睡一会吧。”老周怕睡过头,就起来用冷水洗脸。苏蕊窝在被子里,像是睡着了。老周没和她打招呼,头有点昏昏涨涨的就下楼了。

老周想起包在家里,做版要的照片也在家里,他没开车去单位。但是开到自己家半路,觉得回去这么早胡赛花一定会发觉什么,就又绕道回去单位了。在单位椅子上眯了一会,才回家拿东西。一开门,胡赛花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有点红肿,一脸的憔悴。老周有点难过,想解释,胡赛花说:“你知道回来了吗?”老周本来想说点什么的,又被胡赛花这句话打回去了。老周不说话。胡赛花就说:“想吃什么?面条还是饺子?”老周看见昨天胡赛花买的那件花衬衫摊在沙发上,什么也没说,拿起包就走了。

老周其实不老,四十一岁,正值壮年,花一样摇曳的年纪。只是少年时期长了太多青春痘,现在脸上麻子多了些,眼角的皱纹也凸凸拱拱了。老周现任职务是报社经理,几年前提拔上去的。四十一岁熬了这么一个职位,在老周看来实在不算什么,他自己也不看重。老周本性有点“自我欣赏的小资”,很散淡,没有官欲,也不会为了一官半职卑躬屈膝,不会和别人争得头破血流。老周最看不惯的就是为了职位彼此钩心斗角,殚精力竭地斗得伤痕累累。

其实凭老周的工作表现和能力,更早的时候就应该担任这个经理的。早些时候担任了,现在就不一样了。但是,早或晚,老周自己都都所谓。倒是妻子胡赛花,时不时就给老周说:“你也别死脑筋,该走动的地方还是要走动的。跟了你这么多年,节衣缩食,你给了我什么?给你买衣服吧,你还总是嫌我没有眼光了,你那心思,我不知道么?”每次胡赛花这样一说,老周屁也不放一个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胡赛花也不再提,好像这一天从来就没有说过那些话。她不提,老周也当没有那回事,一天也就这样平平地过去了。对于生活,老周觉得能过下去就好,对于工作,老周觉得有事做就好。他不争也不抢,原以为要在一线跑到底了,所以宣布老周晋升为经理,自己感觉还是很意外,觉得领导还是关心他的。于是老周决定更要好好工作了,至少要比以前做得好。

经理当了一阵,老周渐渐尝到了官高一寸的好处。首先是报社内部,除了老总副总,下面的人也还是要看自己脸色的。有人把自己当人看,感觉就不一样了。以前,可能自己要仰视别人,但现在,自己也被别人仰视了。这感觉想想,还是很奇妙。就像是和谁互换了人生一样,相互体会着不一样的生活。平时,有事没事,就有人跑来办公室谈心,还有人会故意留一些意思意思的小东西。一开始,老周不太接受,但时间长了,老周也就习惯了。这满足,不只是物质上的,还有心理上。当然,让老周更自豪的,是女儿。这一年,他女儿考进了市区里最好的中学。而且女儿一向都听老周的话,和老周既是父女更是朋友。同事的眼珠都羡慕得快爆出来了,说:“老周,你行啊。”老周嘿嘿嘿地笑。他知道同事们表面上说他行,但心里一定在说:“你老周怎么会生出这么优秀的女儿呢?是你厉害还是你老婆厉害?”也有人说:“老周,你和你老婆的结合实在是完美啊。女儿就是最好的证明。”老周也还是笑。心里想:“你们真要看见了我老婆,不定要怎么失望呢。”

其实,胡赛花长得并不难看,除了爱贪小便宜、爱和商贩讨价还价外,还是算得上好妻子的,她虽然不是标准的贤妻良母,但是,至少不会在外面乱来,也不打麻将不上歌厅,几乎没有和别的男人在外面吃过饭。对老周和孩子,都还不错。但是不知怎么的,老周总觉得她还是不尽完美,仿佛还是缺少了点什么,就好像是一支荷长在水面就纯粹的只是长在了水面,但具体是少了什么,老周也说不上,所以总恨恨地觉得怅然若失。可是不管怎么想,胡赛花给老周生了个标致乖巧又有出息的女儿,老周很满足。与她的不完美相比,她的贡献,还是占很大分量的,想当年在医院里生女儿的时候,她也是历经了九死一生才挺了过来。那时候一家人都轮流在医院值班,老周眼睛都不敢闭一闭。他守着吃不下饭的胡赛花,恨自己不能替她痛,暗暗在心里发誓要照顾她一辈子。所以,老周其实也没有嫌弃过胡赛花,重话都很少讲,实在憋不住了,就摔门出去晚上才回来,后来即使有了苏蕊,老周也没有嫌弃过她。应该说,老周不是因为嫌弃胡赛花才找苏蕊的,虽然不止一次老周都以胡赛花作为借口,但那不是最本质的原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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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月下的清辉点评:

在大千世界之中,有这样一个男人老周,在工作、老婆和情人面前,三点一线的小心翼翼的生活和行走着。小说人物性格的把握尺度非常好。特别是把老周的心里的反应,在办公室等电话,在苏蕊家对苏蕊的察言观色,这些细节的处理上很好。

文章评论共[3]个
绍庆-评论

上午来看看朋友,拜读佳作,送一个祝福,祝福万事如意。(:012)(:012)(:012)at:2012年06月10日 早上8:20

月下的清辉-评论

欢迎光临小说版。周天好。小说写的不错。。欢迎再来。。。。。。。。at:2012年06月10日 上午10:09

用手走路-回复评阅辛苦!谢谢支持! at:2012年06月12日 清晨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