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西风吹泪忆家父红叶620

发表于-2012年07月22日 上午11:20评论-13条

我静坐在窗前,凝神遥望远方。忽然,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从我窗前飘过,忙起身出来,不见其人,我朝着他去的方向,紧跟上去。不一会来到了一个环境优雅,风景秀丽的地方。这里花坛错落有致,绿草如茵,花香蝶舞;一个精美的鱼池边小桥流水,柳条飘逸,鱼池里假山亭立,水中鱼儿成群。这时,隐约传来西皮流水“苏三离了洪洞县。。。”,那京胡悠扬的旋律,宛如潺潺流水,韵味丁冬。寻声望去,那边有一个凉亭,一个老人斜倚在栏杆上,左腿上垫块手帕,手帕上伫立把京胡,正在那自由陶醉,他不正是我那日夜思念的父亲吗?我一边小跑一边喊“爹。。。” 丈夫推了我一把“你在做梦啊”?我睁开眼睛,真的是在做梦吗。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八年多了,从来也没托个梦给我,我多想这个梦能再长一点,再长点,我责怪丈夫不该那么早将我叫醒,最少让我们见个面,说个话呀。

父亲的童年正值民国初期,那时政府腐败无能,官场黑暗,军阀混战,匪盗横行,民不聊生,中国人都生活在苛捐杂税、血腥和洗劫的罪恶深渊之中。1924年,第一次国共合作,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打倒了北洋军阀,取得了伟大胜利。从此,父亲对革命有了初步认识,产生了强烈的参军念头。1933年,19岁的父亲看到祖国山河沉浸于血与火的洗礼中,毅然投身戎马。抱着报效祖国的宏愿,瞒着父母,抛妻别子,参加了国民革命军。1937年暴发了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变,日本强盗侵犯我中华大地,全国人民无比愤慨。爱国学生纷纷组成宣传团体,高举旗帜在街上示威流行,散发传单,动员全国人民一致抗日。这年冬天,父亲调到芷江前方九十团团本部军需室工作。师长王东原是安徽人,团长李熙茂河北人。因当时湘西一带土匪猖獗,上级调他们师在那里驻防剿匪。1938年夏,父亲所在的陆军十五师奉命从芷江调往长沙整训,待命开赴上海前线,这年父亲才二十三岁,正值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在长沙休整了半月即奉命统帅部电令开赴淞沪。罗店是日军进入南翔的要塞口,十五师奉统帅部命令坚守罗店阵地,阻击增援敌人。战斗打响了,敌人的侦察机不断地在空中盘旋,寻找目标,然后战斗机来投弹轰炸,他们还配有坦克掩护步兵作战。阵地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战斗非常激烈。由于敌军炮火猛烈,我军难以占到优势,只能靠夜间搞偷袭,摸进敌人的战壕进行肉搏战,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由于战士们英勇顽强,这次战斗消灭了敌人的两个师团。我军的战士伤亡也非常惨重,直到增援军到达,十五师才奉命撤下火线。在这次战役中,父亲的军需处一直是紧跟师部,负责全师的后勤任务,前线的武器弹药,生活物资。那时,要经常转移驻地,煮饭都要小心,以免冒出烟来被敌人的侦察机发现。父亲说有一次他们正在吃饭,敌人一炮打来正打中他们的饭锅。一个多星期的浴血奋战,十五师伤亡惨重,所剩无几。父亲是从尸骨堆里爬出来的,是极少数幸存者之一。

十五师从前线后撤休整,父亲则同军需处长回湘在长沙留守处办公,搞清查武器弹药消耗情况,人员伤亡统计数字,发放阵亡官兵抚恤金,建立阵亡将士纪念碑等工作。1939年,父亲任十五师第四补训处荣誉团四团三营代理少尉排长,后来被保送进了黄埔军校第十一期军官培训班,“精诚团结”的黄埔精神深深扎根在他的脑海。40年,父亲任第四补训处特别党部少校干事。1945年调到湖北省政府人事科科员。

1949年全国解放后,人民翻身做了主人,父亲也看到了祖国的光明。虽然他参加过国民党,但从没有与人民为敌,特别是共[chan*]党的继往不咎,使他更加坚定了信念,他打心眼里热爱这个百废待兴的新中国。所以他离开了旧政府,没有留恋官场的荣华富贵,毅然加入到了建设新中国的行列,当上了一名孩子王,同我母亲一道全身心的投入到教育事业,并积极组织农民夜校,农民剧团,做政治思想工作,一心想为革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我小时候就常常听母亲讲那时的故事,她说那时一个学校就只有父亲和母亲两个老师,刚解放不久,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有什么像样的学校,就是一个很简陋的教室,一至五年级的学生都坐在一起,分组坐好,上了一年级的课又上二年级的,就这么轮流给孩子们上课,上了语文又上数学,这样的工作量就可想而知了。但父亲母亲从没有叫过累,他们满腔热忱的利用业余时间还自编自演节目,组织农民剧团巡回演出,深受广大群众的喜爱。听说有一次,为了给群众演出,他们没人带孩子,那时我哥哥姐姐一个只有两岁多,一个三岁多,父亲就将他们担在箩筐里一边一个,那天晚上,冰天雪地,寒风习习,农村的路又不好走,一不小心将他们俩个滚到田坎下面去了,我哥哥的脸蛋上都划出了血口子,农村大娘看到都感动得流下了热泪。他们就是这样忘我工作的。

然而,命运总是捉弄人。57年整风运动席卷大地,我父亲因为当时给个别领导提了意见,帮人画了几张漫画,就被划成了右派。我们全家都跟着他下放回到了农村老家,开始了他那漫长的改造生涯。文化大革命父亲更是在劫难逃,挨批斗、做苦力成了他的必修课。我们刚回农村那会,家里真是一贫如洗,尽有一些破旧的衣服,因为爷爷过世后房屋早就被别人占用了,没有地方住,大队就安排我们一家住在生产队的一间学习室里。那时我们姊妹都小,最大的俩个也只有十四、五岁,也就是家里的劳力了,父亲一直在外面也没做过农活,什么都要从头学,那时农村的人也不知是不懂政策还是愚昧,总认为父亲是个大右派大坏蛋,什么脏活累活都要我父亲去做,父亲总是出工在前收工在后,什么耕田、插秧、担粪、看牛,晒谷样样都做过,那时生产队是按工分来计算报筹的,正式劳力才有十分底分,父亲不管怎么做,也就只能拿妇女的工分五分。所以我们家到了年底结算总是超支户,分的粮食根本吃不到头,每月月底几天我小姐姐就拿着簸箕到人家那里东借西借。为了减轻负担,我的大姐十七岁就草草嫁了人,姐夫是个孤儿,我母亲的条件是只要有饭吃。姐姐出嫁那天父亲没有去,我是看到父亲含着眼泪送姐出门的。父亲一天天消瘦了,身上像打了铜油一样黝黑发亮,繁重的体力劳动已经把他打造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几年后,哥哥成了正式劳力,家里的条件有了些好转,哥哥同父亲一起自己扳砖,家里建起了一栋土砖屋,全家人高兴得不得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了,不过因为没钱买瓦,屋顶是用草同毛毡盖的,一到下雨天可就糟糕了,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父亲是个硬汉子,清苦的生活没有压垮他,艰苦的体力劳动更是磨炼了他的意志,他始终相信共[chan*]党是不会冤枉好人的,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因此,父亲也从没有悲观丧气,我们姊妹多,吃不饱饭是常是。到了双抢季节,我们小孩子们都到收割完了的田里去捡稻穗,看到别的孩子都拿回自己家里,我和妹妹也拿回来了,父亲见了,拿来竹条就抽我们,他说“我们穷要穷得有志气,不是自家的东西是不能拿回家的。”看到父亲威严的目光,我和妹妹低下了头。父亲的手很巧,记得那年快过年了,父亲用竹条精心编织着东西,我们姊妹都围着他看,问他编什么,他却笑而不答,不一会就编了一个一米多长的大鱼来,然后,用浆糊把白纸糊在上面,画上眼睛,鱼鳞。用手一揺,头和尾巴还可以动呢,父亲说用小瓶子做一个煤油灯放里面就是一个大灯笼了,那年父亲为我们姊妹每人做了一个不同动物的灯笼,虽然没什么吃的,可那年我们过了一个最快乐最快乐的春节,别的小孩都羡慕得不得了,要知道那时的小孩是没什么玩的东西的。

十三届三中全会的春风吹绿了三湘大地,父亲的冤案终于得到了平反,我们兄弟姐妹都恢复了国家粮。那天父亲高兴得嚎啕大哭,就像失散多年的孩子见到母亲一样,他说共[chan*]党真是英明啊!后来父亲办了退休手续,我们几姊妹也长大了相继参加了工作。父亲告诫我们一定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努力工作,不辜负党对我们的期望。

父亲性格豁达,爱好广泛,他喜欢吟诗作画, 养花种草,他最喜爱的就是拉京胡。父亲年轻的时候就是京剧票友,他英俊潇洒,又有一副好嗓子,听说那时他是唱的青衣。我们小时候就常听他自拉自唱“贺后骂殿”,母亲也喜欢京剧,有时父亲拉母亲就唱,“苏三起解”、“钓金龟”等。因此,我们姊妹从小就受了父母的影响,也学会了几段唱腔,从此喜爱上了京剧。每逢节假日我们姊妹回家,父亲总喜欢拿来京胡,叫我们姐妹唱上几段。父亲拉京胡有他独特的风格,他不需要定音哨,也不需要曲谱,你唱到哪他就可以跟到哪。他那旧得不能再旧了的,古老得不再古老的宝贝一样的京胡在他的手中却变成了美妙的音符。后来我们都为没有在父亲有生之年给买一把好京胡感到遗憾。

父亲退休后本来可以自由自在的弹琴唱曲、吟诗作画、养花种草,享受天伦。但他老人家人老心未老,身休志不休,一直从事着各种公益活动。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献余热。从86年开始,72岁高龄的父亲自告奋勇当上了义务宣传员,在岳阳县先后办起了《法制宣传栏》、《政法法制宣传栏》,一月一期,内容就是党的政策时事、本县市一些真实案例、好人好事等。从刊头设计、板面布局、内容审核,到用毛笔书写,张贴上墙,都是父亲同另外两老人协助完成。他的工作热情不减当年,一直坚持了十三年之久,曾经得到了市委书记的高度赞扬。89年岳阳县黄埔同学会成立,父亲被公推为会长,他又不辞劳苦,每天想着如何搞好统战工作,他增开了一个《统战宣传栏》,有时为了办刊饭都顾不上吃。为了联络同学感情,台湾同学来家乡探亲,父亲主动上门看望,宣传党的政策使他们倍感祖国的温暖,也加深了他们对祖国的认识。最感人的是91年春节前夕,父亲为了把党的温暖送到每个黄埔同学的心中,他同五个理事不顾年事已高,天寒地冻,几天几夜,翻山越岭,辗转了百余里,走访慰问了步仙、公田、月田三个区的黄埔同学,给他们送去了慰问金。父亲也是快80岁的老人了加之文化大革命时落下的病痛,连日的奔波,手肿得像馒头,脚也磨破了皮,父亲还经常自己掏钱买补品看望他们,每到一个同学家里,他们就像见到亲人一样,,感动万分。有两个黄埔同学是孤寡老人,已经丧失了劳动能力,父亲多次为此事奔走,报请上级,最后统战部决定每年发给他们1800元困难补助,当俩位老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补助金时,已是泣不成声“只有共[chan*]党好,只有共[chan*]党好啊!”。我们子女也越来越担心他老的身体,可他说“十年浩劫担搁了我好多宝贵时间,我现在要尽可能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为党尽一点绵薄之力。如果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祖国统一我就心满意足了啊!”

2001年,父亲病倒了,等我们子女们赶到时,他已经住进了医院。看到我们的到来,父亲含着泪花,嘴巴不停的抽动,不知想说什么,就是说不出话来。望着父亲虚弱的身体,我不禁泪如泉涌。父亲是得了脑血栓,已经偏瘫了。医生说,脑血栓是一种病情发展快、恢复期较漫长的慢性疾病,必竟老人都这么大年龄了要恢复正常是不可能的,不过你们家要积极配合医院加强康复训练,做做按摩,注意加强营养,还是可以恢复得好一点的。在医务人员的精心治疗下,父亲的病有了点好转,医生建议父亲回家做康复治疗,所以住了十几天院就回家了,父亲可以慢慢开口说话了,不过口齿还是不很清楚,身体半边还是没有知觉,以后,也就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父亲断断续续地说:唉,我以后再也不能写刊了,再也不能拉京胡了,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我们都宽慰着他,要他安心养病,说病好了不就什么都可以做了嘛。我们姊妹大都在外地工作,为了不影响我们,父母命令我们都各自回自己的工作岗位。照顾父亲的重担就落在了七十多岁的母亲身上了,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父亲好多了,也快乐起来了。我们姊妹也都孝顺,只要有假、有空就都会回家看望父母,帮父亲按摩、洗脚,给父亲读报,给他讲述我们工作中的乐事,父亲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2004岁年10月,父亲再一次住院了。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打头风。就在父亲入院几天的一个晚上,我那坚强的母亲由于过度劳累也倒下了,整整昏迷了十个小时才被医生抢救过来。但由于昏迷时间过长,整个内脏功能都已衰竭,母亲的病情一天一天加重,父母亲双双送到了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望着病床上的双亲,我们子女的心在流血。我们偷偷的哭,恨苍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让我那年迈的双亲受这样的病痛折磨。我们期昐能有华佗再世,我们甚至到庙里求菩萨保佑我们的双亲能逃过这次灾难。但是,苍天无眼,母亲先父亲而去了,我们瞒着父亲,强忍悲痛将母亲送上了山。泪还未干,一个星期后,父亲也抛开了儿女,驾鹤仙逝。敬爱的父亲啊,您不是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吗,您不是还要看到祖国的统一吗?您不是还要给女儿拉京胡吗?我不禁潸然泪下,父亲啊!您虽然离我们而去了,但您那精忠报国的黄埔精神,吃苦耐劳的优良品德,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会永远激励我们儿女。祖国统一也势在必行,现在香港澳门繁荣昌盛的形势就足可以证明党的“一国两制”的成功构想,台湾也一定会回到祖国的怀抱!父亲,您安息吧!

红叶 

2012年7月20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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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罗军琳推荐:罗军琳
☆ 编辑点评 ☆
罗军琳点评:

秋心愁,西风泪
在这流火的季节里
思亲的怅惘总不免增添一份心上的秋意
想父母平生多少爱都给了国与家
让子女为之感到无尚的荣光和不尽的温暖

文章评论共[13]个
一啸长歌-评论

父亲的拳拳爱国之情,女儿的悠悠怀念之心,读来委婉动人,好文!at:2012年07月22日 中午1:40

红叶620-回复谢谢你,一直以来是你鼓励我写作,很久以前就想写写我的父亲一直没有勇气写。来一杯酒 我敬你! at:2012年07月23日 凌晨0:16

一啸长歌-评论

父亲的拳拳爱国之情,女儿的悠悠怀念之心,读来委婉动人,好文!at:2012年07月22日 中午1:40

红叶620-回复谢谢你呀 at:2012年08月22日 下午5:25

慈洛-评论

拜读佳作,问好红叶,周末愉快!at:2012年07月22日 下午3:56

红叶620-回复谢谢光临 顺祝夏安! at:2012年07月23日 凌晨0:29

绍庆-评论

晚上来拜读,问好!(:012)(:012)(:012)at:2012年07月22日 晚上8:01

红叶620-回复谢谢光临指导 顺祝幸福平安! at:2012年07月23日 凌晨0:31

文清-评论

夜静了,来看望朋友,好梦!at:2012年07月22日 晚上11:26

红叶620-回复谢谢光临指导 祝平安幸福! at:2012年07月23日 凌晨0:33

红叶620-评论

谢谢编辑辛苦了!问好!at:2012年07月23日 凌晨0:07

绿叶依旧-评论

祝好!(:012)at:2012年08月20日 下午6:37

红叶620-回复谢谢绿叶 问好 at:2012年08月20日 晚上1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