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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不老神爸

发表于-2012年08月31日 晚上10:47评论-4条

她和她的房子并排紧贴着,她和她是亲姐妹。在江南农村,兄弟比邻的很多,姐妹相邻者稀甚少,但她们因为爱上了同村的青年,所以建房时要求了相邻的宅基地,于是便住在了一起。人们曰,这是对恩爱姐妹。

但十五年前她们开始有了矛盾,那年做姐姐的家里再翻建房,无意中房子造得比妹妹家高了20公分。就是这无意中的20公分,于是姐妹间有了隔阂。妹妹家一赌气,便在两家房子中间垒起了一堵墙,并码满了墙砖,扎实坚固,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味道。

时光又过了两年,妹妹家也开始建房,建着建着眼看着那房子又比姐姐家的跑高了30公分。因为妹妹家的房子在姐姐家的东边,这下好了,按当地人说法,是遮挡了风水。于是,姐姐一家人跑来劝阻,未果,只好跑到村里,跑到镇里反映,说妹妹家房子超高,是违章建筑。

那年,她们姐妹所在的农村正在大力查处违章,于是镇里呼噜噜地下来了七、八个人。他们爬到房顶上,拉着皮尺上上下下弄了两个来回。

镇里的人讲,确确实实超高了一点点,于是要求建房暂停。

这下妹妹家的人火大了,农村里的人在造房上是相当讲究,这造好快的房子,停在那里,村子里的人便有话说了。说是要冲了风水,说是要冲了今后的财运,说是子女也要消停了。这如何得了。于是,有天晚上虎背熊腰的妹夫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绕过中间的围墙,冲进妹妹家里,对着瘦骨嶙峋的姐夫大打出手。一阵乒乒啪啪后,姐夫横倒在地上。

在医院里,姐夫作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全面检查,报告单上写着,肋骨折了三根,轻微脑震荡,而且,牙还掉了两颗。于是便在医院里住了二十几天,花费了四万余元医药费。

这嫡亲的两家,出了这样的事,仇便往深里去了。姐姐一家找村里,要求村长作主,村长摇着头说没有办法。姐姐一家又到镇里求解决,镇里的综治办王主任几次给他们两家调解,但是两家还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且把那以往的陈年旧账纠缠没完。王主任也没辙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也只好打起了太极。那天,他与姐姐家说:这样的事,我们也断不了了,要么你们再想想想其他办法吧,要么再等等看,要么,要么的像在做多项选择,这让姐姐家无论如何也听不懂。

无奈、辗转、郁闷、纠集之后,姐姐家终于跨出具有历史意义的一步。一纸诉状把妹妹家告上了当地法院,在亲情与利益之间,她们选择了后者,同时意想用法律来赢得自己的利益,保护自己。

但这年头,再简单的事,一上法院就复杂了,这是姐姐家开始没有料到的。首先是时间,这需要漫长的等待,要有耐心。其次是结果,期间亦有许多的变数。果然,这诉状一到了法院,姐姐家开始等,等到的却是法院先通知了双方,说考虑到双方是姐妹,还是先进行调解为好。于是,在一个年轻法官主持下,调解来调解去,几次下来,时间就过了大半年,但姐妹之间始终在赔偿金数额上不能达成一致,姐姐家坚持要12万,妹妹家只答应6万。姐姐家说,这要包括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收入损失等等。妹妹家急了,叫到,你算得嘎全面,那我家的房子损失该谁承担(此时房子已经被削低30公分)。这一下法官也有些气馁,说道,好好好,你们还是等着开庭吧。

于是法庭又开始了开庭前的一系列准备。结果,这样一来,直到了第三年案子才有眉目,法院终于判了,据说是考虑到家庭矛盾,易解不易结,给了妹夫判一缓一,并承担医药费6万元。

判决书一下,姐姐家大呼不服,主要是赔偿金额与自己预算的差距不小。于是她们便认为妹妹家托了关系,法官屁股坐歪了,判得轻了。

之后,心有不甘的姐姐家又找到镇里综治办主任,她说,原来这法院也是靠不住的啊。

主任说“你可以上诉的啊,法院的大门永远是敞开。”

但姐姐家开始犹豫不决。要不要上诉呢?时间在犹豫中走得飞快,一直2008年的秋天,姐姐家才决定了行动的方向,她们放弃了上诉,而是采取了另一条途径——上访。

上访的诉求对象也发生了华丽转身,目标不再是妹妹家,而是地方法院,上访理由是法官屁股坐歪了,这应该说是一个质的变化,矛盾的双方一下子从亲情中跳出,演变成了个人与国家机器的较量。

她能如愿吗?

从08年开始,姐姐家的上访之路拉开大幕。

她跑到市里,未果。

她跑到省里,未果。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她跑到了祖国的心脏——北京。这对于一个农村妇女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当她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将上访材料递到接待人员手上,一颗虔诚的心蹦蹦乱跳。那接待她的人,接过材料后,就往身后一放。姐姐家后来回忆到此事说,当时有点害怕,连要说什么话都想不起来,只是看着那人,将自己的材料往身后的材料堆一放,担心的是,千万不要等她一出门,她那簿薄的材料就再也找不到了。

从北京回来,姐姐家就开始期待,三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又过了一个月,终于,镇综治办主任打来了电话,说是要给她一个答复。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最后说“大姐,你是越跑越远了,累不累啊?”当然,综治办主任的答复,姐姐家是不会满意的。

于是一年又一年,连续三年里她一共去了北京13次,那个有些面熟的接待员问她“你为啥不去法院上诉?要到北京来。”

姐姐家的回答也很干脆“我不相信法院,我相信中央政府!”

这个相信政府的姐姐家,绝对一根筋到底,第四年她竟然去了北京8次。

在她接二连三的上访过程中,有两个人的情况需要交代一下。一个是她的丈夫,自从被妹夫打以后,一直没有工作,不是他不愿意工作,而是他的身体吃不消。他经常就是拿一张小椅子坐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人,在真有点百无聊赖。另一个人,就是镇上的综治办主任,他与姐姐家的关系日益复杂,凡是姐姐家去一次北京,他肯定要与姐姐家联系一次,他把他说过又说的话,继续着,写过的情况反馈,继续着。他不知道,这样的工作还要继续多少年。他与姐姐家已经建立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关系,每次看到姐姐家,他就叫她,大姐啊,大姐,很是热情。但每次遇到敏感时期,他就要特别关注姐姐家,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要向上报告。

我见到姐姐家是今年的三月,那天她到镇里来,找综治办主任。我推门进去后,立马看到一个头发花白且有点乱的女人坐在里面,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上衣,身边放着一个旧皮包。镇综治办主任正在和她聊天,我走的时候,她才看了我一眼,眼睛非常专注,好像是在猜测,这是一个什么人?

镇综治办主任后来对我讲,找她来是因为她的事情有了解决的可能。地方上的领导,感到她这样下去对整个地区的形象有影响,而且,她家里确实因为这件事,生活已经非常困难。

再后来,听说,相关的政府几个部门又开了个协调会。大家认为,这户人家也是蛮可怜的,于是,商量着这个部门出个三万,那个单位出个五万,七七八八加起来大约有个不小的数字。于是叫了姐姐家,大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了半天,姐姐家终于屈服了,在事先拟好的调解协议书上签了字。

再后来,这对姐妹所在的村子,遇到了城市化的步伐,姐姐与妹妹两家人的房子都在征迁范围。她们两家便早早的签好了拆迁协议。没几天后,她们便不辞而别,各奔东西。我想这对亲姐妹恐怕今生是不愿意再相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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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曲径幽通点评:

姐妹俩因建房高出那20公分,不惜打得头破血流,致残。姐姐上京告状官司一打八年未有结果。是姐姐的执着,也是当地政府部门的失职。很有现实意义的文章。欣赏!问好作者!

文章评论共[4]个
绍庆-评论

早上来拜读佳品,问好!(:012)(:012)at:2012年09月01日 清晨7:11

紫心草-评论

这都是执着的结果,人都说姐妹情深,这对姐妹可真的是,嗨!嗨!问好朋友安!at:2012年09月01日 早上9:44

曲径幽通-评论

拜读朋友佳作,问好!祝朋友秋天幸福吉祥!(:012)(:012)at:2012年09月01日 中午12:12

文清-评论

夜静了,来看望朋友,好梦!at:2012年09月02日 凌晨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