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无言·叹疏狂老鬼

发表于-2012年12月16日 晚上11:01评论-3条

晌午的阳光洒在浑浊的长江江面上,几艘渡船从汉口渡口沉默的驶出,阳光把船上的白帆照的惨白。汉口税关林立的教堂不时无精打采的传出几声钟声,更衬的这凝滞的晌午死气沉沉。长江两岸林立的工厂了无生机,这里在民国初年曾是整个中国工业最兴盛的地方,而如今只有寥寥数个烟囱还在冒着滚滚黑烟。这白惨惨的午后,唯一的一点鲜明的色彩就是长江边上那澄黄朱红的黄鹤楼,她傲立于此俯视着滚滚长江,一如当年李太白在这里吹响玉笛时的模样。

这里是大武汉,武昌、汉口、汉阳三镇隔江遥遥相望,这个被滔滔长江拦腰劈开的城市位于中国的地理心脏上,乾隆皇帝称这里为九省通衢,孙中山说要把这里建成比伦敦、纽约略大的城市。鸦片战争以后汉口开放后,这个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城市又被称之为东方芝加哥,这座古老的城市似乎永远神采飞扬又历久弥新。

然而此时是1944年,这座城市沦陷在日本人的铁蹄下已整整六年。 1938年武汉会战中,国民党最终没有守住这座城市,在转移了大部分金融、工业、教育机构后,蒋介石下令一把火将这座城市整整烧了两天,一个满目疮痍的武汉就这么被丢给了日本人和汉奸。曾经繁华的大街上处处是日本人的哨卡,曾经生龙活虎的汉口渡口被安了铁栅栏每日限时开放,除了日本人和汉奸,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市民敢抬起头大声说话。在日本人的控制下,这座城市的物资极其紧缺,曾经会玩会享受的武汉人此时连一粒盐都得算计着用。虽然此时比起武汉刚沦陷时的环境已略微宽松,但这座城市却再也回不去当初的流光溢彩。

但是不管多么兵荒马乱的年月,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人心里享受生活的那一点渴望总是不会磨灭的,即便在这个战火累累的城市里,也会有那么一角把这乱世中的岁月过的津津有味,比如那长江边上的醉仙楼。

醉仙楼矗立在长江边上,离黄鹤楼不远,在这个什么都缺的年月里,醉仙楼是整个武汉唯一还能端出各色珍馐美食的地方。醉仙楼的老板叫孙明燕,在整个大武汉都算是个奇人。他总是一身长袍马褂,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就像个前清遗老。你跟他谈市井琐事他能搭两句,你跟他谈政治他也很有见地,你跟他谈诗词歌赋他亦能吟上两句,他甚至还能拽几句洋文。叫花子饿倒在他门前他愿意扶起来给口饭,汉奸日本人去醉仙楼他也都好生招待。这个人也算是个爱国商人,给军队捐过不少大洋,但平素和他走的近的全是武汉的汉奸和日本军官。最关键的是他总有办法搞到各种奇缺的食材,让所有来醉仙楼的饕客一饱口福。总之就是只要你肯登醉仙楼的门,孙老板就一定尽自己所能把你招待周到。

这会儿正是午饭的时候,也是醉仙楼最忙碌的时候之一,端菜的小二在桌子间来来往往,一屋子挤挤挨挨的坐着日本人,贵太太,本地外地的大商贾,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

楼下吃的热火朝天,楼上的厨房就更是忙碌。掌勺的朱墩子如一位将军一样在厨房里排兵布阵,指点江山。朱墩子长的又高又壮,赤luo的双臂上长着结实的肌肉,他相貌平凡,只有脸上两道浓眉格外引人注目,但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这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朱墩子是名震武汉的大厨宋金波的徒弟,宋大厨在武汉会战时病逝了,朱墩子就接过了师傅的锅碗瓢勺,就算外面飞机在轰炸,他照样眉毛都不动一下的炒他的菜,他永远记得师傅对他说的话,不管外面是什么年月,人都要认认真真的给自己做一桌吃食,体体面面的活下去。

就在厨房里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有一队人喧哗着就闯了上来,朱墩子看了一眼不由愣住了:上来的居然是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

领头的那个日本人一上来就向房顶放了一枪,同时操着汉语说:“都给我安静!我们来搜人!”

本来热火朝天的厨房倏然安静的连掉一根针都听的见,就在狰狞的日本人要开始搜人的时候,突然厨房里“刺啦”一声菜进油锅的声音把一屋子人都吓了一跳。

在厨房一角,有个姑娘竟没事人一样炒着菜。这个姑娘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一张苹果似的红扑扑的圆脸蛋,她长的浓眉大眼,一双眼睛像秋天的月亮一样皎洁,她的身材看上去既结实又健康,饱满的胸脯,红扑扑的小臂散发着挡不住的青春活力,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用发网罩在头上。她跟没看见那些日本人一样炒着腊肉笋干,锅里腾起的火苗照的她的脸神采奕奕。

她叫安秀秀,和朱墩子一样是宋大厨的徒弟,也是朱墩子的师妹,整个武汉首屈一指的红案女厨子。

安秀秀不停颠着手里的炒锅,整个厨房都是诱人的香味,她把炒好的腊肉笋干倒进旁边干净的白瓷盘里,拉长音调喊了声:“腊肉笋干,走起——”声音洪亮又清脆。

日本人凶神恶煞的冲到秀秀身边吼道:“小姑娘有没有看见个浑身是血的人!”

安秀秀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说:“看见了。”

“在哪里?”日本人吼着。

“就在这里。”安秀秀指着自己镇定自若的说,日本人盯着她,果然发现她围裙上沾着几滴血。

“还有他,他。。。”安秀秀指着旁边几个师傅说道,“我们这后厨天天杀鸡宰鱼的身上怎么可能不沾血,就是不知道你们要找的是哪一个。”

“八格牙路!”日本人发现秀秀在耍自己,恼羞成怒的一把拔出腰间的枪就抵上了秀秀的脑门,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倒吸口冷气,他嘴里恶狠狠的说:“快说实话!不然一枪毙了你!”

秀秀面无惧色的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我说的就是实话,你看我们哪个像你们要找的人就带走吧,不然就一枪毙了我算了。”

日本人眼看就要发作,突然一个声音在厨房里响起:“几位军爷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明燕有失远迎啊。”来的人正是孙老板。他身材瘦小,脸上瘦的颧骨凸出面颊凹陷,他总是挂着一副来者不拒的笑眯眯的表情,又让人觉得精明能干,奇怪的是这个八面玲珑的人看上去一点也不让人反感,反而招人喜欢。

孙明燕一路小碎步跑到拿枪指着秀秀的日本人跟前陪着笑脸说:“军爷来搜人就直接跟我说嘛,哪怕要把我这醉仙楼连根拔了我也乐意配合,何必和后厨这些个厨子一般见识呢。”他说着就把日本人拿枪的手慢慢按下来了。

孙明燕凑近日本人说:“我跟军队的关系您不是不知道,窝藏罪犯这种事我哪敢干,军爷在这儿搜人耽误我生意不重要,关键是楼下还有好多日本军官等着吃饭呢,您不给我面子,不能不给他们面子吧。”

日本人听了他的话脸上现出一丝迟疑,孙明燕赶紧上去挽了日本人的胳膊就往楼下送:“您下边请,我给您上两个醉仙楼的招牌菜,再上壶好酒,包您满意。”几个日本人顺水推舟的就随孙明燕下楼去了,孙明燕回过头向朱墩子努了努嘴,朱墩子立刻会意,他扯着嗓子招呼着:“别愣着了,开工开工!”大家伙在他的招呼下都各归各位忙起来。

安秀秀看着日本人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就回到自己的灶台前,她拿刷子刷了刷锅,准备炒下一个菜,谁料朱墩子却一把就拿走了她的炒勺。

“师哥,我这儿等着开火呢,拿我大勺干吗?”安秀秀说道。

朱墩子眼皮也不抬的说:“你不用炒菜了,刷碗去。”

“凭什么呀,那都是打杂的干的,我是红案。”秀秀争辩道。

朱墩子也不理他,他在锅里热了油,等火候到了,就刺啦一声把白菜倒进了锅里,大勺和锅碰的当当响,盖住了他的声音,但秀秀还是听见他说:“我警告你,下不为例。”

秀秀笑笑说:“我才不信那些日本人敢打死我。”

朱墩子一边炒菜一边低声说:“我不是说刚才那事,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扶了个人藏进屋后的稻草堆里,你不想活大家也都不活了?孙老板也不活了?”说罢抬起眼瞪了秀秀下。

秀秀心虚的缩了下脖子说:“那什么,师哥我刷碗去。”说完就悻悻的走了。

朱墩子看着秀秀窈窕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师傅去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早点娶了秀秀和她过一辈子,但是秀秀二十好几了还是胆大包天粗枝大叶跟自己的小妹妹似的,什么时候能长大啊。想到这里,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既无奈又宠溺的神色。

秀秀一边刷碗一边偷偷瞅着她师哥,看着朱墩子走开了她赶紧招呼一边择菜的小木头说:“木头,你给我过来。”

小鼻子小眼瘦骨嶙峋的木头走过来傻笑着说:“秀秀姐,你叫我。”

秀秀晶亮的眼睛一转说:“你现在给我把碗洗了。”

“啊?”小木头摆摆手说:“我是择菜的,是技术工,我不洗碗。"

秀秀笑眯眯的说:“你洗的话,下次我偷上吃的分给你。”她见小木头还是摇头,就接着说:“那要不我把你偷吃的事儿告诉师哥?”

小木头一听赶紧告饶:“秀秀姐我错了,你可别告诉大师傅。”

秀秀把围裙解下来系到小木头身上,拍拍他的脸说:“那就给我乖乖洗碗,我出去下,看见我师哥就说我上茅房了哈。”说罢一溜烟就跑了。

秀秀看看后面没人跟着自己,就跑到了酒楼后面扔泔水堆废物的地方,她把一垛稻草搬开,稻草里面现出一个男人苍白的脸。他脸上两道斜飞的浓眉,两片薄薄的嘴唇因为失血变成了浅浅的粉色,他肩膀上被枪打出了个大窟窿,身上的白衬衫都染成了血红色,身子下面也积了一小滩血,但即便他如此狼狈,仍能看出这个男人实在是英俊非凡。

秀秀蹲下身凑近他说:“你没事吧?日本人都走了。”

那个男人扯出了一丝微笑说:“谢谢你。”

秀秀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日本人为什么要追你?”

那个男人一脸冷汗的说:“我叫魏耀扬。”刚说完就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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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绍庆推荐:绍庆
☆ 编辑点评 ☆
绍庆点评:

抗日战争时期,中国老百姓受尽了磨难,但正义之心,爱国之心永远不会泯没。
小说描写了一位红案女厨子,不顾个人安危,救了一位受伤的中国人故事,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老百姓一敌人斗争的智慧和决心。推荐了!

文章评论共[3]个
绍庆-评论

前来拜读,问好,祝天天快乐!(:012)(:012)at:2012年12月17日 上午10:40

雨素-评论

傍晚来欣赏朋友佳作,祝创作愉快!(:001)(:012)at:2012年12月17日 晚上7:05

月下的清辉-评论

晚上好,欣赏佳作。送杯热茶表示欢迎对小说栏目的支持。at:2012年12月19日 晚上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