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月光
(小小说/作者/姬秀春)
两条山沟子,一条在南,一条在北,在南的叫南沟,在北的叫北沟。
南沟开阔,山上林木茂盛,山下良田百亩。北沟狭窄,山上柴草稀疏,山下土地稀缺。
南沟里住户几十家,人百余口。北沟里住户独一处,现在只有夫妻二人:男人、女人在北沟里过日子。
春天,一架大鸟一样的飞机总是在北沟的天上空,低低地、低低地,由东往西、由西往东,飞过来、飞过去。
夏天,一辆卡车扬起滚滚尘土开进北沟来。一群外地口音的工人,咣咣当当的从卡车上卸下一堆堆、一件件,男人、女人从没见过的铁家伙。麻利的工人们一通组组装装后,伴随着柴油机的轰鸣声,便在北沟里由外向里依次钻起孔来。等到那些深深的、圆圆的“窟窿”在北沟里一字排开,连成一线的时候,秋天就要到了。
秋天,一群乡里的干部乘坐的汽车,同样滚着尘土开进北沟来。为首的乡干部找到男人和女人 ,向他们宣布,国家修建的高速公路,要在男人和女人的家里穿过,要他们做好准备,只等政府一声令下,就开始拆迁。最后,为首的乡干部满脸堆笑,对男人和女人说:
“这回你们发财了,发大财了。据初步估算,你们这几间旧房子、几亩山坡地,还有那些不长柴草的石头山加在一起,补偿款会有不下二三百万元。”
“发财了,发大财了。没想到住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山沟沟里,还有如此好运啊!这真是,人走时运、马走膘,兔子走运了,鸟枪都打不着啊。”
为首的乡干部,临走时边摇晃脑袋、边自言自语。
晚上,已至午夜,男人和女人还睡不着觉,坐在屋子外面看月亮。银白的月光自碧空中洒落下来,男人和女人沐浴在月光里。
虽然“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是,在男人和女人看来,没有哪一天的月亮,比今天的月亮更大、更圆、更亮。
“他爹,等国家给了钱,我们就搬到城里去,离开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我们买一座大大的房子,把闺女两家都带到城里去,一起住在里面。那时,我就和城里女人一样,每天去逛街、买菜。还有,我出去真的不穿裤子……”
“你个臭女人,你是不是有了钱就要不学好啊。”不等女人说完,男人便打断女人。
“你个老男人,瞧把你吓得,你以为我说不穿裤子,是想光着屁股出去吗?我才不会那样傻哩,我要像城里女人那样穿裙子、像电视里女人那样穿旗袍,每天到大街上走走,和城里女人比比身材,看我不把他们都比下去。”女人说完嘎嘎地笑。
男人跟着女人一起笑,边笑边搂过女人,女人便紧紧地依偎在男人的怀里。
男人和女人不会忘记,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着圆圆月亮的午夜。刚刚埋葬了爹娘的男人独自坐在屋子外面,那晚的月光在男人看来是那样的灰暗。
从人贩子魔掌逃脱的女人,头重脚轻地撞进院里来。
夜里,男人做饭,女人吃饭。
早晨,女人做饭,男人吃饭。
从此,女人和男人一起过日子。那一年,男人和女人都只有二十岁。
女人肚子鼓起来的时候,对男人说:“我这裤子装不下肚子了,给我买条裤子吧。”
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歉意,对女人说:“装不下就露着呗,反正咱这山沟子,刨去你我就没人来,不穿裤子出去都没人见。”男人边说边对女人笑。
男人说完,女人也笑,笑得嘎嘎地。女人知道,男人没有钱。
后来,女人同时生出两个女娃。再后来,两个女娃长大后,为了让闺女赶早离开这穷山沟子,男人和女人草草打发两个女娃出嫁。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拿着烧纸的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在离房子不远的山边儿上有一座小坟,在这个山沟子仅有的几亩山坡地的正中央有一座大坟。山边儿上的坟里埋着男人的爹娘;山坡地中央的坟里埋葬的是城里什么大官儿的父母。什么官儿,有多大,男人和女人说不清楚。只是每年清明节那天,总见有一辆前脸儿上顶着四个圈圈儿的汽车开进北沟来,大官儿和他的“跟班儿”在大坟上填土烧纸后,便匆匆地离去,从没有进过男人和女人的旧房子。余下的节日,在大坟上烧纸的事便由女人自愿代劳。女人刚来北沟时,男人就告诉女人,给大坟烧纸的事,以前都是由男人死去的娘代劳的。
女人向山边儿上的小坟边儿走,走着,中途折回来,向山坡地中央的大坟走去。大坟前,女人跪下来,分出一半儿烧纸点燃,双手合十,对着坟里的人说:“老人家,我们有钱了,我们要走了,我们要当城里人了。你们的儿子会来接你们的。多谢你们这些年的保佑,多谢你们的儿子,有了你们儿子这样的好官儿,才有我们今后的好日子。”
女人随后到男人爹娘的坟前去烧纸……
太阳落山后,天将黑的时候,又是那辆前脸儿上顶着四个圈圈儿的汽车开进北沟来。这次大官儿没有来,只有他的“跟班儿”领着另外一些人,一行人来到山坡地中央的坟前,一番指指点点后上车走了。
冬天,天气出奇的寒冷。那架大鸟一样的飞机再一次飞来。不同的是,这次那“大鸟”是在南沟的天上空,低低地、低低地,由东往西、由西往东,飞过来、飞过去……
几天后,又是那群乡里的干部乘坐的汽车,再一次滚着尘土开进北沟来。还是那个为首的乡干部找到男人和女人,向他们宣布,国家的高速公路改线了,改到南沟去了。他们不用拆迁了,南沟的几十家住户整体拆迁。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穷命啊。穷人就是命穷,穷人终归就是穷人啊。”
为首的乡干部,临走时还是边摇晃脑袋、边自言自语。
圆圆的月亮从东山的背后爬上来。男人和女人坐在屋子外面,寒风围着男人和女人打转转。
当空皓月,沐浴着山野、沐浴着万物。
午夜,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女人沉默着,男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火星映着男人和女人沧桑无奈的脸。
男人说:“山沟子比城里好,山沟子里的月亮比城里的月亮大。”
女人说:“山沟子比城里强,山沟子里的月亮比城里的月亮要圆。”
男人说:“山沟子比城里棒,山沟子里的月亮比城里的月亮亮堂。”
女人说:“山沟子里住着比城里潇洒,出去不用穿裤子。”
男人说:“不,我给你买裙子、买旗袍。”
女人说:“穿上给谁看?”
男人说:“给我看,给我一个人看。”
女人嘎嘎地笑。男人也嘎嘎地笑。
女人和男人一起嘎嘎地笑。
男人和女人笑出了眼泪……
(2013年7月2日完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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