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朋友请我及一大帮人去一个路边饭店过周末。这个饭店很小，只有四五个包厢，大厅是用彩钢瓦搭盖的，很是简陋。大厅门前摆了七八盆花草，花盆间还有些杂乱的木石。

我们喝啤酒，菜多数是素的。周末嘛，大家聚一聚，把一周的劳累和压抑卸掉。包厢小，通风不良，十来人在里面有些闷。席间我从包厢出来洗手，想到里面太闷，就借机到大厅门口透透气。

我知道离席过久是不礼貌的，本想透气一下就回包厢去的，不料却被一只猫“拖住了”，使我近半小时才归位，真不好意思。

大厅门口，在屋里明亮的灯光和天上皎洁的月光共同地照射下显得很亮。门槛边坐着一只大黑猫，它时而转头、时而抬头、时而低头，我好奇地观察它。

啊！那猫的右前爪轻轻地压着一只茶杯大小的老鼠。那老鼠死了一样地趴着一动不动，但暴睁双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七八根长须不住地抖动。

猫是那样的满不在乎，它若无其事地转转头，不声不响地东张西望，那个绝对的强势和傲漫的神态流露得淋漓尽至，就像宫门前的大石狮子一样，一只爪下面压着一只崽子，然后昂扬巨首、极目天际。

我以为那鼠是已经受到猫牙的重伤而快要死了。死了就死了，这倒没什么，“造物主”赋予猫的本性是捕杀老鼠的。

我正要离开那里，突然，那只老鼠挣脱猫爪，箭一样地逃窜而去。那猫反应也极为迅速，它闪电般的飞扑过去，又将那鼠抓住了。我不由得移步靠近他们，我倒要看看那猫这时是不是生气了一口将鼠咬死。使我意外的是，那猫还是像先前那样，用右前爪轻轻地压着老鼠，久不久又轻轻地挠它两下。那老鼠还是死了一样地趴着一动不动，暴睁双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七八根长须不住地抖动。猫还是那样的满不在乎，若无其事地转转头，不声不响地东张西望。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状况没有变化。

我觉得我真的应该回桌了，正要转身，突然，那只老鼠又箭一样地逃窜而去，而且在不断地改变逃窜方向。那猫也不含糊，它紧追不放。在明亮的月光下，猫的身影画出一个振幅不定的正弦波来。猫再次抓住那鼠。

我轻轻移步，再靠近他们一些，我还是要看看那猫这回会是怎样处置那老鼠的。可是，那猫还是像先前那样，用右前爪轻轻地压着老鼠，还间歇性地将爪收回，好像是故意要让那老鼠逃跑一样。猫久不久还用爪子轻轻地挠着鼠背，又好像要帮那鼠梳理身上的毛发。那老鼠还是死了一样地趴着一动不动，在猫爪放开的时候它也不逃跑，还是滴溜溜地转动它的眼珠子，腹腔一鼓一收地喘着气。

老鼠突然又窜出去了，猫与鼠的一切动作与先前相同并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三国演义》里有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的故事，难道这老猫也懂《三国演义》，也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观察好久了，这才渐渐看出来，那猫哪有一丝诸葛的心计，它是在玩鼠。我看出猫是在尽情地折磨老鼠，它要让老鼠吓破胆而死去；它要让老鼠的肉体和心灵受到极度的痛苦之后死去；它要让老鼠多次逃命不成以致筋疲力尽之后绝望地死去。我想，这与古代行刑的零刀碎剐没什么两样，这种行为是对生命的极端漠视和极大侮辱。

我心中不是滋味。我想，假若我就是那只遭遇厄运的老鼠，面对绝对强大的敌人，面对随时来临的死亡，我会被吓死的，更不用去说还有挣扎逃命的企望和能力呢？想到此，我不由得自惭我的脆弱、暗叹鼠的坚忍。

我忘记了归席，我倚门静思，像是走了神一样，脑海里涌起一连串乱七八糟的思绪来。我想：

猫能有什么威风呢？它不过是在相对于它是弱者的老鼠面前，尽情显摆它的傲慢和威风罢了，若在狗面前，它就一点脾气都没有的。

生命体之间谁愿意是弱者呢？只因“造物主”的安排，生命体之中，有大的有小的，有强的有弱的，并让弱的在强的面前直恐惧得瑟瑟发抖。这有什么办法呢？面对这样的生命现像，也只有无奈，谁也改变不了。

老鼠也是个生命体，老鼠被出生到这个世界来，它本身是没有罪过的。如果硬说有罪过，最多也只能怪它的妈妈，说它妈妈不应生它到这个世界来添堵。然而要知道，地球是所有生物的共同财产，每个物种都有出生和繁衍的权利。一个生命一旦降生地球，它就有权维持它的生命，它为了活着去找东西充饥那是无可厚非的，应予以足够的理解和一些宽容才是。当然，在这世界上，一些生命体为了活着就去侵犯另一些生命体的利益，这是不应该的。被侵犯者如果是强者，他只需多加防范或将它赶跑就行了，却没有必要一定要去剥夺侵犯者的性命，更没有必要斩尽杀绝的。对于老鼠来说，人类只需要设法限制它的出生数量就行了。“造物主”造鼠和猫的初衷，是要让这个世界充满勃勃的生机，如果世界上灭绝了老鼠，世界就会少了一丝生机和多了一丝寂寞；如果世界上真的灭绝了老鼠，那么猫也就没人养了。

猫啊！这饭店里到处是吃剩下倒掉的鱼和肉，你已经吃那样的脑满肠肥，你的毛色已经油光滑亮，你干吗要去咬老鼠呢？哦，也许你是只好猫，你没有忘记捕鼠是你的职责。“上帝”叫你捕鼠你就得捕，这无可非议，但“上帝”是否叫你这样地玩鼠呢？我很怀疑但不敢揣测。

猫是生命，鼠也是生命，“上帝”啊！你为什么教一个生命去残害另一个生命呢？哦，为了生态平衡，你引入了食物链，让一种生命作为另一种生命的粮食。面对这样残酷的生命现像，我只有无奈地感叹。生命世界的弱物强食，时刻都在发生，包括我也在吃肉，想到丧失生命的痛苦，我也只有无奈地感叹。

人恨老鼠，情有可原，因为老鼠吃了人的东西，咬坏了人的器物。然而老鼠并没有伤害猫，猫与鼠并无深仇大恨，为何猫这样对待老鼠呢？想不通。

说实话，当时我对那只猫的做作有点厌恶，对那只鼠的遭遇却有点怜悯。我心里对猫说：你这猫啊！你既然抓住了鼠，你若想食就一吞了它，若不想食又要尽捉鼠的职责，那你就一口咬死它放在那里好了，让它尽快解除肉体和心灵的巨大痛苦。你又何必如此得势猖狂，极尽了倚强凌弱的淫威，将它的生命当作取乐的游戏呢？试想，如果这时被如此凌辱的是你，而凌辱者是老虎，你将若何感受呢？

后来我又这样想，也许猫抓到鼠后，它是在向主人炫耀它的能耐和功劳，它要用动作语言告诉主人：我并非一只懒猫，虽然我经常睡觉，但我也有捕鼠的时候。不是吗？你看看，我现在不是捕得了一只老鼠吗？猫啊！你别这样小心眼好不好，主人何曾因为你不抓老鼠而打过你？主人最多在人前说了句你也听不懂的话：这懒猫只会吃，总不见抓得一只老鼠的。所以，你也不必抓到一只老鼠之后就如此地在人前百般卖弄和表现啊！

我又想，世人谁不恨老鼠，而此时我竟然对老鼠动了恻隐之心，我是不是错了呢？我会不会受到世人的谴责呢？我忽然又想通了，世人所做的事总是充满矛盾的，包括我自己，又要吃肉，又要感叹杀生的残忍。人恨老鼠，于是把一切不良的东西都拿老鼠来说事，什么“鼠目寸光”、“胆小如鼠”、|“贼眉鼠眼”呀，什么“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呀，等等。更有甚者，人们绞尽了脑汁，设计了形形色色的捕鼠器具，采用种种毒鼠手段，抓到了老鼠还用煤油淋了点火，让它跑着惨叫而死。人们既然如此恨鼠，为什么又封鼠为十二生肖之首呢？为什么天上的“神仙”二十八宿中还有个“虚日鼠”？古往今来，纪年纪月纪日纪时用的“十二地支”中，为什么又用“子鼠”打的头？子年生的人为什么可以毫不害羞地对人说，“我是属鼠的”？旧时的圆明园“大水法”的鼠首铜像，为什么没有幸免于难，一样地被侵略者强盗掠走？中国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在创作这部巨著时也忘不了老鼠，他在第八十二回给老鼠编了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姹女求阳”。在这个故事中，吴承恩给老鼠封了三个大号：“金鼻白毛老鼠精”；“半截观音”；“地涌夫人”，连如来佛祖也下旨不要伤害她，还让威名赫赫的托塔天王李靖收为义女呢。

生命大家都只有一次，生命应该得到尊重和关怀。生在地球之上，谁愿为鼠呢？谁不愿做地球的主宰呢？人生不出老鼠，老鼠生不出人，这是生命的无奈，是不可选择的。

生命的存在是自然现像，生命无罪，生命无辜。是生命的双亲带来世上的。既下世就得生活，因为自杀是极端痛苦的事，每个生命体都有维持生存的权利。然而我最不忍看到的是，一些生命体的生存却以剥夺其他生命为代价，这也是生命现像的无奈。

包厢的门“呀”了一声开了，我从漫长的沉思中惊醒。我离席大约二十分钟了，我瞄了一下那黑猫，它还是坐在那里折磨那鼠。我缓缓地走回包厢，只见几个朋友在那忘情地猜码。他们见我进来时都流露出不解的表情，其中一个取笑道：“老韦去哪里那么久，肯定是去给女朋友打电话聊翻天的了，哈哈！”我这才发觉我的手机还放在饭桌上，我立即将手机拿在手中，同时报以“哈哈”一笑，不了了之。

我不会猜码，我历来是不想斗酒的。我稍坐一会，心里老是放不下那猫鼠之事，我不知道它们还在不在，其结果又是怎样的。于是，我再次走出包厢，向大厅门口走去。

那猫还是像先前那样，用右前爪轻轻地压着老鼠，那老鼠还是死了一样地趴着一动不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七八根长须不住地抖动，不过这时它们的位置又变换了，是在靠近那些花盆一点的地方。

突然，那老鼠跳将起来，并来个180度急转弯，向猫的身后急速逃窜，并消失在那些花盆和那些杂乱的木石之中。那猫被鼠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想不到已经被它折磨得够呛的猎物竟然还能弹跳得起来，而且还能那样迅捷地溜走。尽管那猫立即飞身追踪，可是已经慢了一步，待它追到那些花盆旁边时那老鼠已经不知去向了。

猫着急地在花盆堆里仔细地搜索了许久，几乎每道缝隙它都用爪子勾过的，但没有用。猫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没有目的越来，最后它干脆歪在一根木头上面静静地候着。我看得出，这时的它是何等的失望和后悔。

我没有谴责老鼠的使诈，也没有同情老猫的失手，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我愉快地与朋友们离开了那个饭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