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歪 脖 树乔木

发表于-2005年05月06日 中午12:51评论-2条

太阳落下了,月亮没有升起。小河像幽怨的妇人在坟地呜呜咽咽,流淌着辛酸的泪。星星透过河边古老的歪脖树稀疏的叶子,一闪一闪地眨着鬼眼,神秘地窥视着人间。小河北面是山坡,坡上有几排土窑洞。这就是沟口村。

远远望去,有孔窑洞向外透着昏黄的光,在浓厚的黑暗中显的赢弱而忧伤,生怕惹事似的悄悄地亮着。窑里女人盘腿坐在炕上,昏黄的灯光彩笔般勾勒出女人娇美的身段。女人刺拉刺拉地纳鞋底,她在等自己的男人。今夜男人又不知死到那里去了,他几乎每夜都要瞎串,不在东家赌牌,就在西家吹牛,深更半夜的才回来,自己一个女人家又不敢一个人睡,冷冷清清地,如荒野里一朵自生自灭的山丹丹花。唉---女人怅怅地叹了口气。

女人是五年前嫁到沟口村的。听说以前,她跟本村的放羊娃二贵相好。

女人叫秀,她清楚地记得那年她十五岁,身体如施了化肥的庄稼一般,晚上躺在炕上都能听到那吱吱的拔节声,胸部像春天枝头的花苞一天天鼓胀起来,她莫名其妙而又朦朦 胧胧地意识到自己长大了。有时候她喜欢一个人对着天空发呆,有时又疯了似地与同伴又打又笑,对村里的后生品头论足,浑身溢着青春的活力。

一个春日的午后,她和同伴在山上已挖了一阵药材,看看天色还早,便坐在泉水边的树下乘凉,说着女孩子家的疯话,说着说着便唱了起来:

女孩一十六也艾

梳头要婆家

叫一声我的老妈妈

给我寻个婆家

女孩一十六也艾

寻下个婆婆家

也不高 也不低

身身四尺八

腊月里梅花开

婆婆家迎亲来

抬一程 花花轿

撂在那大门外

……

在她们又唱又笑时,对面山坡飘来粗旷的歌声:

山坡上那个暖阳阳

我在这达把羊放

一对对羊儿真轻狂

我在这达把婆姨想

山峁茆上来好眼亮

站在这达把心事想

一对对羊儿相跟上

我想人也一个样

树下的妹子吆

咱俩相好上

你说咋个向

秀听出那是本村的二贵,便大声喊到:

“二贵哥,再乱唱人家不理你了!”

“秀,快过来,这里有海红子。”

在同伴的推搡下,她云一样飘到对面的山坡上。黄昏时分,她回到树下,脸上像落了片晚霞,红彤彤的,衣襟里撩着海红子。她的脸颊和嘴唇还痒丝丝地,一想到二贵那明亮的眼睛和越来越近的嘴唇,她的耳根都在发烫。

秀和二贵相好了,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嫁给现在的男人。

那也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女人已三天滴水未进,浑身像散了架,嘴唇干裂,头晕晕的。在偏避的农村,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静静地躺着,做无声的抗议。

“妮呀,是大,”父亲苍老的声音。

“不是做老的狠心,你哥都三十出头了,还没得婆姨,人家应下他二姨家的女子,还给一千块财礼。好妮里村里人都指脊梁骨了,听大一句,应了把!”

“庄户人过日子,还不是养娃种地,当初你妈不也是一袋苞米换来的,也过了一辈子”。

窑里很静,父亲干涩而空洞的声音荡来荡去,找不到一块落脚的地方,尴尴尬尬地悬在空中,最后猛然站定,一个翻身,冲出了窗棂。

“天呀,前辈子做了甚孽!……”女人一愣,看见父亲跪在炕根老泪纵横,双手如风中枯草般抖动着。她翻身下炕,扑倒在地,抱着父亲哭喊着:

“应!大,我—应—”

花轿把女人抬到沟口村的第一夜,女人把红裤带绾成死结,不让男人近身。这件事经过听房后生们的演义,在村里传雾了。有的说那是姑娘家害羞,有的说是男人球不顶,连个娘们都伏不了。婆婆清早起来喂鸡时,看着在公鸡追赶下逃跑的母鸡,便指桑骂槐:

“你跑,你跑,把你个践坯子,假正经,不下蛋当心我宰了你。”

第二天的晚上,女人又把裤带绾成死结,可她怎么也睡不着,她不知道今夜会怎样熬过。男人回来了,眼里布满血丝,满嘴酒气地逼了过来,她惶惶地缩到炕角。听房的人便听到一阵撕裂的声音和痛苦的哭泣。天亮以后,村里人都说男人有种,女人就要这样,给不得好脸,天生的欠揍。

此后,女人渐渐驯服了,像所有自己的母辈一样,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木头抱着走的想法,一心扑在这个家,放下铁锨又扛锄头,没给自己留一点空暇。家里,她对男人端上端下,服侍的周周到到,可男人心理却不明朗。气顺了,一把将她掀到,解衣脱裤的,就干那事,也不管白天晚上。还说啥,女人是洼地,男人想怎么犁就怎么犁。气不顺,开口就骂,动手就打。女人背地里常常流泪,也时不时想到二贵,可二贵现在也结婚了,添了一个男娃,拦了一圈羊。那是她正月在娘家听人说的。现在女人变的沉默寡言,只求平安的过日子,只求男人对自己好起来。

男人怎么还不回来,真困呀!明天一早还得锄苞米地里,立夏了,棉衣也要拆洗了,女人放下鞋底,想把被子铺开。当她站起来时,顿觉浑身一阵莫名的栗动,接着是燥热,她感到一股清流自上而下涌遍全身,然后喧嚣着冲撞着畅然泻出了宫门,红红的、霍霍放射着生命之光。她明白又来潮了。

她在男人面前试探着说过几次,要他从镇上给自己买些女人用的纸,起初,男人理也不理,说得勤了,便凶凶地骂:

“把你个臭婆姨皇上的,庄户人,用那洋物作甚,再胡骚情,老子撕你的嘴。”

打那以后,女人再没提纸的事。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奢侈。结婚六年了,她的肚子还是一马平川,分文不起包。她看着村里结婚不久的媳妇甸着个大肚子,东家出西家入的,心里就会泛起无以名状的伤心。婆婆在世时引她去过几次山上的娘娘庙。女人把自己积攒的钱塞进那个红木箱子,回家的路上,她觉得天也高蓝蓝的,地也平坦坦的,脚步轻松而飞快,仿佛放进的不是钱,而是积压在心头的磐石。可过不了多久,这块磐石又回到心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狗叫起来了,女人知道来人了,她忙把换下的裤头扔到炕根的黑圪崂里。

女人拉开屋门。月亮升起来了,苍茫的夜空深邃而渺远,坡上的树一团一团地,仿佛高妙画家的泼墨,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雾霭,河里的青蛙也不用酝酿,便音质浑圆地鸣叫着。女人走到院中,栅栏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披着一身银光。

“谁呀?”

“过路的,大嫂,白天羊跑了去后山找……”

“二贵!”女人惊喜地喊道。

“秀!”来人愣了一下,便扭头就走,女人忙打开栅栏门,拉二贵进屋。

女人和二贵坐在旧木桌的两边,桌上的油灯黄亮亮的放光。

看着对面的二贵,女人觉得心里憋得慌,有一肚子的话要向外道,可又不知从何说起,鼻子酸酸地。她现在才意识到以前说不想二贵全是自己给自己宽心。看着以前的心上人,她突然又有些怕,而这种怕的感觉就像洞口的老鼠,向外探了一下便缩了回去。

“贵哥!”

“恩?”

“你怪我?”

“不怪”

“这是命!”

“命!”

“咱俩命不好!”

……

女人的话连同泪水一起流着,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连自己都忘了,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举着,浮在自由舒展的云彩上,飘来飘去。

“咣”的一声,门开了。男人站在脚地当中,男人的脚在她面前划了一个美丽的弧,女人立马觉得腹部一阵巨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棂的时候,女人醒转过来。窑里空荡荡的,门前的歪脖树下传来阵阵鼎沸。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地向外走去。歪脖树下围了很多人,二贵被剥得精光,吊在树上。围观的人唧唧喳喳地闪开一条道,女人走到树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二贵,是我不好!”

……

男人拎小鸡一样把女人抓起拖进了屋子后,把带血的花裤头摔在女人脸上,粗暴地撕光了女人的衣服。现在女人赤luo地跪在地上,男人强行检查着她的贞操,女人本能地用双手护着。男人更加火了,他想起村里老汉们的话,树要括打括打才直溜,现在不是直溜的事,简直是给仙人丢人里。于是这恼火在同炕砖的合作下,女人脑子里立马翁翁地响起来,像有几百面羊皮大鼓在一齐轰鸣。

男人关上门走了,女人爬在地上,有一个念头在一股凉森森的感觉中成形了,那种凉像毛毛虫一样,蚕吃桑叶一般吞噬着她的心。刚才,当男人的手在她的大腿根肆意摸弄以检查贞操时,女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那时起,这种凉的感觉就从男人摸过的地方弥漫开来,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强烈。

女人从脚地爬起来,从容地把自己洗了一遍,穿好衣服,站到小破镜子前,浑身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开脱和轻松。……

太阳一竿高时,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蜂涌到窑洞前,议论着窑里吊死了一个女人。几个老汉说猫头鹰叫了一夜,想要出人命了,可不是,一大早的,……。

小河在歪脖树边打了个旋,又继续潺潺流淌着,流向她向往的山外。

写于1989年3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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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共[2]个
乔木-评论

这是我上大学时期,1989年去陕北农村采风,收集陕北民歌,在一个叫沟口的村子里住了10天,感到农村很穷,农民很可怜,特别是女人.听人说前不久死了个30多岁女人,村里人议论很多.回到学校后,几个月心里不能平静.于是便写了这个小说.前不久搬家,又翻出来看了看,就发在了这里.希望大家斧正!at:2005年05月06日 晚上8:01

文清-评论

女人的悲哀,也许这就是女人的命。at:2005年05月06日 晚上9: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