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沉香屑-------张爱玲余话西苏

发表于-2005年10月09日 晚上11:32评论-13条

旧历的九月,天忽起狂风,折了枯枝扫了黄叶,满目凄凉之景。不知为什么无由的想起易安居士的词来: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相识。

十年前的那天翻看报纸,在角落发现写着旅美华人张爱玲逝世的消息,心里猛地感到一种失落。这位走红于沦陷时上海文坛的女人,终于过完了她坎坷的生活,可以在天国里继续寻找她的美丽爱情了。难道这突来的北风就是传送这凄凉的消息。

(一)

时至今日再写张爱玲,多少有些哗众取宠的味道,这些年写这个上海滩奇女子的文章实在太多,犹如骚动的心门在决口后的泛滥一般。而我最初写关于她的文字还是在十年以前,那个时候香港和台湾言情小说正在内地走红,就如四十年代她的小说走红上海一样,风靡一时。

上海沦陷后,早先云集海上的文人,纷纷择北而去,不是到了山城重庆大喊抗日,大写标语式文章,便是转道出洋,逃避亡国的悲惨。留下的文人不乏两种人,一是汪伪的投机分子,还有就是非主流文化的文人。昔日喧闹的上海文坛,陷入了极度的萧条和冷场之中。被众多海上文人轻视的“鸳鸯蝴蝶派”小说家,勉强支撑着纯文艺的小说创作,《紫罗兰》杂志变成了海上文化的中坚。

张爱玲的[ch*]女作就发表在《紫罗兰》上,慧眼识宝的人是位刁着烟斗的贵家子弟,也许是共同的世家风范,周瘦鹃被张爱玲的文风吸引,更为她透视人性的弱点所折服。

这个由苏州到上海闯荡的言情小说的高手,由此停了手里的写故事的笔,而去做他的盆景艺术。中国传统的苏式盆景到了他的手上,越上了一个最高峰,不但在国内罕有对手,就是在世界万国博览会也赢得最高奖。他在上海沦陷时期,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与日酋争夺名贵花盆,使之免遭流落异邦。新中国后,一改旧式文章风气,写就了不少花草的小品文,堪称佳品,并积极参与到苏州园林的重修之中,与范烟桥、蒋吟秋等为苏州的古典园林的修复出谋划策。当年的紫兰小筑中的盆景,成为到苏州的大人物必去观赏的景观。

张爱玲的[ch*]女作的题目非常诱惑人的神经——《沉香屑第一炉香·第二炉香》,有一种给人奇妙遐想的意境。这和她的家庭有非常深的渊源,毕竟是合肥李鸿章的曾外孙女,随便想到的小玩意也是非常人能够杜撰的,没有这种豪门家底的人物是想不到这样的东西的。这样的一位美女的讲故事的高手,一夜之间红于海上实在是很平常的事情。上海自开埠以来很少有这样的沉寂的环境,如此的机会怎么能够轻易放弃,何况她讲的还是风月的故事。

走红后的张爱玲很快推出了自己的蓄藏在心底的爱情,这是一个大家闺秀不为世人了解的凄凉和无奈的一面。《倾城之恋》中有太多她的无奈之音,并没有想象只的那么浪漫和美好。没有觉悟,没有苏醒,更没有被唤起的抗日激情,这里只有没落的名门少妇与花花公子,他们作为寻常男女趋向安稳的选择,而似乎更切合实际的人生。

但无论如何,这部小说是言情小说里的精品,比起她的前辈“礼派六”派的言情文章来,可以说是换了人间。所以她在以后的时间里,并不认同自己是“鸳鸯蝴蝶”里的作家,很多在“鸳鸯蝴蝶”里起家的文人,在他们成名以后也都抱了相同的信念。

民国时期对于“礼派六”或“鸳鸯蝴蝶”派,文人是抱以不屑一顾的姿态的,甚至有与之为伍有耻的感觉。好象他们才是国家衰落和世风败坏的根源,他们情愿跑到东京的图书馆,摘抄影映明清的才子佳人,甘愿飞到巴黎誊写明清的艳情甚至是色情小说,也不会回头来看一眼今天的言情文章。因为今天的“鸳鸯蝴蝶”是俗的文学,而明清的小说即便是满纸淫荡和难以入目,却还是有没有任何价值的价值。

我不想美化“鸳鸯蝴蝶”的文章,即便张爱玲的加入也改便不了“鸳鸯蝴蝶”本身的缺陷,但是望文而一概否认,也是不公允的,毕竟小说本身就是俗的东西。从张恨水到程小青,他们在各自的创作领域中地位还是非常牢固的。

(二)

张爱玲在创作中融入了西方的写作理念,继承了中国传统的闺门小说的情爱故事的长处,再加之她与生俱来的贵族血统的典雅意蕴。又把所有这些躲在平常和琐碎之后,示人眼前的是对人生的绝望,以及背向历史的姿态,着实令人耳目一新。其实在民国初期,苏曼殊曾经有过这样的尝试,但碍于文言文字表达的局囿,没有能够像她这样开拓出全新的形式。

在《金锁记》之后,她推出了《连环套》,原以为会给自己带来新一轮的轰动效应,却不想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把她的《连环套》批评地非常厉害。而这个写评论的人士,显然不是一般的混饭吃的文痞,他的文章深厚又犀利,每每都点中她的要害。张爱玲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遭遇如此的重创,她习惯性的反击是情理之中的。

况且这时候她认识了生命中的第一个感情上的冤孽。初入社会的张爱玲对于感情还几乎是白痴的智商,面对情场高手的胡兰成哪有抵抗的能耐。此时的胡兰成也是一生中最春风得意的时间,投机成功,摇身变为汪伪的宣传部长,对他来说当汉奸的滋味真是好爽。

我不想说张爱玲的痴情,以及她幻想的“自己的爱情自己的事情”的幼稚想法,也没有兴趣去讲胡兰成的风流韵事。对于情感上的纠葛,其实是没有错和对的,我们今天哀叹张爱玲的感情的遭遇,更多是站在喜爱她的立场上,还带着今天婚姻理念的思考,忽略了时代的背景。在民国时期,成功男人的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情,女人如果为了这个吃醋耍泼,倒是为礼法所不容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当一个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她是没有理智的。

出于这个就不难想象张爱玲远去温州寻找胡兰成,并且和胡的新欢共处一室而不奇怪了。在那个年龄的张爱玲爱上一个有声望和有情趣的男人,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可叹的是这个人,既是人格卑劣的汉奸文人,又自开始就抱了玩耍的心态。几十年后,逃脱历史惩罚的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大书与张爱玲的往事甜蜜时,一口一个爱妻的呼唤,让人真正领略到无耻是什么。

如果张爱玲没有从这样的梦境中醒悟,那说这样的故事也就多余了,她也就不是民国的奇女子了。从温州回上海的她毅然斩断了和胡的婚姻,重新回到她文字中的恋爱和婚姻中。她在回顾自己早先创作的小说时,对《连环套》的自评,居然用了比当年那个笔名迅雨还要糟糕的词汇。

那这个迅雨是谁呢?直到四九年后,当年的迅雨才露出真面目,他就是翻译家傅雷先生。很难把这个严谨治学的学者和评论言情小说的作者联系到一起,就傅雷先生而言,他似乎也仅写过评论张爱玲的言情小说。但这些对于张爱玲已经不重要了,时代的变迁加之情感的哗变,她的小说创作已经到了边缘地步,也许是爱情在她的心中的枯萎,她再也没有讲出凄美或是浪漫的故事来。

(三)

夏衍很热情地邀请她参加上海的文代会。在与这些早年“左联”的文化人或是重庆延安来的作家的接触中,张爱玲非常的不适应,她是属于小资范畴的作家,讲些风月,谈点家世,背离正统。让她谈革命或者主义是弄不来的,加之素有的门阀观念和欧美情节,也使得她和这些革命的文化人难以沟通,何况她还有一段说不清理还乱的汉奸婚姻。她在自己的长篇小说《十八春》里,已经很清楚的表达了这样复杂的心理,而两个男人不过是她现实和梦境里的一个人罢了。

去苏北的农村参加土改,是她思想急剧反叛的起点。或许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农村,第一次面对阶级间的斗争,她眼里的世界变得那么可怕,原有的环境不适应越发的严重,她忍受不了文字上的制约和习惯上的约束。

她选择了离开上海,回到香港。从今天的角度来看她这个选择是非常明智的。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回到香港她连续写了《秧歌》和《赤地之恋》两部关于内地的小说。(在国内的众多张爱玲的集子里,都没有收集这两篇小说。)小说的发表立刻引起了两种绝然相对的评论,台湾的文化界更是他们捧上了天。不过柯灵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平生足迹未履农村,笔竿不是魔杖,怎么能凭空变出东西来”,所以“隔岸观火”的她的这种暴露只能是“肤浅而歪曲的”,“在大陆读者看来,只觉得好笑”。

让一贯习惯言情的高手,忽然来写政治气味浓烈的小说,除了闭门造车外,还有就是想象,当然她自己是不会承认的。张爱玲在《赤地之恋》的序言中这样写道:

我有时候告诉别人一个故事的轮廓,人家听不出好处来,我总是辩护似地加上一句:“这是真事。”彷佛就立刻使它身价十信。其实一个故事的真假当然与它的好坏毫无关系。不过我确是爱好真实到了迷信的程度。我相信任何人的真实的经验永远是意味深长的,而且永远是新鲜的,永不会成为滥调。

《赤地之恋》所写的是真人实事,但是小说究竟不是报导文学,我除了把真正的人名与一部份的地名隐去,而且需要把许多小故事叠印在一起,再经过剪裁与组织。画面相当广阔,但也并不能表现今日的大陆全貌,譬如像“五反”,那是比“三反”更深入地影响到一般民众的,就完全没有触及。当然也是为本书主角的视野所限制。同时我的目的也并不是包罗万象,而是尽可能地复制当时的气氛。这里没有概括性的报导。我只希望读者们看这本书的时候,能够多少嗅到一点真实的生活气息。

我之所以整篇累抄她的序言,只是想说,这样的文字和我们熟悉的张式的文字已有天壤之别了。张爱玲所说的现实生活,仅仅是到了苏北两个月。对于建国初的农村,这两个月的时间能看到的不单有此时的农村,还有民国以来几十年的农村,甚至是几百年来的中国农村,如此大的时代背景,对一个描摹个人情感擅长的贵族千斤,她是消化不了的。在很久以后,她还是说了当初的委婉:“《赤地之恋》是在‘授权’的情形下写成的,所以非常不满意,因为故事大纲已经固定了,还有什么地方可供作者发挥的呢?”

(四)

所以对于这样的舆论轰动效应,她没有陶醉,她甚至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清醒过来,如此的小说不应该是她张爱玲写的。从她之后绝笔此类小说的创作来看,她对自己的这两部小说是非常痛恶的。

到这时,她梦境中的人物已经全部死了,她自己的梦想也画上了句号,离开中国成为她唯一的选择。从香港她去了美国,直到老死在那里,在没有梦想的生活中,她的生活十分凄凉和窘迫。西方的读者没有继续旧上海读者的热情,她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压抑也不是西方人所喜欢的。

无奈和苦闷中,她终日捧读的是《红楼梦》,偶而翻看的《海上花列传》。一部《红楼》,半世生涯,这样的隐居生活,在她这个绝代风华的才女身上出现,实在是件很让人惋惜的事情。她的第二次婚姻,如果还能够称其为婚姻的话,给她带来的并不是她希望中可以停泊的港湾,长她三十岁的赖雅给她的只有贫困和病痛。

即便如此,她还是幸运的,因为她还可以去写,哪怕是为了生计而写,不至于因为写文字而饱受囹圄之苦。

留在上海的苏青就没有这样的自由了,她给越剧名伶尹桂芳写的《司马迁》的剧本,却让她进了上海的提蓝桥监狱。原因到了可笑的地步,她一封求教著名学者贾植芳教授关于司马迁的书信,变为她加入“胡风集团”的佐证,使她成为株连九族外的第十族。

晚年的张爱玲,最终还是没有拿出她提了很多次的自传《小团圆》,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动笔写过一个字。在由照片和简单文字说明的《对照记》里,没有胡兰成的位置,也没有赖雅。放弃感情的她,又怎么可能去面对自己的人生。这样也很好,有些事情还是留在心中,带去天国的好,作为小说家的她,有一部小说在她去世十年后,仍为人传阅,已经足够了。

二00五年十月八日改定

吴中沁庐

本文已被编辑[城市玩偶]于2005-10-10 3:17:28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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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帘外落花点评:

“夜深闻私语,月落如金盆。”--可爱又可哀的年月啊!

文章评论共[13]个
闻笛-评论

哦,我也是张迷啊,却没写出你这样关于张的好文章!我收藏了
  【西苏 回复】:老舍先生说,诗是语言的精华,所以我佩服能写诗的人。 [2005-10-19 17:01:22]at:2005年10月10日 早上9:55

芳草人家-评论

呵呵,很过瘾的
  【西苏 回复】:谢! [2005-10-19 17:01:57]at:2005年10月10日 上午11:10

吟媚-评论

欣赏,收藏了
  【吟媚 回复】:文学功底极厚,非一般写手可比。你的文章,可比当代的名家了,在这里,有点浪费 [2005-10-10 13:51:07]
  【西苏 回复】:惭愧!更不敢当! [2005-10-10 14:28:28]at:2005年10月10日 中午1:28

樱花渡月-评论

我也是张的FANS  ,很喜欢你的这篇文字,收藏了
  【西苏 回复】:谢谢 [2005-10-19 17:11:53]at:2005年10月10日 下午4:39

烟雨红颜z-评论

张爱玲属于她那个时代,属于她自己的世界,她的短暂却又绚烂的创作生涯,留给我们众多融汇古今文化的历史旧影,如她自己所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西苏 回复】:她的这句话,有一点谶言的味道。 [2005-10-19 17:07:15]at:2005年10月10日 晚上7:37

关关-评论

鲁迅之后成绩卓著的该是爱玲了
  【西苏 回复】:这话有些过了,这样的排列没有意思,她就是她,不需要比较的。 [2005-10-19 17:10:56]
  【关关 回复】:文风不同。没有排列,这是事实,因为所处的人生不同,所属的时代不同,她就是她自己,而已。她快乐着自己的快乐也就带动了张迷们的快乐,她痛苦着自己的快乐也就带动了张迷们的痛苦 [2005-10-23 17:26:15]at:2005年10月10日 晚上11:58

纯粹斑斓-评论

厉害,呵呵。欣赏了。
  【西苏 回复】:谢! [2005-10-19 16:59:15]at:2005年10月11日 上午11:11

烟雨浮云-评论

我有收藏张爱玲姐姐的书,却一本也没看过,因为不想感染她当时的故事,有些故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呵呵
  【西苏 回复】:真的藏书啊!她的小说可以看看的。 [2005-10-19 16:58:21]at:2005年10月11日 下午3:29

清绝-评论

中肯透彻真实地写出了关于张爱玲的人与小说与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明了的更内在的一些东西。
我是很喜欢张的,但你这篇文章让我对她有了更深切地了解,非常谢谢你,因为,我实在是非常喜欢她的,也很喜欢这篇文章。
  【西苏 回复】:谢谢! [2005-10-19 16:57:16]at:2005年10月11日 晚上11:36

世外桃园-评论

可哀的年月啊!at:2005年10月12日 下午5:04

香橙有颗酸涩的心-评论

同意他们的说法at:2005年10月12日 晚上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