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天 机白衣长剑

发表于-2006年03月12日 上午10:43评论-1条

已经是三更天了,宋江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梁山泊的春夜静寂异常,除了泊子里不知名的水鸟孤独而悠远的长鸣,偶尔还传来巡夜士兵轻轻走过的脚步声。

今晚宋江的心情本来不错。吃饭的时候,厨子端上来的菜格外丰盛,还特意向他禀报说,解珍、解宝两兄弟下午捕猎到了一只云豹,收拾干净了送到厨房来,两兄弟还说,豹皮也已经收拾好了,等些日子晾干了就拿过来,专门送给公明哥哥的父亲宋老员外。厨房专门选了豹子后腿上的精肉,已经文火炖了一下午,现在呈上来请他品尝,给他补补身子。看着红通通的大盘豹肉,宋江食欲大振,刚要坐下来用饭,忽然想起了吴用,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和军师一起吃饭了,眼下正有几件事情要和军师商量。想到这里,宋江赶紧吩咐人去请军师。

只一盏茶的功夫,吴用风风火火地来了,还专门提来了一坛子酒。吴用笑着对宋江说,这酒名叫“透瓶香”,还是前些日子打下曾头市时,从曾长官的酒窑里搜出来的,据说,这坛子酒至少也有五十个年头了,是正宗的陈年佳酿。

宋江和吴用一边喝酒吃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基本上是一问一答。

“最近卢员外的情况还好吧?”宋江亲自为吴用斟上酒,随口问道。

“自从上山之后,卢员外的情绪还算稳定。要说立功,卢员外活捉史文恭,为晁天王报了杀身之仇,确是大功一件,可咱山寨也待他不薄呀,大哥对他礼让三分,弟兄们对他尊重有加,他应该会感到欣慰的。”吴用看着宋江,小心翼翼地回答。

“卢员外名列河北三绝,乃北京大名府第一等长者,文武双全,忠义过人,才质远远强过我宋公明,我们尊重他是应该的。按照晁天王的遗愿,下一步我们还要尊他为寨主。晁天王归天后,兄弟们都尊我为长,千斤重担压在我的肩上,我整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说错半句话,唯恐做错一件事,生怕辜负了兄弟们对我的信任。这下好了,我总算对得起晁天王的在天之灵了,我们今后都要全力辅佐卢员外才是。”宋江的表情很诚恳,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大哥,话恐怕不能这么说。”吴用喝了一口酒,字斟句酌地说:“大哥义薄云天,仗义疏财,关怀亲兄弟,英名冠于天下。对我梁山的贡献更是有目共睹,正因为有了大哥,咱梁山的事业才能蒸蒸日上,才有今天这样兴旺发达的局面。卢员外固然有恩于梁山,但要做首领条件肯定不成熟。如果大哥有此想法,不但我吴用想不通,而且在众兄弟那里都通不过呀。”

“这些都是后话,今天咱兄弟不说这个了。兄弟们这段时间都表现如何?可曾有什么想法?”两个人干了一杯酒,宋江又问。

“总体情况还可以。只是最近出了些事端,我都及时处理了,都是些小事,因此没有向大哥报告。咱梁山弟兄的成分比较复杂,什么人都有,在一起难免经常争个你高我低的。大家都来自五湖四海,走到一起不容易,自己和自己争高低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吴用回道。

宋江听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个劲地劝吴用吃菜。

送走吴用后,宋江一个人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表情严肃,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大问题。一更时分,宋江才躺到床上去,随手拿过了一本《四书》,漫不经心地翻了起来,感觉到确实有些乏了,才丢下书,熄了灯安歇。

睡不着觉的宋江越来越烦燥,越烦燥越睡不着,急得出了身的大汗。他索性披衣下床,没有点灯,也没有惊动门口的警卫,独自在床沿上枯坐一会,就摸黑来到窗前。他推开窗,一股温暖的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身上粘腻腻的汗好象一下子全干了,让人感觉舒服了一些。

算起来,自从晁天王归天,这失眠的毛病就开始困扰住宋江了。前些日子,吕方专门请神医安道全来给宋江看过病。那位仙风道骨的安先生又是号脉,又是看舌苔,摇头晃脑地研究了半天,才安慰宋江说:“宋头领得的是失眠之症。您这段时间太辛苦了,这失眠之症全是因为思虑劳倦、内伤心脾,生血之源不足和心神失养所致。前些日子,我们山寨连续攻打大名府和曾头市,真把公明哥哥累坏了。这个病其实也是小病,我先给您开些柴胡、郁金、佛手、逍遥散、珍珠母,先调理一下。头领在平时也要多注意,不宜太过思虑,太过劳累,否则就会耗损人体的气血,致肝气郁滞,心神失养,切切。”

安神医开的药,宋江只吃了两天就再也没有吃,他知道,他的病安神医的药是没法治的,能治好他的失眠症的,恐怕只有他宋公明自己。

梁山南边向阳的缓坡上,有一片错落有致的宅院,这里住的全是头领们的家眷。在这片小区的地势最高处,座落着一所精巧的四合院,朱门灰墙,绿树环抱,这里住着宋江的父亲宋老员外。

吃早饭的时候,宋江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父亲了。反正最近山寨军务不忙,具体事务都由吴用他们来处理,不如上午就去看看父亲吧,中午再陪父亲吃上一顿饭,有些心里话还需要和父亲说说。

宋江没有带亲随,一个人信步走上缓坡。正值三月好春色,阳光明媚,春机盎然,一阵阵清风迎面吹拂,泊子里粼粼的水光煞是好看。宋江无心欣赏山寨的美景,快步走过长条石铺成的窄道,急急扣响了四合院的那扇红门。

宋老员外看上去气色很好。大闹江州之后,宋江派人连夜把父亲接上山,可父亲说什么也不愿意来,是四个小厮硬是把他抬上了山塞。在梁山,父子刚一见面,宋老员外就劈手给了儿子一计耳光,然后老泪纵横,大放悲声。宋江严命弟弟宋清,要日夜看护老爷子,以免发生意外。那段时间,老爷子的情绪很不稳定,不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流泪,就是无端地冲宋清发火。宋江知道,他是着实留恋家中那几十亩上好的水田,同时,他也不愿意看到儿子放弃仕途,甘当一名梁山泊的头领,背负上草寇这个千古骂名。

两个人在客厅落座,宋江指着他带来的云豹皮,对宋老员外说:“父亲的气色好多了。前些日子,山上的兄弟打了一只云豹,我寻思着把这张皮子拿过来,夜里也可以为父亲遮挡些风寒。”

“山寨事务繁多,我在这里住着,有你兄弟照料着也就成了,你不用为我的事费心伤神。我看你最近的面色不太好,许是事务繁忙加上思虑过度吧。其实,自古穷通有定,凡事你要想开些,看开些,不要让自己太劳累了为好。”宋老员外边说边叹气。

“父亲教训得是,儿子谨记在心。神医安先生对我说,您的心疼病已经好多了,我嘱咐他再给您开些安神补脑的药,您再吃上一段时间。平时也要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这样儿子也能放心干自己的事。”

“你干的事我不想去管。我也知道,当初你上梁山,也属被逼无奈,迫不得已。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现在我就想问你一句心里话:你当真把你的后半生全放在梁山上吗?你当真甘愿背负流寇贼首的骂名吗?”

“唉。”宋江长叹了一声,许久才说话:“父亲,你真的以为我甘愿如此吗?我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呀。当初我跟您一样,也是死活不愿上梁山,就是因为怕这个‘不忠不孝’的骂名呀。我们大宋朝是注重礼法的朝代,‘三纲五常’是最高的行为准则。我还记得小时候,您经常用家法来训导我们,说‘上可以取科第致富贵,次可以开门教授,以受束?之奉。如不能为儒,则巫、医、道、僧、农圃、商贾、技术,凡可以养生而不至于辱先者,皆可为也。子弟之流荡,至于为乞丐、盗窃,此最辱先之甚。’我们宋家世代为农,守一些田园过活。我自幼攻读经史,终于做了一名县衙的押司,虽是小吏,但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正欲在仕途上大展自己的宏图报负,可偏偏命途多舛,时乖命蹇,先是私放晁天王,继尔怒杀阎婆惜,不得不被逼上梁山。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自晁天王归天之后,我被兄弟们尊为梁山之首,实在是被整天被架在火上烤呀。从那一天起,我就时刻告诫自己,一定要把兄弟们领上正途,一定要实现为‘国家出力,保国安民’的平生夙愿。为此,我还煞费苦心地把‘聚义厅’改为了‘忠义堂’,东征西杀,苦心经营,终于迎来了梁山泊的全盛时期。说句实话,我实在是不愿意自己的后半生成为人人鄙视的强盗,也不愿意那些被逼上梁山的弟兄们和我一起背负千古的骂名啊。”

“你有此心,我甚感欣慰。你也知道,我上山以来一直郁闷不乐,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家中的那些薄产,只是觉得愧对宋家的列祖列宗呀。上梁山为寇终是权宜之计,何去何从,你当细细思量呀!”

“实情不敢隐瞒父亲。我这段时间之所以心事重重,也全是因此事而引起。我梁山现有大小头领一百零八人,士兵近两万,平日里既不从事商贾贸易,又不种地养禽,所有物资全靠打家劫舍而来。建山数年,周围的城市和富家都已经掳掠了一遍,诸如青州、高唐州、东平东昌两府、祝家庄,就是再远一些,北京大名府、陕西华州、凌州曾头市,也都在所难免被劫。长此以往,寨将不寨呀。”

宋老员外听完宋江的话,凝神深思许久,慢慢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踱了半天的步。宋老员外终于又坐了下来,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在茶碗里醮了些许茶水,轻轻地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小字。宋江把头凑了过去,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字是:招安。

要说梁山泊嗓门最大的人,李逵绝对是首屈一指。

“公明哥哥,你终于又想起俺铁牛了。你怎么今天才想起来请俺吃酒?俺这舌头上早淡出鸟来了,哈哈哈哈。”宋江在客厅里端坐着,就听见李逵瓮声瓮气地从前院跑了过来,像一阵风似地跑进了客厅。

宋江的脸上露出了宽容的微笑,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示意李逵坐下来说话。

“好你个性急的铁牛,到我这来,难道只是喝酒吗?”

“不喝酒,哥哥叫俺来做甚?莫非让俺去杀人,放火?这等事情哥哥就放心交俺去办吧,哥哥说过,好酒、好赌、好斗是俺铁牛的本性呀。”李逵放肆地说笑着,在椅子上蹲了下来。

“铁牛休要胡扯!”宋江的脸寒了下来,面上隐隐约约罩上了一层霜气。“你这黑厮真是歪嘴的骡子卖了个驴价钱,全坏在一张嘴上了!平时怎么教导你都不听,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哥哥骂得是,铁牛不争气,又惹哥哥生气了!铁牛不说了,不说了。怎么还不上酒,快快上酒上菜,俺这嗓子眼都冒烟了,快筛些好酒来,再切些牛肉上来。”

“你就知道牛肉,牛肉,你看你那点出息。”宋江的面色缓了下来,轻轻地拍了两下手,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四五个亲随把酒菜果蔬都端了上来,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这酒名叫‘透瓶香’,是曾头市曾长官家藏百年的佳酿。这两盘肉都是世间的稀罕物,一盘是云豹肉,一盘是鹿茸钝羊鞭,你今天就放开吃,放开喝,不吃饱喝足我可不放你回去!”

看着李逵馋涎欲滴的样子,宋江感到很可笑,眼睛里充满了柔情。

“公明哥哥放心,我知道你今天是找我来说话解闷的。没事,我吃着,喝着,你有什么就说什么,我耳朵里听着就是了。”李逵边说,边顾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铁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当时你只是江州一名小小的狱卒。我刺配江州时,第一次请你和戴院长吃饭,席间你这黑厮赌性大发,向我借了十两银子就下楼赌去了。你赌输了十两银子,还和人家耍赖,我当时就笑着对你说,贤弟但要银子使用,只管来问我讨。哈哈哈哈,这一晃几年过去了,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记得,太记得了。我当时那个感动哟,内心里热血沸腾,那时我就下了决心:你这个大哥对小弟太抬爱了,铁牛这辈子就认准大哥了!死也要和大哥死在一起!”李逵虽然没有停下来喝酒吃肉,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眸子里好像有泪光在闪。

“你这黑厮是个实在人。我记得当时我要吃鲜鱼,你立马自告奋勇下楼去讨,还和浪里白条张顺打了个不亦乐乎。我明白你铁牛的心思。俗话说,士为知已者死,从那以后,我就把你当作自己最信赖的兄弟了。铁牛,这一点我没有看错吧?”

“绝对错不了!公明哥哥待我如再生父母。此生此世,不论大哥说什么,铁牛都会听你的,在梁山上,谁要敢不听大哥的话,我李逵两扳斧先削了他的狗头!此言如果虚妄,天地不容,天打雷劈!”

“你这黑厮,再胡说八道我定然不饶。什么再生父母?我们是好兄弟,我是你大哥!你这么信任我,我也很感动,我们兄弟今生今世就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吧!”

这几句话,宋江说得很动情,也很激动。本来,宋江还想再对李逵说些什么,只是看到李逵没心没肺地只管喝酒吃肉,就再也没有说下去,心事重重地一直看着李逵酩酊大醉。

吴用在宋江面前永远是一副谦恭拘谨的样子。吴用在私下里和不少人说过:公明哥哥在上梁山之前是仗义的英雄,上梁山之后是义军的首领。他胸怀大志,思虑周全,处事谨慎,组织才能和军事指挥才能在梁山首屈一指,不仅是众兄弟们的主心骨,更是我们梁山的精神支柱。跟随公明哥哥左右,开拓梁山的事业,真是此生的一大荣幸。他日如果公明哥哥归天,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追随而去!

吕方和郭盛把吴用的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宋江。宋江笑了,很认真地对两个心腹说:“学究是个读书人,也是个老实人。他是我的坚定的支持者,也是我完全可以信赖的好兄弟。”

正因为此,宋江每临大事,需要进行决策的时候,第一个要找的人,便是吴用。

此刻,两人正坐在宋江的书房里,秘密商讨着山寨的一件大事。

宋江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忧虑。宋江说:“你也知道,我们兄弟只所以上梁山,全在‘逼’和‘无奈’两点。在梁山上,这一百零八人中,有农民、渔民、流民、城市贫民、手工业者、猎户、小商人,也有下层知识分子、行脚僧、江湖术士,还有小官吏、前朝廷的军官,为什么我们能团结起来把梁山做大做强?这其中全在一个‘义’字,真所谓‘仗义疏财归水泊,报分雪恨上梁山’。目前梁山的情势你知道得最清楚,风光和繁荣只是表面现象,无论从外部环境来说,还是从内部情形来说,梁山的生存和发展都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最现实、最紧迫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这个问题,是我上山以来一直在苦苦思考的问题。学究才智高我一筹,还请学究直言不讳,为我指点迷津要紧。”

吴用一直在用心地倾听着宋江说话,眉头越锁越紧,表情越来越严峻。

“大哥的忧虑我能揣度出一二。大哥的苦心孤诣,全为了这一百零八名兄弟们,全为了梁山两万余名生灵呀。其心之诚,苍天可鉴!其实,据我所知,众兄弟中,一直想着为国家出力,保国安民的不在少数。梁山的何去何从,全在大哥的决断,兄弟们会一呼百应的。”

“学究不用给我戴高帽子了。梁山的何去何从,我观学究已经胸有成竹。我若再问你,想必你还是不肯明说。不如这样,我们每人在手心中写下各自的想法,然后再亮出来,反正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全都是为了梁山着想。”

宋江说完,率先拿起桌上的笔,在自己的手心中写了字。

吴用没有抬头看宋江,似乎还有犹豫,终于,他也下定了决心,和宋江一样,拿起笔来,在自己的手心中写下了字。

两个人同时摊开了手掌,两只手掌上分明写着同样的内容:招安。

宋江和吴用见状同时发出了会心的大笑。

吴用边笑边说:“其实,关于招安的问题,我也早有思考。我等兄弟栖身梁山,实属迫不得已,只是权宜之计,全伙受招安,为国家出力,保国安民,此举既是大势所趋,也是实实在在地为众兄弟的前途命运着想。现在,我觉得,招安的条件已经基本成熟,只要公明哥哥下定决心,我们一起精心运作,我可保证此事无虞。”

宋江的表情疏朗下来,示意吴用继续说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用心揣摩哥哥的心思。料知哥哥必为此事伤神,所以我也对我梁山目前所处的历史方位和发展阶段进行了认真的思考。从我梁山方面讲,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我梁山已达全盛时期,军事实力非同小可,政治影响不容小觑。但是我们只能纵横齐鲁无往不利,势力范围仅仅局限在山东境内,而且已经将周围富裕的城市洗劫了一空,坐吃山空的局面已经显现,表面的繁荣恐怕难以持久。从朝廷方面讲,朝廷不能容我之心久矣,已经几次派大军前来镇压,但都告铩羽而归,目前除了招安这一条路,已经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来对付我们了。在这种情况下,招安就是唯一的选择、最佳的选择,这一选择符合朝廷的利益,也符合梁山的利益。但是,招安一事毕竟关乎梁山众兄弟的身家性命和前途命运,必须精心运作,确保万无一失。为了保证利益分配的最优化,我们要不惜进行旷日持久的讨价还价。”

“你说的这些,我事先都已经考虑过。现在,你不妨直说,我需要做些什么?”

“哥哥要我说,我便说。此事要害者有三,一要进一步巩固哥哥在梁山的地位,达到一言九鼎,一呼百应的效果。二要进一步统一众兄弟的思想,形成全伙受招安的统一意志。三是进一步加强研究工作,特别要研究招安的方式和途径。三者全做到了,全伙受招安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学究,我们真的想到一起来了。你说的前两项工作,现在我们就可以着手做了。只要做好了前两项工作,第三项工作也就不难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梁山现有好汉一百八人,正好暗合天罡地煞之数。这不是巧合,实乃天意呀。我想了数天,就是想在这件事上做做文章,给大伙排个名。这其实也是我梁山全伙受招安得以实现的体制和观念保障。”

“哥哥的这着棋着实高妙,我事先真的没有想到。现在哥哥不妨说说思路,具体的工作还是由小弟来做吧!”

“你也知道,在此之前,我曾策划了数次局部排位,但是由于后续加盟的兄弟越来越多,因此前期排名的时效性和准确性就显得相当不足。现在我梁山的兄弟已多达一百八人,如果再不加限制地吸纳四方头领,一来人数太多不便管理,二来容易出现冗员现象,三来恐怕鱼龙混杂,不利于办成大事。这次,我们要下决心对众兄弟进行身份、地位的最终拍板,为全伙受招安做好最充分的准备。我初步设想了一下,全山寨可分为降将集团、心腹集团、恩人集团、元老集团、结盟集团、特技集团和散客集团等七大集团,人数众多,关系错综复杂,我们的这次排名一定要围绕全伙受招安来进行,而且要尽量照顾到各方面的利益,取得最大的收获。你来办这件事吧,先草拟个排位的名单,我们再来商量。”

两个人正小声地说着话,门口响起了小厮的报告声。小厮进来告诉他们,卢员外今晚要请他们喝酒,已经差人来催了两回了。宋吴二人相视一笑,起身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书房。

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在两个人的眼里,梁山泊的这个春夜是美丽的。

几天之后的又一个下午,同样是在宋江的书房里,宋江和吴用继续秘密地商讨着他们早几天策划好的排位问题。

吴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轻轻摆放在宋江的面前。宋江一边微笑着劝吴用喝茶,一边拿过那张薄纸,埋头细细地看起来。

那是吴用草拟的梁山英雄排座次的名单,宋江先从天罡星看起。只见吴用写的是:

1、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2、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3、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

4、天机星智多星吴用 5、天雄星豹子头林冲 6、天勇星大刀关胜

7、天猛星霹雳火秦明 8、天威星双鞭呼延灼 9、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

10、天伤星行者武松 11、天英星小李广花荣 12、天贵星小旋风柴进

13、天满星美髯公朱仝 14、天立星双枪将董平 15、天富星扑天雕李应

16、天捷星没羽箭张清 17、天暗星青面兽杨志 18、天佑星金枪手徐宁

19、天空星急先锋索超 20、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21、开异星赤发鬼刘唐

22、天微星九纹龙史进 23、天究星没遮拦穆弘 24、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25、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26、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27、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

28、天平星船火儿张横 29、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 30、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

31、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 32、天牢星病关索杨雄 33、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

34、天暴星两头蛇解珍 35、天哭星双尾蝎解宝 36、开巧星神机军师朱武

宋江看得很认真,也很投入,边看边随手拿起笔来在上面圈圈点点。仿佛过了许久,宋江才抬起头,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慢吞吞地对吴用说:

“才几天功夫,你就拟出了名单,真是辛苦你了。我刚才认真看了一遍,你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考虑到了,大体尚可,但有几个人我得再和你商量商量。”宋江指点着那张纸,继续说下去:

“你把我排在第一位,兄弟们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卢员外是大度之人,上山又比较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非议。但你把自己排在公孙胜的后边,就太过自谦了,这样排不行,必须改过来,你排在第三位,公孙胜排第四位。还有,你把林冲排在第五位,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关胜乃名门之后,血统高贵,要调在林冲之前,让其位居五虎将之首,此举想来林冲也不会提出什么不同意见。还有,鲁智深和武松分列第九、第十也有些许问题,此二人武艺高强,为人正直,本应该没有问题,但他二人是铁了心是反对招安的,位置必须后调至第十三、十四位,当然要尽可能地做好二人的工作,让他们不要有情绪,也要让众人觉得公允。还有,你要把花荣和柴进的位置上调,他们都有恩于我,我是知恩必报的。还有,李应排在第十五位也不妥,李应是个了不得的人才,日后对我梁山必有大用,名次要上调至十一位。还有,李逵排在第二十五位,太靠后了,铁牛没什么心眼,但对山寨是绝对忠诚的,就排在第二十二位吧。还有,怎么三十六天罡中没有燕青呢?你要把朱武调出天罡阵营,把燕青调进来,他是卢员外的贴心人,咱们这样做对卢员外也是一个安慰,既使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这下也不好说出口了。再说了,其实燕青还是不错的,日后对我招安说不定能起到大作用。”

宋江说完,长长吁出了一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吴用按照宋江的吩咐,把名单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进一步解释道:“排这份名单,我的确是费尽了苦心。排名单时,我尽量考虑到了以下因素,比如,拥护招安的,有名望和号召力的,给予了优先考虑;有特殊技能的,武功高强的,与公明哥哥素来交好的,给予了重点考虑。经公明哥哥这么一修改完善,降将集团已经成为既得利益最丰者。这些人都是前政府官员,深谙官场内幕,他们是日后我梁山与朝廷官府交流的中间平台,作用会非常明显的。再者说了,只有抬高他们,我们才能拥有正规化部队和军队将领,这样朝廷才能对我梁山另眼相看。”

说话间,两人频频交换眼神,都发出了会心的微笑。

吴用还要向宋江报告七十二地煞的排名情况,宋江却冲他摆了摆了手,说:“那七十二人,我就不管了。你就按照我们商定的原则来排吧,我信得过你的。现在,我还担心一个问题,尽管我们为这些排名煞费苦心,但如果直接宣布这个结果,势必还是会引起轩然大波,因为这毕竟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策划。假如谁不满了,拉起队伍下了山,刚刚团圆的局面就会立马遭到破坏。哪怕表面团圆,但是内部却未必会真正团圆。你要知道,有内讧的团队是不容易驾驭的,也是没法和朝廷合作的。我还想呢,过几天我们要在山寨做一场醮事,你再动动脑筋,看能不能利用这场醮事来做做文章。”

吴用稍微沉吟了一会,马上有了主意:“哥哥点拔得太及时了,刚才我已经想出了一条妙计。”吴用把嘴凑近宋江的耳边,唧唧咕咕地小声说了好大一会悄悄话。

“你呀你,不愧是个智多星。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得学究,幸甚至哉!”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久久地在宋江的书房里回荡。

春天的水泊梁山,百花怒发,树木葱茏,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大宋宣和二年三月十七日。早晨,值星的军校已经晓喻众位头领:午时三刻,宋头领要召集全部一百零八名头领,在忠义堂内隆重集会,有要事要宣布。

忠义堂内,鼓乐喧天,锦障高悬,红烛流光,银灯散彩,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一百零八人分两厢坐定,众人齐齐把目光投向宋江。一身新装,满面红光的呼保义宋江在众人的热烈欢呼声中款款站起,双目炯炯有神地扫过人群,朗声说道:

“宋江自从闹了江州,上山之后,一切都靠众兄弟英雄扶助,立我为头。自从晁盖哥哥归天之后,我们每次引兵下山厮杀,居然无一受损。这些全是上天佑护,并非是我宋江的能耐。今天,我们一百零八名好汉齐聚在忠义堂内,古往今来,实为罕有,我心甚喜。以前我们所到之处,杀害了诸多生灵,从未进行过禳谢。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们要建一罗天大醮,以此报答天地神明眷佑之恩:一则祈保众兄弟身心安乐,二则只愿朝廷早降恩光,赦免我们的逆天大罪,我们当竭力捐躯,尽忠报国,死而后已,三则上荐晁天王早生天界,世世生生,再得相见。同时,也一起超度世间那些横亡、恶死、火烧、水溺,一应无辜之人,俱得善道。我准备从今天开始就来做这件事,不知道兄弟们意下如何?”

吴用、卢俊义等人频频点头,众头领七嘴八舌一起称道:“这是善果好事,公明哥哥做得对!”

吴用紧接着站起来对大家说:“先请公孙先生主行醮事,然后命人下山,四处邀请得道高士,带着醮器来我山寨。再命人去城里买来香烛、纸马、花果、净食,大家一起做醮事,进行禳谢!”大家商定从今晚开始,热热闹闹地做上七昼夜好事。

集会既散,忠义堂前就挂起了长幡四首,堂上扎起了三层高台。堂内铺设了七宝三清圣像,两边设了二十八宿十二宫辰,以及一切主醮星官真宰。这些摆设和各种醮器全部停当后,请来的道众也陆陆续续上得山来,连公孙胜在内一共是四十九人。

次日天和气朗,月白风清。以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和众头领为次,一百零八人再次齐聚忠义堂内,从众道士的祈禳声中,个个表情严肃,一脸虔诚地拈香施礼。

从那天起,公孙胜带领着道士们,恭恭敬敬地在忠义堂上做起醮来,每日三朝,一直到第七日才结束法事。

法事已毕,宋江意犹未尽,又和卢俊义、吴用等人紧急商量了一下,然后宋江再次晓喻众头领:要趁此机会,肯请上天进行报应。并且特意嘱咐公孙胜专拜青祠,奏闻天帝,同样做上七天,每日三朝。

第七日夜间三更时分,公孙胜坐在虚皇坛第一层,众道士坐在第二层,宋江带领众头领坐在第三层,其余小头目及将校都在坛下站立。众人都高声恳求上苍,齐声拜求报应。忽然,只听见天空传来一声巨响,众人惊惧抬头,发现响声正好来自西北乾方天门之上。众人凝神细看,只见响声处直竖起一个金盘,那金盘两头尖,中间阔,尉为壮观。众英雄惊惧哗然,忠义堂前顿时热闹了起来。有人惊呼:天门开了!又有人高喊:天眼开了!只见那金盘里边毫光射人,霞彩缭绕。众人正惊奇间,突然从金盘中间卷出一块火来,疾如流星之雨,瞬间下落到虚皇坛上。只见那团火绕着虚皇坛滚了一圈,竟然在刹那间直直钻入正南方向的地下。然后天空恢复如常,只有一天星光灿烂。

众人正呆傻间,宋江反应奇快,连忙命小厮速拿铁锨锄头,赶快掘开泥土,去寻找那奇怪的火块。小厮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掘起地来。掘地不到三尺深浅,大家忽然发现一个石碣,石碣正反两侧写满了天书样文字。

宋江等取过石碣,在明晃晃的火把下细细观看。只见那石碣上全是龙章凤篆蝌蚪之书,大家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人认识。众人正在懊丧,忽然人群中走出一名道士,对宋江等深鞠一躬,说道:“小道姓何,法讳玄通。小道祖上曾留下一册文书,专能辨验天书,那上面自古都是蝌蚪文字。小道自幼精读此书,因此便能读出此石碣的内容,我现在就把它译出来,众英雄就能知道石碣的意思了。”

宋江等听了大喜,连忙捧过石碣让道士看。那道士看了许久,才说道:“这块石碣上镌刻的都是英雄义士的名字,名字一边是‘替天行道’四个字,一边是‘忠义双全’四个字,顶上是南北星辰二斗,下面全是英雄们的尊号。如果头领们没有意见,我从头开始读起吧。”

宋江忙说:“天落异象,我等愚钝,皆不知凶吉。幸亏高人雅士指点迷津,先生与我梁山自是缘分不浅,如蒙见教,实感大德。我真担心这石碣之上全是上天指责之词,请先生不要藏匿,万望实话实说,不要漏掉只言片语为好。”说完,忙唤过圣手书生萧让,用黄纸誊写。

只听何道士高声言道:“此石碣前面有天书三十六行,皆是天罡星;背后也有天书七十二行,皆是地煞星,下面注着义士的名字。那前面写的是――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天机星智多星吴用,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天勇星大刀关胜,天雄星豹子头林冲,天猛星霹雳火秦明,天威星双鞭呼延灼,天英星小李广花荣,天贵星小旋风柴进,天富星扑天雕李应,天满星美髯公朱仝,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天伤星行者武松,天立星双枪将董平,天捷星没羽箭张清,天暗星青面兽杨志,天佑星金枪手徐宁,天空星急先锋索超,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天异星赤发鬼刘唐,天杀星黑旋风李逵,天微星九纹龙史进,天究星没遮拦穆弘,天退星插翅虎雷横,天寿星混江龙李俊,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天平星船火儿张横,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天牢星病关索杨雄,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天暴星两头蛇解珍,天哭星双尾蝎解宝,天巧星浪子燕青。

“石碣背面,书地煞星七十二员,分别是……”

众人听罢,俱惊讶不已,数百人众皆沉默不语,场面庄严肃穆。

仿佛过了许久,宋江才如梦初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目含泪,声音哽咽地对众头领说:“我宋公明不过是鄙狎小吏,原来却上应星魁,众位兄弟也原来都是一会之人。这是上天显应,合当我们兄弟在此聚义。今天一百八人已足,上苍为我们分定位数,为大小二等。天罡地煞星辰,都已经分定次序,此乃天意啊。希望各位头领务必要心服口服,各守其位,不要再起争执,千万不可违逆天言!”

吴用带领众头领也一齐跪倒,齐声高呼:“天地之意,物理数定,谁敢违拗!我们以后全听公明哥哥所言!”

宋江命人拿来黄金五十两,重重酬谢了何道士,此话不提。

却说当夜,梁山泊大摆宴席,众英雄齐饮至清晨,皆大醉不起。

此后,水泊梁山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宋江带领梁山泊众英雄二败高俅、三败童贯,改口号“替天行道”为“顺天护国”,经过不懈努力,顺利被朝廷招安。招安后,宋江率梁山大军,先后进行了平辽、平田虎、平王庆、征方腊,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中只余二十七人,连宋江自己也落了个被御酒毒死的下场。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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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竹点评:

语言熟练,想象丰富,期待更好:)

文章评论共[1]个
一声叹息-评论

呵呵,不仅小说写的好,看来还会医术啊!佩服!
  【白衣长剑 回复】:医术我可不会,是向一个会中医的朋友请教的。多谢你的阅读和评论。 [2006-3-13 11:27:25]at:2006年03月12日 晚上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