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啊姆的"馍馍"眼儿

发表于-2006年04月16日 晚上7:36评论-0条

在我们这儿,“啊姆”其实是对年长妇女的一个称呼。 

我的三伯在三十三岁那年娶了个漂亮的女人回来。由于辈分的关系我也称她“啊姆”,可是她一点儿也不老。 

嫁给三伯的时候,她身穿红色碎花绵袄,腰板仍然柳条儿一样的细,笑起来的时候露着口漂亮的白牙,那副垂到肩头的耳环前后甩动着,头上的发髻盘得乌黑而发亮,配朵欲滴的红花儿,在头上颤动着,象四月里满山微笑的杜鹃花,孩子们稚嫩的手一伸,那片火红便绽开了每一张微笑的小脸。 

六岁的我常常依着啊姆的模样画美女图:瓜子脸、红嘴唇、笑起的白牙、红衣裳、长耳环,那可是时下小妮子们脑子里美女的标准模型,最羡慕的装扮呢!奶奶年轻时的那个年代,因为不施行计划生育,所以女人们没完没了地生孩子,似乎全都信奉孩子多了家族就能旺起来的道理。大伯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哥,他的岁数比我的爸爸还大三岁。我出生的那年,堂哥的儿子已经六岁了,在我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已被另一个孩子“姑姑”、“姑姑”地叫个不停。小时候并不清楚这复杂称呼间存在的是什么样的裙带关系,只是觉得,辈分高了就意味着自己比别的小朋友长得大一些,可以做为炫耀自己的资本,好象自己比他们多了分能耐似的,很神气。 

那时候,觉得啊姆就很能耐,因为长大,才能穿那么漂亮的衣裳。而长成大人,就是一种能耐。 

第二年,三伯去了台湾,啊姆等了一年又一年,也不见三伯赚了钱回来让她享福。三伯的家就在村里最大的那棵榕树旁,那以后,我常常看见啊姆站在大榕树下,怔怔地望着远方,脸上,满是忧郁……渐渐地,啊姆少了笑容。于是,我在画里的美女图脸上添了一滴眼泪,再变成两滴、三滴、以至于后来的一成串…… 

三伯仍然没有回来。 

我常常去三伯的家,因为啊姆会做香喷喷的葱油饼,还因为每回,她都用长长的一双为我特别做起的竹筷子,让我参与这份无限荣耀的劳动中,在面粉拌水衬着点点绿色葱花的搅和里,我品尝到的不仅仅是快乐,还有小小的成就,拈一片送到口中,是暖和而满足的。那时候,我觉得对于我的成就来说,啊姆的就是大大的成就了,所以在心里很佩服她。 

那几年,我常常看见村子里一些没结婚的光棍时不时往三伯家转悠,总是问啊姆。 

“家里有没有什么活儿要帮忙的?” 

“没有。”啊姆总是摇头。 

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三伯留着漂亮的啊姆一个人在家还不回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光棍们来了一次又一次,却总问些同样的问题然后再离开。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需要挑水、搬柴,可啊姆总是摇着头而把他们打发走了。后来村里的人都说三伯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媒婆踏上三伯家的门槛,劝啊姆再嫁一个汉子,说不要浪费了青春年华。啊姆只是沉默,没有回答。渐渐地,除了我,再看不到别的人前往三伯的家了,啊姆仍然站在那棵大榕树下,远远地望着远方。一片茫然。 

我渐渐长大,啊姆渐渐地不再青春。十多年后,村里的孩子渐渐开始呼她“啊姆”。 

等待总是那么遥远而孤独。那时候,我开始觉得啊姆很可怜。可我不懂,为什么等了那么多年,她仍然还要等下去? 

听说啊姆从城里带回来一个流浪的孩子。我跑到她家时,真的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径自坐在地板上,手里拨弄着一个小木偶人,不言不语。啊姆说从城里的汔车站看到她时,她就脏成这样,一个人在侯车室里,问她什么也不回答,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也说不上来。只是哭着叫:“妈(馍)——妈(馍)”不清楚是在叫“妈妈”呢还是肚子饿了叫“馍馍”,在车站问了许多人,结果是谁也不认识她,一个卖水果的阿姨说在车站看见这孩子已经两天了,也没见着人前来领她,问她是哪儿人、几岁了也不懂的说,就是死活要留在候车室里睡觉,不肯离开,大概是个痴呆儿吧,被父母扔在这儿了,这两天都是靠车站旁好心的店家给一点吃的度着过来的。于是啊姆把她带回家来,说把他洗刷清楚了,喂饱了肚子,再带他去找家人。待啊姆把他洗刷干净后,我这才看清楚那是个女孩,大概六、七岁光景,模样还算清纯。啊姆让我留在她家吃饭,陪那小姑娘说说话,于是我找着话题想引她说些什么,可是她仍然只用手拨弄着小木偶人,什么也不说。 

啊姆用她的葱油饼迎接了我,端出来的时候,香气扑鼻。我接过盘子,还没放到桌子上的时候,小姑娘突然就抢上前来,哇哇大哭起来:“馍(妈)——馍(妈)”我们也听不清楚她叫的是什么,只见她抓过盘子里的葱油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啊姆和我都看呆了…… 

啊姆继而温柔地用手拍着她的背,心疼地说:“慢慢吃,孩子,别噎着了。”不一会儿功夫,盘子里的饼就全被她吃了个精光。啊姆轻声问:“好吃吗?”她使劲点了点头。啊姆又问:“还要吃吗?”她又使劲点了点头。啊姆转身再次进了厨房。 

也是在那个下午,我们总算搞明白了一个大概:原来孩子不傻,只是在一次的疾病里瘫了半边手脚,以至于半边身子活动不灵敏,发音结巴。她有好几个姐姐,妈妈本来想生个男孩儿,却生下了她,所以她的名字叫带弟,妈妈希望在她以后能生一个男孩儿。她今年已经九岁了,可是因为营养的不良看上去瘦弱而娇小,没有实际年龄那么大。妈妈从没带她出去玩过,这次,听妈妈说要带她出来玩,还异外地给她买了个小木偶人,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坐了几天的车子,到了这个城市,下车站的时候,妈妈让她坐在候车室等,说买完东西就会回来,可是她等了又等,还是没能把妈妈等回来,她特别害怕,不敢离开。

可是为什么看见葱油饼,她会叫馍馍呢?原来六岁生日的时候,妈妈做过白白的馍馍给她吃,这个味道留在了孩子的心里——因为那是妈妈的味道。那是“爱”的一种信号,它折射到孩子的脸上反映出来的是一种渴盼。 

啊姆哭了。把姑娘揽进怀里,说:“不要怕,孩子,没有一个妈妈愿意丢弃自己的孩子,啊姆如果有你这么一个孩子找不着了,一定着急死了呢。你先在啊姆这住下,等我打听清楚了你的家在哪里,就把你送回去。” 

只见带弟被揽在啊姆的怀里,大滴大滴的泪水从脸上往下掉落。 

“你干嘛还哭啊,我啊姆人可好了,她会带你回去的。”我在一旁说。 

带弟摇了摇头,说:“不回——不——回” 

“你不找家,不找妈妈了吗?” 

带弟摇了摇头说:“不找……” 

“你要住在我啊姆的家?”我有点惊讶。 

带弟点了点头,把眼睛望向啊姆:“姆(馍)好。” 

“你妈妈不好吗?” 

带弟低下了头,望着手里的那个小木偶人,什么也不说。 

这时,只见啊姆再次把带弟揽进了怀里,笑着说:“好。以后你就做啊姆的孩子,这儿就是你的家,啊姆给你做香香的馍馍吃,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燕燕,象燕子一样飞翔的‘燕’。好不好?” 

姑娘点了点头,大滴大滴的泪水再次滑下…… 

其实我和啊姆都明白,在孩子的心里,她是知道妈妈放弃了她的,因为害怕失去尽管没有母爱的那份温情,所以才会惊惶失措地扑向那一盘的葱油饼,因为扑向妈妈的怀抱,就能找到家的味道。 

妈妈怎么可以让孩子失望呢?所以啊姆做了妈妈。做了那香香的“馍馍”。 

小燕燕再次吃着葱油饼时,乐呵呵地笑了:“馍(姆)——馍(姆)”——那是幸福的笑容。 

多年后,我离开了那个村子,也有了自己的工作。三伯还是没有回来。 

当我再次去了啊姆家,啊姆笑容满面。她拿出燕燕去大学读书拍回来的照片给我看,照片的背面醒目地写着“爱你,我永远的妈妈”。啊姆说她家的燕燕模样特别可爱。啊姆说,因为有家,孩子才能幸福。啊姆还说,三伯总有一天会从台湾回来的,因为他的家在这儿。看着啊姆笑起的脸盘,吃着她香滑可口的葱油饼,我觉得她的模样比我小时候画在纸上的美女还要漂亮百倍、千倍、万倍。 

是啊,因为爱,所以有家;因为家,所以我们才能找到幸福。 

我想:啊姆的“馍馍”不仅抚平了一个孩子年幼时深受的创伤;她的“馍馍”还塑造了一个母亲伟大的形象;她的“馍馍”更滋润了象我这样一代人的成长的心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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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萧月月点评:

人间真情,
至尊至烈,
读之让人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