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团年饭农民的后代

发表于-2006年10月01日 上午10:22评论-1条

团年饭

天就像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冷起来就缩紧了佝偻了,即便是除夕也不能例外,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被几个山胡乱地撑着。又茫茫的下着雨,雨并不大,斜斜的,细细的,密密砸砸的刺进来,远远近近的山都被包裹上一层油腻腻的雾,灰蒙蒙的,好象飘摇在眼睛边上又好象很远,抓不住也撵不开。偶尔漂浮着一两稀稀落落的人家,在雨中散发着破旧坍塌的颜色,跟随着时间以及像烟像雾的小雨,堂而皇之的进了这个除夕。

山很地道,山顶的树子应该矮小点,它就不长那么高,尽是些松树杉树竹子,它们都不打算落叶,习惯了带着叶子过年·山底下照例也有溪流,小溪水不多,流得很缓也很清亮,看不到游鱼出入。小路在山间进进出出,从半山腰扁扁地溜进来,又斜斜地滑下去,轻轻巧巧的拐进小溪边那片竹林不见了。竹林很苍翠,竹梢悬挂着一条条毛茸茸的雨滴,北风轻轻一吹,露水随即掉下来,仿佛一场急时雨。照山的形象——青翠,北风在这里显然没起到什么作用。可能是竹林里有个小小的瀑布,哗啦啦的水响一刻也没停止过,然儿,偶尔也来点其他声音,比如先听见有了人说话或者蹬得石头响了,接着就有行人从竹林里出来,他们都打着伞,背了满满一筐,表示年货已经办好了且很丰富。他们踏着泥泞,走过山脚那道小桥,许是背太沉,他们倾着身子,一路走一路说话,沿着山势小路的弯拐,一会儿就爬到了半山腰,也就到了焰焰家门口底下。焰焰看清楚了行人,有些失望,反身折进屋去了。

五岁的焰焰老是拿着眼睛往竹林望,早饭后一直到现在(现在都正午了)只要听见声音,她就一次次欣喜地小跑出来,跳到敞坝边上那个石凳子上,打量着山脚下从竹林里出来的行人。一直把他们盯到门口底下,等望着他们从屋折边上去后,又转身巴望着竹林,那里没有人的声音,只有静静的流水,窄窄的狭弯灰蒙蒙的一片在雾里延伸,看不到尽头,就又把眼睛收回来,轻轻的叹口气,沉沉的回到屋里,出来那会欣喜的眼神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只掉队的小鸟闯进雾里一样摸不到边际。

啊婆说他们晓得回来,很快就回来了。啊婆接开锅盖,满满的一锅萝卜正白油油地翻着滚,诱惑地冒着的热气,一股食欲就在屋子弥漫开来了。萝卜当中是个猪头,啊婆用筷子插了插那个猪头,掀了掀萝卜,又盖上锅盖。还要火,啊婆说着过到灶间,往灶堂里加柴。焰焰从啊婆身后折过去,跟着在灶下坐下来。啊婆一边加火一边问焰焰你冷不。焰焰散散的说不冷,好像望着灶堂里的火,又好象不是,有点犯傻,灶堂里火红红的,很旺。啊婆说不冷就去扯葱。啊婆还说把鞋子换了哈,泥巴湿得很。

焰焰套上水胶鞋,在门口望了望,竹林那边还是茫茫的一片,很静。焰焰就转身朝屋背后走去,屋后是一块红红的土,地里星星点点的草尖顶着一颗颗清亮亮的露水,针一样冒着,泛着稀微微的绿。好几垄葱在地的那一头,油嫩嫩的。焰焰腿一挥,草尖上的露水仓皇地往泥巴里逃,就像受到过度惊吓的蚂蚁。很好玩,焰焰在地里踢着跳着,到底是个娃娃,更像个男娃娃,一丁点可以调皮的机会也不放过。焰焰踢够了又跳起来使劲的蹬地,蹬地一样可以把这些水珠子吓进地里。竹林里似乎又有人说话,焰焰马上停下来,竖着耳朵,原来是对山刘毛被他爸爸骂了。焰焰站着了,望着竹林好会儿没动,终于没听见还有其他声音。才转身拔葱,焰焰拔葱时寻着顶大的,再找顶大的,接下来还是找顶大的。拔起来一排放开,嘴里念一,二,三·····一直数到二十就不数了。二十根葱在地上整整齐齐的排了一排,焰焰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数了两次,真的是二十根,又一根一根的拣起来,二十根葱果然不少,要双手才捧得住。

啊婆,葱子放哪里?啊婆还在灶间,把泥巴冲干净摘出来!啊婆头也不回地说。

焰焰摘了葱,啊婆又叫她剥蒜,剥了蒜又剥了花生。啊婆的猪头也煮好了,正挑出来切。这期间焰焰跑出去三趟。啊婆最后问她,他们回来了没嘛?焰焰说没有!没有就不要急,好好干活!啊婆说焰焰你吃眼睛不?好吃,吃了好,眼睛清亮。焰焰望着啊婆递过来的手,要去拿,又缩了回来,说我不吃,给爸爸和妈妈他们留着。啊婆说爸爸妈妈回来了还不是要给你吃,焰焰说不,我就要给他们留着,要不啊婆你吃嘛,你眼睛不好了,吃了清亮,而后穿针就不用喊我了!焰焰说得很正经,恳求的眼神望着啊婆,却没想到却惹得啊婆笑。焰焰问啊婆我说错了啊?啊婆说没有,我笑我们的焰焰都长大了,等爸爸回来了我给他们说。焰焰本来就很大了,不嘛,啊婆你不要给他们说。啊婆都忘记动手了,问焰焰咋又不给他们说呢?焰焰说就是不给他们说。

啊婆神神秘秘的不说,焰焰就不给她说话了,转身要去摆碗筷。啊婆说焰焰不忙,满桌子都是灰,先把桌子搬出来,用滚水抹干净。啊婆放下菜刀去搬桌子,喊焰焰,来帮我搬嘛,啊婆老了,搬不动了!焰焰捂着耳朵走过去。焰焰最烦听见啊婆说老:

啊婆老了,看不见,焰焰,来帮啊婆穿针;

啊婆老了,走不动,焰焰,你等到啊婆嘛;

啊婆老了,听不见,焰焰,你说大声点嘛;

······

啊婆一说老了就阴森森的,什么东西在喀嚓喀嚓的响,仿佛旁边有双手,就要伸出来了,要勒住啊婆脖子,啊婆舌头就长长的伸出来,眼睛也睁得好大好大,黑眼珠就慢慢的没有了,就要从眼眶里突出来。仿佛啊婆就真的死了。焰焰害怕啊婆死去,要是啊婆真的死了该怎么办呢?

啊婆死了该怎么办呢,焰焰还真的就不知道。原来啊,啊婆是一棵大树,焰焰呢,是根蔓藤,只有在这棵树好好的生着的时候,焰焰才能一圈一圈的,绕过它的枝干往上爬往上生长,要是这棵树倒了呢,那根蔓藤也会慢慢的黄了,然后恐怕也会死掉。要是啊婆死了,天黑了怎么办?焰焰知道,这屋子里除了她和啊婆,还住着其它一些东西,只不过他们白天不敢出来。可是只要太阳一下去,他们就钻出来了,比如那个老巫婆,她老是在黄昏的时候,在房子里飘来飘去,追赶得那些老鼠到处乱蹿。她还会突然间回过头来对着焰焰怪笑,豁着两颗长门牙,她就只剩下两颗长门牙了,长长的一直长到下巴底下。那两颗牙齿还会发光,要黄昏的时候才看得出来,蓝幽幽的。她还牵着个男孩,和焰焰差不多大小。但是,男孩每次的脸都不一样,他老是凄凄地哭,枯瘦的手慢慢地伸长伸长,慢慢的伸过来,对焰焰反复说拉我一下,拉我一下!男孩的声音不正常,好象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嗓子也是破的。男孩的手一直要伸到焰焰面前了,焰焰才知道哭,啊婆啊婆,熊家婆来了!熊家婆来了!可是等啊婆一来,他们又都跑了。

啊婆死了,不是还有爸爸妈妈吗,可是焰焰就是不知道。焰焰的脑子,压根就没有这个概念。焰焰以为,爸爸妈妈可能和外公外婆差不多,只是爸爸妈妈很远很远,来一趟要坐很久很久的车,来玩的时间就会长点,外公外婆呢,他们近,常来自然就呆不了多久。说白了,爸爸妈妈就是远方的亲戚。不过呢,爸爸妈妈来了,还要给啊婆也捎上东西。所以比较起来,爸爸妈妈更好,他们除了对焰焰好,还要对啊婆好。焰焰喜欢他们对啊婆好。班上的同学也都是这么说的,爸爸妈妈真好!他们也经常说他们的爸爸妈妈又买了什么了。

其实呢,爸爸妈妈与外公外婆是还有其他区别的,这个区别来自于外婆家,爸爸妈妈都在的时候。焰焰先是在妈妈的膝盖上坐,可是妈妈要洗脚,外婆说焰焰来,外婆抱。妈妈就把焰焰递过去了,焰焰就是感觉到,给外婆抱着和给妈妈抱着是不一样的,不一样具体在哪里,焰焰说又不出来,就是一个劲的嚷嚷着要回妈妈这里来,觉得那里才舒服,妈妈那怀兜儿里,总是暖和和的,比被窝里都还暖和。还可以睡觉,困了就睡,踏踏实实地睡,比抱在外婆那里也要舒服得多,啊婆那里也没有这种感觉,啊婆老了,焰焰不常往啊婆身上滚。给妈妈抱着了,焰焰做的梦不是吃糖就是穿新衣服,当然了,都是爸爸买的。那些熊家婆啊鬼啊怪啊的,一回都没来过,仿佛妈妈的手臂就是扇门,可以把高兴的事儿关在屋头,把熊家婆啊鬼啊怪的关在门外头。又好象,妈妈的怀兜儿里头本来就是给她打滚的。焰焰也仔细研究过妈妈,焰焰以前以为阿姨好看(阿姨是她学前班老师),现在焰焰才觉得妈妈好看,怎么看都好看,越看越好看,也不知道究竟好看在那里,反正看着妈妈的时候心头舒服。

对山刘大毛的爸爸就是奇怪,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都好些年了吧,一直都耐着不走,还帮着刘大毛啊婆挑水种地的。刘大毛他爸又挑水了,焰焰说刘大毛你爸爸怎么啦,还不走呢?要住多久呢?刘大毛说我爸爸说,他不出去打工,要在屋头教育我。

啊婆说焰焰你发啥子楞呢?搬桌子啊!不是想看见爸爸妈妈回来吗?把桌子收拾干净了,饭菜摆上,敬完了祖宗啊神灵啊,然后爸爸妈妈就回来了,加紧干嘛!原来是,爸爸妈妈都已经回来了,正在什么地方躲着,没出来呢,是因为焰焰还没把这些事还没能做完。焰焰这下勤快了,打水抹桌子,可是焰焰没那么高,要爬上高板凳才行。焰焰也没那个能耐,抹了半天,桌子上没干净,抹布也没脏,衣裳到脏了。啊婆看不惯了,说你放倒,还是我来。

敬了祖宗。还给爷爷烧了香。啥都弄好了。爸爸他们还没回来。焰焰又跑出去看,竹林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雨停了,雾也散开了,天色亮开了些。怎么还不回来呀,焰焰等得急了,怎么的嘛!啊婆,爸爸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呀?焰焰回屋要问啊婆,啊婆说一会儿就回来了,按理说也该回来了,兴许是今天路滑,走得慢了点,再等会儿嘛!哎呀!焰焰的拖着长长的声音说好难得等哦,他们是咋的嘛!啊婆说焰焰不急哈,他们肯定要回来,昨天晚上我都梦到他们了。那你梦到他们啥了嘛?焰焰听不得说,一听说就来了兴趣,端条小凳子在啊婆面前坐下来了,仰着那张嫩嫩的小脸眼巴巴的望着啊婆,要啊婆讲梦见爸爸的事。刚才扫兴的事也就不知道被抛到好远的地方了。

啊婆看着焰焰,说急啥呢,还记得上次爸爸回来不,你理都不理他们呢,这次怎么这么急呢?焰焰嘿嘿的笑着,笑得不好意思又丰富得很:有讨好的味道在里边,啊婆你就不要再揭我短了嘛;有跳过去的味道,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嘛;还有承认错误的意思,啊婆你看我今天不是盼着他们回来吗······啊婆说怎么光笑不说呢?焰焰又嘿嘿的笑,说那个时候我不认得他们嘛!啊婆说自己的爹爹妈妈都不认,你好憨嘛!

啊婆说,上次他们回来,大包小包的背了好多东西,一进屋就问我的焰焰女儿呢,我就把你拉过去。你爸爸呀,看见你就要抱呢,那个时候你才三岁不到,一点都不懂事,连爸爸也不晓得喊一声,看到爸爸伸手过来还要退,藏到我背后,爸爸拉她呢,就往后缩,爸爸手一放就跑到屋外边去了,留个眼睛出来看。这些焰焰记得清清楚楚的,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不过,由啊婆这么一说,就像在摆龙门阵。焰焰记得清楚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那天自己哭了,爸爸楞是要抱,焰焰逃到外面他就追出来,焰焰又往屋里跑他又追过来,爸爸那么大个大汉,直直的跟着焰焰追,追得焰焰好怕,大哭喊啊婆啊婆,啊婆也不帮忙,还抓住焰焰等爸爸来抓。

其实呢,爸爸还是不吓人,抓住焰焰就把糖啊,苹果啊,梨子啊······通通往焰焰身上塞,焰焰才不要呢,这么点破玩意,焰焰不是好收买的。后来爸爸拿了个娃娃出来,那娃娃好漂亮好漂亮,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金色的,还会眨眼睛,还会唱歌,但焰焰听不懂她唱了些啥,学前班老师不教这个。她正笑咪咪的望着焰焰,焰焰就不好意思哭了。伸手要抱娃娃,手伸过去却又只是摸了摸,转过头望着爸爸,研究着他的表情,爸爸笑得很慈祥,嘴角上翘,有鼓励的意思,焰焰就大胆了,伸手过去就抱了过来。

焰焰说我又没见过他们,就不晓得他们就是爸爸妈妈了,就不晓得喊啊!爸爸还那么吓人,你没看见他还追着来抓我呢!他们拿那么多东西来,精怪得很,我怕嘛!啊婆说爸爸来抓你嘛是想抱你嘛,他还是你几个月的时候抱过你呢。

啊婆,不说这个了,你还是说说你做梦的事嘛!啊婆说也没啥的,就是梦到他们回来了,都笑咪咪的,还是背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给你买了,也给我买了,还给外公外婆都买了。他们回来了每间屋子里都看提趟,就是不说话,不给你说也不给我说话。啊婆说着,才意识到他们没有说过话。啊婆心里沉了一下,不过啊婆没有多想。说焰焰,菜都冷了,我们去端过来倒在锅里,等他们回来了再摆饭。

婆孙俩又去忙了一阵。焰焰又去场坝外头望竹林,好多人从竹林里出来,从房子折边上去了,可是就是没有她的爸爸妈妈。啊婆在屋里想弄清楚他们为啥在梦里不说话。焰焰叹着气进来了,说啊婆,我饿了。啊婆给焰焰盛了萝卜汤,又切了猪耳朵,还有猪眼睛。焰焰说啊婆你不饿吗,一起吃了嘛,啊婆说你先吃嘛·啊婆不想吃,还在想他们怎么不说话。

吃过饭,焰焰干脆端条凳子放在墙更下,对着山脚下的竹林稳稳的坐着。天又放开了些,太阳好象要钻出来,明晃晃的。天晴好,天晴了跟爸爸妈妈一起上外婆家就好走了,外婆都喊焰焰跟爸爸妈妈一起过去呢,外婆说到时候杀鸡还是鸭子焰焰说了算。

焰焰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又看看竹林,没多久就睡着了,猪在猪圈里吼着,闹着,他们也饿了罢。啊婆把饭菜热了三次,爸爸妈妈还不见回来,就没再热了,在灶更前坐着打瞌睡。

太阳一直在乌云里挣扎,最终还是被乌云吞没了。天又下起了细雨。焰焰靠着墙轻轻的睡了,两腮微红,泛着甜甜的微笑,·也许,她正在做着关于爸爸妈妈回来抑或是别的好梦。

焰焰被山脚下的脚步声

很显然,在梦里,爸爸妈妈并不曾来告诉她,昨天晚上,在距离家四十里的江门峡①,他们和车上一起回家的阿姨叔叔们,连同司机车子一起,掉进了永宁河。

注解①:江门是泸州沿着321国道往贵州过去,刚过完纳溪进入叙永县的一个小镇,也是过四川盆地往南结束的地方,山陷路窄,所以附近的人都称峡。大约往前数十年的前后一些年里,那时候公路狭窄,也正是腊月的时节,这一带永宁河边常常围了很多人,从河里吊起来一些从广东回来的长途客车和一些尸体,有老人,孩子,但年轻人居多。有时下游甚至好几十里路远也偶尔会有尸体发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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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季锋
☆ 编辑点评 ☆
季锋点评:

欢迎新朋友,文笔很好,文章排版过乱。望下次注意哦:))

文章评论共[1]个
农民的后代-评论

对不起,弄掉了一段at:2006年10月05日 上午1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