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别在异乡哭泣风言

发表于-2006年11月08日 中午2:47评论-1条

如果那时我们始终在一起,如果那时就知道我的搀扶会改变她人生的轨迹,那么,现在的我们肯定很幸福,至少断然不会天各一方,音信渺茫。也许当命运之手牵在别人的手里时,除了少数人能变被动为主动外,大多数人则身不由己,无能为力了。人事变迁,几年了仍然如此,甚至愈发黯淡连当初的想法也记不起来了,以致于那些瞬间即逝的感动,人世间多少挂念的亲情也被生活随波逐流的冷漠一点点冰冻直至坦然。

六年前和他相识,应该说人的一生是没有几个六年可以重来的。初三,现在看来再平淡不过的读书生涯的一个小小驿站,我们相遇在穷乡僻壤的初级中学,又因为同样的爱好走在一起。她叫华琴,初三上半个学期才转到我们班来的,单纯的年代里任何一点小小的插曲也可以让人铭刻一生。我和她也是如此,因了一份彼此遥望的默契,一点共同理想的执著。尽管那个并不完美的初三彻底将我和重点中学隔开,但因了这份感情,平凡的日子也变得绚丽起来。我们的家庭都不宽裕,我是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农村,几亩薄田。她父亲虽然是教师,却嗜酒如命,不顾家,她也是家里的长女,四个姐妹,而且他教书匠的父亲却严重的重男轻女。但我们都爱好文学,所以骨子里藏了那么一点傲气的同时,也怀揣了一份诗意的浪漫。她毕业以后就不知去向了,我进了一所普通高中,直到我的高四岁月的到来。

命中注定的安排它总是在一个不需要理由的时候悄然而至。

记得高一的时候,我拼命打听她的消息,却始终没有结果。然后,三年。我的第一次高考在预料中落榜了,我去了另一座城市复读。比想象中的复读更为无聊痛苦,我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中试图缩小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深秋的城市依旧热浪浊人,偌大的教室里,聚着从不同地方来的学生,为了考大学没日没夜的从新开始。

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头顶上是几盏老式吊扇,机械而疲惫的旋转着,发出催人入睡的噪音。那天,窗外晃动着一个陌生的影子,隐约还叫着我的名字,我循声望去,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是华琴。她背着一个精致的小背包,一身米黄色的连衣裙,整个看来可爱极了,要不是后来她跟我说的那些,我还以为她可能也还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上高中呢。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让我有些眩晕的幸福,心里竟有点灼痛的感动,寒暄一阵之后,她就提出去饭馆吃饭,我欣然应允。

“初中毕业以后就来现在的城市里打工,在一个幼儿园上班,每个月按时给家里寄1000元钱,就什么也不过问他们了,他们也从来不问我什么。我的生活舞蹈基本上就是我一个人在跳。”

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给我讲分别之后的过去,她读过很多文艺书籍,读初中那会儿,我就暗暗佩服她的文才,而且说话时也不忘抛抛文。

“我上班的旁边就市重点中学,每当看到那些同学有说有笑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就怀恋你,怀念我们的那些日子。特别是开运动会的时候,激昂的运动进行曲响起,每次我都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我记得读初中时的运动会,播音主持也是你和我在一起,那场面好高兴好激动人心……”

她哈哈的大笑起来,骨白的细米牙一览无余,铃声一样清脆的笑声荡漾在氤氲而起的热气里。接着又给我夹菜,我看见她眼里荡满了晶莹的亮光。

“海军,三年了,我找了些钱。但我感觉自己还没有年轻过就老了,钱本是身外之物,可是,海军,你知不知,像我这种人,钱却成了我苟且偷生的砝码。生活,真的好难。”

我点头。渗悟不透她对生活的理解。我想,可能有些事情是要用成长的代价来诠释的。

“海军,社会太复杂了,几年前还坚定不移的想法现在早就荡然无存了,我觉得自己很卑微,功利如此轻易地就颠覆了我的初衷,随行的太多风雨,文学再也不适合我这种浮躁的女孩了……”

吃着这初冬的火锅,我常常被热气熏得眼泪和鼻涕俱下。她递过来纸。笑道:“就你这样窘样,还不被女孩耍才怪。”我惊讶——几年前还一定要分清男女界限跟男生说话会脸红的她突然就肆无忌惮的开起了玩笑来。从饭馆出来,就径自去了她的宿舍,是她自己租的一套房子,二室一厅。一个单身女孩这样奢侈地占用空间的确是手头宽裕了,我想,暗暗羡慕。

“今晚就不回去了,反正你们明天又没课。”

我正准备解释,她又说。

“这边有间空的,我睡我的房间,没事。”

然后,两个人猫着腰看电视,正是星爷主演的《唐白虎点秋香》,笑痛肚子的搞笑,她捂着肚子,说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我看见她的眼帘下有浅浅的皱纹,有了眼袋,我想象她曾生活的苦难。她在片尾曲中睡着了,是那半躺着看着很不舒服的样子,倦意写满了一脸。

……

再后来,功课很紧,我很少去她那里,她每次来看我都是塞了一大堆的补品或吃的之类,然后,匆匆的离开了,从她接电话的神情,我隐约知道她有了男朋友,我不在乎,我把她当成了我的妹妹。

在这个城市,我举目无亲,因为华琴的缘故,都市也变得不再陌生。

第二次高考依然不如意,我去了北方一所一般院校,以为从遥远的南方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就会有一个崭新的人生,来了之后,一切依然还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生活的痛苦莫过于失去了激情而一天抄袭一天。

我们保持电话联系,只是电话的两端都开始无话可说了,在世俗看来,我们之间都有了各自渭泾分明的归宿和前程,真诚有时也显得做作起来。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执意要去看她,须知,如果我坐火车经过她所在的城市,几乎要多一半的路程。但我还是风尘仆仆的赶往去,也许不全是相逢的喜悦,但艰辛的旅途却为扑捉这一刻的惊喜而一路激动和感慨。一天一夜后,我抵达她的城市,夜幕已经铺天盖地的笼罩了她所在的城市。我顺着簇拥的人群出站,当我的目光在接待的人群中迅速的搜到她焦急张望的身影时,我突然觉得我是天地下最幸福的男孩。

一路有说有笑,我向她倾诉着旅途中的种种不快。她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理理我的袖子,拍拍我身上的灰尘,不时的说句,你真可怜。此刻天涯,能有什么比这样的关心更温柔更让人心潮澎湃呢?那间曾经载满欢声笑语的屋子,今夜又重将温暖如初。我跟在华琴的后面,我想象着她从前也是走我的前面,那时候,即便她依然一句话也不说我也能感觉到轻舞飞扬的她,笑意盈盈的她,可是,现在,我看见她稳重而缓慢的步子,突然有种酸楚的味道。她好象有心事,我也不便问。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即使是再好的朋友,放在异性之间,也有诸多隔阂。

照例是吃饭,她亲手下厨。

我看着她的明晃晃的客厅,我想她的事业也应该做的不错吧。我拿出在大学里照的照片给她看,她一张一张仔细的端详,同时也拿出许多她的相片,很厚一摞,我看到她和一个中年男子的合影很多。我记得她曾经跟我说,她是一个城市情结非常重的人,她向往城市,向往进入都市文化人所营造的文化圈子,向往都市的一扇窗下一盏优美的台灯。她还说过她认了一个哥,生意人,还会写文章,很本分,也很关心她,现在的房子就是他租的,因为事情多,他一般不来这里住,就让她看管看管。

我们在吵吵闹闹中各自讲自己的故事,时钟很快走到了十二点,我在她的吩咐下正准备入房休息。急促的敲门此时想了起来,还伴有脚踢的行为。她极不情愿的起身去开了门,是一中年人,大腹便便,戴着厚厚的眼睛,估计有四十几岁,正是照片上合影的那个男子。他进门后就直走卧室,好象挺熟悉的,华琴也跟了进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接着里面就传来骂声,哭声,哀求。难受,煎熬,我觉得我必须逃离这个地方,海军啊海军,你为什么如此地懦弱?我知道,有些事情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知道我改变不了她的生活。

那男的出来了,华琴急匆匆的跟在后面。

“你走不走?你马上离开这里,别搞误会,我不想让你难看!”男人厉声对我说。

我看着华琴,她低着头。我一切都明白了,原来她的一切华丽皆是来源于这个男人。但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些理解她,我说,大哥,好,我现在就走。因为华琴也叫她大哥,若不是如此我应该叫她大叔才对。跟着我出来的是房东的一个女儿,我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摇头,笑而不答。我告诉她,你代我转告华琴,我能找到睡的地方,叫她不必担心,我理解她的苦衷。天,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理解什么,我一直在向她索取,一个那么关心和爱护我的好妹妹,我对她的个人生活竟一无所知。

街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昏黄的淡淡的光,似乎看不见尽头。我提着旅行包,拦了几辆出租车——都有客,我到哪里去呢?人影寥寥,这时已经是凌晨1点了,就这样踽踽独行,曾经很熟悉很亲切的城市,终于撕开她伪装的面纱,露出残酷而狰狞的鬼脸。问了几家旅馆,都摆手说客满了。我拔开手机,按下一个不太熟悉的复读时的同学电话,手机突然没电了,泪水一下子聚上来,我走,走到哪里去?几个黑影围了过来,想不我的忧虑和担心还是没能抵挡住这一刻的到来。

“你们想干什么?”我拿出包里的水果刀,朝他们晃了晃,刀小的要命,我都感到滑稽,能撑一会撑一会,兴许能吓走他们,我想。我又摸了摸包里的手机,依然存在。

“想干什么,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明白,揍!”

我瞬时明白,他们不是冲着钱财来的。接着是暴风骤雨,我连喊的机会都没有,只感觉锥心的痛,头,背,臀,跨下。我的水果刀呢?我宰了他们!……我有点迷糊了,鼻子里流了些热热的东西,全是血,满手都是,我哭了。睁开眼睛,没了人影,四周空荡荡的,包还在,手机还在,钱还在。我想起刚才那幕,那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我操你妈,我杀了你,我疾步向来时的地方奔跑,小屋里还亮着灯,没了吵架声,哭声,一片安详。我怔住了,热血还在沸腾,如果我冲进去,看到我的水果刀,看到我的满身血污,华琴会怎样的伤心?

我转身,走向夜幕。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先前的恐惧全部消失,我感觉到自己要是现在去去行凶,肯定也能顺理成章。就这样一夜游荡,找了个小水塘把手上和身上的血迹洗净。见了有治安的巡逻的摩托车就躲,好不容易熬到黎明,城市的夜怎么那样的长,迟迟不肯褪去黑暗的纠缠。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到火车站旁很奢侈地要了碗排骨炖面外搭一个鸡腿,饿,那东西现在吃起来真爽口,不用嚼烂也能吞下。结帐时店主说20元,我知道被抠了,“不会吧,大哥”,我说。“怎么不会,靓崽……”,那胖胖女老板笑眯眯走过来对我说。我靠,真恶心。我得赶快逃离这座城市。我买了一张早上的火车票,在候车室呆了一会,人们就开始朝进站口挤,我跟了去,好困啊,提着包的手直打颤。

又是一番吵嚷,喧闹,拥挤。列车总算启程,那哐当哐当声音均匀而热烈,我曾经多少次听到这样的声音:第一次到遥远的陌生的城市复读,第一次一个人到北方上大学,第一次什么人也不告诉偷偷地去广州打工……以前有烦躁有感慨有忧伤,而这一次听到这声音却是多么的轻快,我恨不得马上就回到家,回到乡下的围炉夜话。窗外,天空已经朗澈,山川庄严,天边彤云,若隐若现的河流。列车里很温暖,睡意袭来,我不想睡,我想看看沿途的风景,便戴上耳机,是许魏的《曾经的你》: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

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

曾让你遍体鳞伤

……

新年,我给华琴打了电话,她泣不成声。我不住的责怪她不要在这么喜气的日子里流泪。她说她知道,她说是因为高兴。我明白。她告诉我,那晚之后不久她就离开了那个地方,现在在家里,过了年后,就去浙江,一个熟人在那里做生意,她说从此要自力更生。我除了真诚地极尽口述的嘱咐和关怀之能事,还能做些什么呢?假期结束我回学校时,又给她打了电话,停机。我问了几个她的几个朋友,都说去了浙江,各人的事情都比较忙,没有联系,所以也不知道她的电话。我知道她要彻底忘记过去,从新开始。她能不能找到那个熟人,那熟人会不会帮她找工作?我一直很担心,也许我是多虑,我总是爱拿我打工时遭遇的不爽来对照,我料想她也会遇到,她一个弱女子是否能承受?我唯有默默祈祷:你有多幸福我便有多幸福,好妹妹,请不要在异乡掉眼泪。(作者通联:河南省开封市河南大学教育科学学院05级人力资源管理罗海军 邮:475001 电话:13213986887)

本文已被编辑[晴茜绮梦]于2006-11-8 16:12:51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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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西门独行点评:

生活中我们在追寻的路上经历风雨或者收获.
留下了 什么 ?
也喜欢许巍.

文章评论共[1]个
风言-评论

 也喜欢许巍。at:2006年11月08日 下午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