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一池桃花梦天阶如玉

发表于-2007年09月06日 早上9:41评论-1条

一池桃花梦 

仍是春寒料峭的季节,尽管枝头上早已春意盎然。

我倚在水池边的栏杆上看水中的那些鱼儿自在的游来游去,心里竟也随之空灵起来。

小意要我加件衣裳,我淡淡说道,已是一幅残躯,留有何用?

少爷,,你让小意为难了,这样不爱惜你自己的身体,我怎么向小姐交……交代?

我看了一眼她,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对不起,少爷,小意只是……

看着她黯然神伤的脸,我牵了一下嘴角,我加衣裳,成吗?

小意这才释然,忙给我披上衣服。少爷,外面风大,您身子单薄,还是不要在外面吹风的好。

看,太阳马上要出来了呢,我笑着接过话茬,你先去忙,有事我再叫你。

好,那小意给您沏壶茶来暖暖身子。我点点头。

待她走远,我绕过栏杆,俯下身去看自己水中的倒影,惊觉鬓间白发已生,双目无神,仿若一夕之间我已是垂垂老态,这哪里还是我莫子寒?

水面桃红点点,眼神掠过波澜不惊的池水,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梦边在池水对岸对着我盈盈浅笑。

十二年前,莫氏丝绸在扬州的生意是红红火火,如日中天。提起莫孝云,是无人不竖起大拇指称赞的,他富甲一方,乐善好施。独独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不考功名,不继承家业,整日游手好闲。

遇见梦边那年,我年方十九,正年轻气盛,每日和陈默带着几个奴才在街上混日子。那是一个炎热夏天的傍晚,街上人来人往,忽闻陈默暴跳如雷,你给我站住,你眼睛长头顶上了,脏了本少爷的衣服,你赔得起么你?

我向来不怎么多管闲事,依旧只是低头玩弄着手中的如意链,陈默咋咋呼呼半天,也没等到他要的赔礼道歉。在我看来,他总是有点小题大做,抬起眼睑瞟了一言那个罪魁祸首,竟只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确切的说,应该是个小乞丐。看着她倔强的脸和隐忍不发的泪水,我莫名地有一丝不忍。

我转过身便走,你有完没完,她只是个孩子,并非有意,你何苦蓄意刁难?不走我走了!

陈默追在我后面问,哎,我怎么蓄意刁难了,明明是她……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梦边,她衣衫褴褛,却倔强如石。

时隔半月的一天深夜里,与陈默醉意朦胧地从一酒馆里出来,路过一条小巷子时,拐角的一团漆黑把我们的酒意吓醒了大半,陈默躲在我身后,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唤了阿福提着灯笼来照,少爷,只是一个小乞丐。

陈默闻此,便拉了我要走。我忽觉那个蜷曲的身子似曾见过,折过身去,细看眉眼,竟是那天撞了陈默的小女孩,见她双目微闭,嘴唇发紫。伸手摸了一下她额头,烫似烙铁,她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如一只折翼的幼蝶。

吩咐阿福抱她回府,阿福一脸的惊鄂,少爷,她只是个乞丐……。我脸色一沉,掠过衣襟前摆,蹲下身子抱起她便走,身后陈默对阿福说,你家少爷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回府后,便唤了大夫来瞧,大夫说是感染了风寒,开了药方,说修养些天就好。让张妈帮她洗净脸上污垢并换了身干净衣服,原来这个小乞丐竟也长得十分标致。

次日,娘听说我带回一个女娃,非要过来瞧瞧,这一瞧,便让她成了我妹妹。我只知娘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却没想这样便遂了她的心愿。

爹说娘寂寞,多个人陪陪她也好。

自此,梦边便走进我的生活,她用七岁女孩清脆稚嫩的童音唤我哥哥。

爹娘疼梦边,待她视如己出。梦边也极其懂事,或许是穷苦人家出身,小小年纪便能察言观色,很快就博得莫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欢心。娘总说梦边是莫府的一块宝,我笑笑,娘开心就好。

莫家就我一个独子,如今多了一个梦边,莫府竟像是多了一缕生机,就连我,也觉得日子过得充实起来。

梦边进莫府后的每一年,后园的桃花都开得特别好,她总是央求我带着她去那里玩,而每次去那里,她总是会蹲在底上小心翼翼地捡那些凋谢下来的花瓣,问我,好看么,好看么?

一日,她踮着脚尖去闻垂在她头顶上的桃花,那时的她,梳着双髻,水蓝绣花小夹袄,脖子上还戴着娘送她的银项圈,如一个不小心坠入凡间的精灵。见她喜欢,我折了一支开得正艳的送予她,那知她一脸难过地说,哥哥,桃树会疼的。那一天,站在比我小十二岁的梦边面前,我仿若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闲时,我总是抱着梦边坐在桃园的石椅上,给她讲故事。我跟她说女子的三从四德,跟她讲花木兰的英勇,杜十娘的痴情,红拂的轻歌曼舞,卓文君的满腹才情。

我把梦边一点点塑造成我喜欢的女子的模样,我希望她温婉含蓄,才德兼备。

十年时间,一晃而过。爹娘的身子一日差似一日,生意也一年比一年难做。而我依旧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梦边说,你不该让爹娘操心的。

每每此时,我总是笑笑,哥哥闲散惯了,受不了苦。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梦边澄清担心的眼神,我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爹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若再不成亲,就别想待在家里混日子。我和你娘的话你不听,娶个媳妇定要好好收了你的心。那一日,站在我身边的梦边紧紧攥着我的手,一直到回房,一句话都不曾说。

被唠叨得心烦,去找陈墨散心,无意间见到他的表妹,陈笑嫣,一个明艳照人的女子,一个让我第一次萌生了成亲念头的女子。我对她一见钟情,从此,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笑嫣心高气傲,要我接管莫氏所有家业后才答应我爹的提亲,她说她不能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一事无成的男子。那时的我,恨不能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以换取她的唇间一笑。更何况,这个要求。

自此,我改邪归正,潜心跟父亲学经商之道,只为能有一天,底气十足地站在她面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是,无意间冷落了梦边,有时见她一个人抱一卷书坐在桃园的水池边发呆,我不曾放在心上,只是以为女孩子总是会有点伤春悲秋的吧。

那日,陈墨将我拉至偏厅,子寒,我想娶梦边为妻。我笑着打掉他的手,踱至窗前,别开玩笑了,梦边还小。

陈墨一脸正经,谁跟你开玩笑了,她不是已经及笄了么?我这才惊觉,梦边竟已到了出阁的年纪。是何时,梦边的双髻已被及腰青丝所覆;是何时,梦边的绣花小夹袄已换成了曳地罗衫;是何时,梦边不再唤我哥哥,不再拉着我撒娇?

躲过陈墨希冀的眼神,我假装淡定地说道,婚姻大事,得梦边点头才行。回去说予梦边听,梦边一脸惊鄂,我可不可以不要嫁人,我不喜欢他,我要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看着她几欲哭泣的脸庞,我笑着轻轻揽过她,女孩子终归是要嫁人的,你若不喜欢他,我们推掉便是。梦边在我怀里抬起眼眸幽幽问到,你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我想起陈笑嫣,心头便泛起阵阵涟漪,对梦边颔首。梦边问,你很爱她么?我说是,哥哥从来没有喜欢一个人过。

是我刻意地忽视梦边眼里的忧伤,相处这么多年,我怎不知她对我的心意,可我无法接受,梦边是我妹妹,她那么美好,对我,或许只是一时迷恋,世上那么多良人,任何一个都比我好上百倍。

笑嫣终于答应嫁于我,婚期定在一个月后,后园的桃花散尽,而我,终日喜形于色。

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着手操办着我的婚礼事宜,这也难免成为饭桌上的谈资。婚礼前一天的晚上,娘一边往梦边碗里夹菜一边对我说,终于可以和你爹省省心了,就指望明年抱孙子了!爹也摸着胡子附和着。唯有梦边,我看见她低着头,不发一语,豆大的泪珠落在手背上溅到碗里。

我装作没看到她的眼泪,梦边,这个傻丫头。

晚膳过后,在庭院散步,不知不觉竟逛到梦边的房前,推门进去,梦边不在,我信步走到窗前的书桌旁,梦边清秀的字迹在白纸上醒目地刺着我的眼。

有缘未必相逢,无情莫向翠微,

人间一堕十劫,犹记桃花未归。

墨迹未干,有几处已沁开来,像是墨染的桃花。我想像着梦边是以怎样悲伤的心情哭泣着写下这几句诗,她定是怨我的吧!

月上中梢,在桃园的院墙外,果然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蹲在地上一片片地捡地上凋零的花瓣。在微冷的五月天的夜里,她瘦弱的身子在清冷的月光下瑟瑟发抖,我仿若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天深夜,心里便莫名地疼痛。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走过去。我告诉自己,梦边会想明白的,她如此灵秀,通晓事理。

婚礼极其奢华热闹,锣鼓喧天,烟花漫舞,极目望去,似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只有我,咽泪装欢。

七岁那年进莫府,看桃花开尽十个年头,原以为古人那句“桃花树下候千年,花开时节结连理”是不会诓人,却不想那零落一地的花瓣并没有带来我心心念念的幸福。

修长身姿,俊郎眉眼,身着大红喜服的他却牵起另一个女子的手对着满堂宾客温文尔雅的笑。那笑,刺痛了我的眼,灼伤了我的心。我知,自此,我以为遥手可及的幸福便与我永隔天涯。

在那片桃花园里,笑嫣亲密地拉着我的手对子寒道,这就是梦边?长得真标致!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眼里不觉酸涩起来,低了头,便听到子寒说,笑嫣,你这样会吓倒梦边的!语气里尽是宠溺,笑嫣巧笑嫣然,夫君教诲得是。

笑嫣如此珠圆玉润,可她假装不认得我,半年前在宁心寺她与我还有一纸之约,她忘了么?

他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是偶尔子寒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种忧伤,那种忧伤让我心里有一丝安慰。或许,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自那次在桃花园相遇后,我便很少去那里了。我拼命地练琴,拼命地刺绣,只是弹的曲子不成调,绣的鸳鸯不成双。我企图用忙碌来麻痹心里的疼痛和思念,可是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疼痛便被无限的放大,泛着青冷的忧伤。

半月后的一天晚上,笑嫣来找我,依旧巧笑倩兮,妹妹,我们之间的约定,你可还记得?我淡淡答到,妹妹自是不敢忘。

小意告诉我,眼前的这个女子有着缜密的心机。她说小姐,为什么我觉得她看你的眼神总是像看一个敌人?我沉默。

笑嫣把玩着帷帐上的流苏,笑容迅速敛去,为什么?

烛光摇曳,我觉得自己仿若一棵失去水分的植物,濒临死亡。笑嫣已经离开,可她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她说,莫梦边,你别忘了,莫子寒是你哥哥,他爱的人是我,陈笑嫣!你别以为穿上了小姐的衣裳就真的成了莫府的千金!

我知道,若非爱子寒太深,她不会这样口不择言,也不会这样敌对我。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若是可以回到十年前,我宁愿病死街头,也不愿子寒带我回家。

八月中秋,便是我与陈墨的婚事,尽管爹娘不满意陈墨,但他们还是依了我,给了我丰盛的嫁妆,娘说,梦边,娘对不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若不是……。爹打断了娘的话,瞧你,又开始了唠叨了。我抱着我年迈的双亲,眼泪肆意横流。

我知道娘的那句没说完的话是若不是当年她遗弃了我,我就不会受这么多的苦。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对我的宠爱和迁就早已弥补了他们当年的错误。我感谢上苍对我恩宠,让我有机会再做他们的女儿。

子寒握起我的手,将一只玉镯戴在我的手上。他说,梦边,我虽不知你怎么想的,但是,请你答应我,一定要幸福。我笑着靠在他肩上,我不是一直都幸福么?可是,等我说完,我才发现,他的衣服已被我的眼泪浸湿。

在陈家,我度日如年,尽管陈墨对我很好,可是再好他都不是子寒,十年前的那天深夜,当一身白衣的子寒如救世主一样抱起我,自此,我再也不能对其他男子生爱意半分。我多么希望站在他的身边,春赏百花齐放,冬览银雪飘飘。我认定了他,可命运却戏弄了我。

那天在宁心寺,我第一次见到笑嫣,她说如果我不嫁给她表哥,那么她也不会进莫家的门。我答应了他,是因为子寒说过他爱她。

既然不能嫁于子寒,那么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会安心做陈墨的妻子。命运不肯给我想要的幸福,但至少我可以成全他们的幸福。

十一

一纸休书,斩断了我与子寒之间所有的关系。

我以为在这场爱情的保卫战里,我是最后的赢家。我以为梦边死了我便可以守住子寒的心。可是,我看到他眼里的绝望如一潭死水,再也惊不起半点涟漪。我知道是我毁了他,毁了莫家。

当身怀六甲的梦边被两个男人呵护着,重视着,再看看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嫉妒如野草一般在我心里疯长,纠结。

是我唆使表哥把梦边的安胎药换成了打胎药。因为我告诉他梦边之所以一直对你不上心,是因为她心里早就有了别人,小心辛苦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转过头去叫别人爹。

表哥自是不信,可是他再不信,也敌不过我绘声绘色的描述。

孩子没了,是我浇熄了她心里仅存的一丝希望。自此,她郁郁寡欢,任表哥百般忏悔和安慰,始终不发一言。

婆婆的一个耳光让表哥的脸嫣红一片,我莫家的女儿冰清玉洁,岂能容你这样侮辱?莫家把她当宝贝在手心捧着,不曾说过一句重话,你们陈家就这样糟蹋人么?婆婆老泪纵横,让我欢喜的心夹杂着愧疚。

年事已高的婆婆经此事故,一病不起,没几日便撒手西去。梦边的眼泪流到干涸,子寒不让她再回陈家,他一个劲儿责怪自己交友不慎,害了梦边。却从没因我是表哥的妹妹而说我半句。

十二

梦边死了,子寒的心也死了。

我从没想过结局会是这样,仿若一瞬间,便天地变色。我没想过要梦边死,我只是嫉妒她总是轻易地得到我想要的幸福,我也是世间平凡女子,只想守住爱情的阵地,不允许别人侵犯。我错了么?

子寒对我说,笑嫣,对不起,我以为我是爱你的,可梦边死了,我的心也空了。若你愿意,你还是莫家的女主人,只是我……。你若不愿意,你可以带着莫家所有财产离开,再寻一个良人。

从没见过子寒流泪,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我抱着恸哭的他,在他怀里说对不起,我明白,从此,这个怀抱不再属于我。

我没有向子寒坦白一切,我宁愿他觉得愧对我,也不愿他对我心生鄙夷,自始至终,我都是个自私的女人,我以为我步步为营,却不想是节节败退。

自此,一盏青灯,长伴我佛。

若有来生,我希望做一个像梦边那样的女子,有一颗纯净善良的心,这颗心可以爱世间任何男子,也值得世间任何男子去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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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冷艳飞雪点评:

文章的描写不错,如果在情节安排上再下一点工夫就更好了!

静诗雨点评: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这种人比比皆是。
只是伤害了别人,哪怕暂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也不能长久,即使别人不会发现,也会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
要得到真爱,只有保持一颗善良纯洁的心。

文章评论共[1]个
天阶如玉-评论

   恩,我会努力……at:2007年09月28日 下午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