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等待妈妈敲门南香余

发表于-2007年09月18日 晚上8:33评论-0条

妈妈临走,在厨房捡了一只碗口大的牛奶锅,自言自语般说:“这正好一个人用。”

秋莹一直警惕地跟在她身后,这时扑上去一把夺回小锅嚷叫着:“小锅我和我爸要用!”

妈妈象被吓了一跳,一退后,重重撞着碗柜,零星杂物很响地晃了一阵。妈妈漂亮的脸扭歪了,眼睛成了两个黑洞。走的时候,她不敢再看秋莹,抽抽鼻子,艰难地提了行李,一步步挪到楼下她新安置的家。

秋莹也明白自己并不稀罕那只小锅,那小锅早被冷落几年了。其实该让妈妈拿走的,妈妈到底生养了她一场。尽管她现在令秋莹在大院里成了个人物。自妈妈提出和爸爸离婚,便常有人在秋莹身后指指点点:这就是离婚那家的孩子……

秋莹特地用那只牛奶锅做了紫菜汤。锅太小,汤总往外扑,秋莹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拿起锅盖。吃晚饭时她对爸爸说:“这小锅的汤刚好两个人喝。”如果爸爸对小锅也有兴趣,那她下午对妈妈的一番行径就更有理由了。

但爸爸只随便在喉里唔了—声,象往常一样,脸色浓淡的没有声,象往常一样,脸色淡淡的没有表现出过份的热心。妈妈不同,她喜欢对各种事都发表见解,喜欢说话,不停地说,一口气地说,还连带甩手势比划。

秋莹忽然明白了:她想挽留的不是这小锅子,而是妈妈!可妈妈,还是走了!

秋莹曾经细细地把爸爸妈妈琢磨过一遍。她觉得爸爸象一个安静的早晨的天空,淡灰色的,不冷又不热的颜色。妈妈却分明是一片灿眼的阳光,鲜辣而明亮。那片阳光终于不愿挂在那片淡淡的天慕上,走了。

楼上一户年青夫妻离婚,前后吵骂了大半年,邻居们也就陪着听了大半年的热闹。爸爸妈妈没有这个过程,只是在一晚,妈妈抱了枕头到秋莹的小房间,铺了张钢丝破,说:“妈妈在这儿陪你睡。”一睡就是—年,然后她搬到楼梯下的小房间去了。

晚上,秋莹到对面楼的小姗家还书。小姗限奇怪:“你何必跑一趟八楼,后天带回学校给我就行了。”秋莹怕小姗用爸爸妈妈离婚的活题烦她,赶紧告辞了。

从小姗家出来,每下一层楼都要与秋莹住的楼照一次面,也就和妈妈住的小屋照一次面。秋莹做出累乏的样子,懒懒地走,慢慢地走,好延长目光停留在楼下小房间的时间。

院子里的路灯没有亮,天上也没有星月的光辉,四周黑漆期的,妈妈住的小房间敞开着门,一盏没有灯罩的灯亮得很特别。妈妈背着身子坐在门口,留给外面一个背影。她的肩钾微耸,象伏在桌上一动不动,不知她是在吃饭,还是在看书,或者是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坐着。

从八楼走到楼下,秋莹见到妈妈八次,每次都是这样一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回到家里爸爸也说她:“星期一把书带回学校给小姗不行吗?你就是想找点借口往外跑。”

爸爸后一句话说对了了秋莹明白自己只是想知道妈妈离开这个家的第一晚是怎么过的。但她的全部印象只是一个背影,一个灯下不动的背影。

秋莹流了一夜泪,早上起来爸爸看了看她的眼睛,脸色仍很淡地说:“你到姑妈家过星期天吧,我要回所里加班。”

往常的星期天,妈妈会给秋莹做她爱吃的菜。有时还会骑车到一家个体户的铺子里买秋莹爱吃的咸肉棕。那家棕子的糯米绿豆都很新鲜,秋秋莹说它比别家的棕子好吃,妈妈就记住了。

姑妈也给秋莹买了粽子,绿豆是隔年的,硬硬的煮不烂,但秋莹还是整个吃了下去。她有点怕姑妈。

“搬走了?那女人?”姑妈问。

爸爸和姑姐都由姑妈照看着成人,这个大姐在家族里有家长的权威。姑妈不喜欢妈妈。“那女人,傻傻颊颊的……”妈妈不在时,她就会有些对妈妈的评价,有一回竞说到妈妈走路的姿势,说她脚跟不沾地。“我见得多了,那种女人,没有几个实在的。”当过街道调解委员的姑妈用的是一种见多识广,不容置疑的口吻。爸爸无可奈何地笑笑。他没按姑妈的希望娶一个工人,却娶了大学毕业的妈妈,爸爸常觉对不起抚育他成人的大姐。

秋莹回家细细地察看妈妈。她那天在搞卫生,屋里屋外的走得很快,一缕轻风追着妈妈转悠,妈妈的脚跟真象不沾地似的轻快。

“不沾地又关她什么事?”姑姐当着姑妈从不驳嘴,回到她住的小屋里很勇敢地对秋莹说:“其实你妈妈是——身轻如燕。不懂?我建议你查一下成语词典。”

姑姐在读最后一年的博士生,她是秋莹心目中崇拜的一号种子,秋莹去姑妈家,多是为了躺在姑姐的小床上,随意地翻她床头堆成小山的书堆,再听她哆嗦、吹牛,听她那些不带教训威胁意味的“我建议……”

姑妈守着秋莹吃完棕子,朝姑姐的房间看了看,压低嗓门说:“秋莹,你喜欢你爸爸吧?你讨厌你妈妈吧?”

秋莹觉得慌乱,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姑妈问你,你看见……有别的男人……和你妈妈来往吗?”

秋莹认真地想了一下:“研究室的唐伯伯,小张叔叔以前常来找她。”

“听着,以后留个心眼,看着你妈妈和什么样的男人有交情,回来告诉我,听见没有?”

秋莹点着头,逃跑一般扑进姑姐的小屋。

姑姐默默看了看她,揉着她又粗又硬的头发,她的指头柔长,在头上抚挲,就象是温柔的水浪掠过。

秋莹忽然很想哭。

姑姐仍静静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秋莹扯开嗓门委屈地哭了起来,她听见关门声,知道姑妈买菜去了,在姑姐跟前她无所顾忌,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心里翻腾的那些心思无法表达出来,她只能哭,很伤心很动情地哭。

姑姐任由她,只轻轻透着气,直到秋莹哭累了,她才拿纸巾递给她:“擦一擦……好,现在有话就说吧!”

秋莹在喉里嘟囔:“他们……为什么要离婚?”

姑姐转过身子,黑黑的眸子在秋莹的脸上盯着:“你知道吗?你提的是个外人没法解答的问题,这问题只能由我哥哥和我嫂子……哦,也就是你妈妈去回答,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可是……可是……”秋莹想想就要哭。

“可是,他们让你受到太多的委屈和痛苦,是不是?”姑姐的话说得很冷静,指头却关切地在秋莹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秋莹又想哭。

“你委屈过了,痛苦过了,现在,我建议你考虑一下你爸爸妈妈离婚对你生活的意义,秋莹,我的意思是你该象大人一样来接受全部的生活真实。虽然……虽然这对于你太早了一些。你到底还只有……13岁呀!”

秋莹吃惊地发现姑姐的眼睛浸满了泪水。

“我爱你爸爸,他是我的哥哥,我也爱你妈妈,她是个好女人……我们现在要帮助他们安安静静地度过痛苦,不要再给他们增加压力了……秋莹,你同意我说的吗?你也是爱他们的呀!”秋莹硬着心肠不点头。

姑姐摇摇头;“不好。女孩子,该有颗温柔的心。”

临走时,姑妈说:“秋莹,记住我说的活没有?”

秋莹轻轻“唔”了一声。

姑姐说:“秋莹,我建议你回去再想想我们今天的谈话。”

姑妈不放松地追问:“你跟她一个孩子说了些什么?”

“13岁,不是孩子了!”姑姐急急说完,赶紧躲回自己房间。

秋莹洗了头,拿着镜子到阳台上去梳理,从这里照镜子,可以把楼下小屋的一角看得一清二楚。

妈妈手上拿着一条白色的小瓷龙往外送客,看样子妈妈在向那人道谢。那男人秋莹没见过,她懒得再去看仔细,免去一场向姑妈汇报的哆嗦。

后来妈妈拿了一只锅到食堂打饭。那口锅大了些,足够盛三四个人的饭。秋莹又一次后悔没把那只牛奶锅给她。

秋莹飞快地冲进屋子。爸爸正在发愁晚饭的菜。她拿起盘子和牛奶锅说:“晚饭不做了,我到食堂买点。”便盯着妈妈的身影朝前走。

妈妈象察觉到她跟在身后,走得很慢,快到食堂的时候,她跟一个人打招呼,一下子转过身来,秋莹想躲来不及了,她慌乱了一会,便迎了上去,口气生硬地说:“你不是想用牛奶锅吗?给你。”

妈妈惊讶地朝着她看着,一下子找不到话说。

来往人们的目光开始在她们身上停留。秋莹赶紧往回走,还解释说:“牛奶锅太小了,反正不够我们用的。”

“谢谢!”妈蚂抽着嘴角,向前追着她:“后天是你生日,我想送你一条小龙,你是龙女啊!我还想对你说,祝你13岁生日快乐!”

“妈妈,你能来和我一起过生日吗?”秋莹低声急急问。

妈妈忽然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秋莹一回头,却见爸爸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正向她们望着。

吃晚饭的,爸爸说:“下午姑姐打电话问你想怎么过生日。我告诉她让你自己决定,你不是小孩子了。”

秋莹用筷子头数着碗里的饭,象背书一样说:“我想和两个跟我的生日有关的最亲的人一块过。”

爸爸的脸色变得不自然,勉强笑了笑:“可是……后天,我怕我要出差呢!”

秋莹气呼呼地把碗一推:“出差出差,你以为我不懂得大人的心思吗?你不敢见我妈妈,你想躲出去……”

爸爸叫了起来:“你晴说些什么呀!”

“过生日我谁也不请,哪儿也不去,就留在家里,和爸爸妈妈一起过!”秋莹鼓足勇气一口气嚷叫完,冲进自己的房间,用被子蒙上了脸。她听见爸爸收拾碗筷的声音,还听见他踱步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秋莹感觉到爸爸轻轻走进屋子,把一张纸条压在她的书包下,上面写着:秋莹,我不去出差了,留在家里和你一块儿过生日。

秋莹爬起床,认真地写了一封信。

妈妈:

这个世界上因为有爸爸妈妈,才会有我。我想和你们一起庆贺我来到世上的日子,我将为你们准备我的生日晚餐,我十分希望您能到家里和爸爸一起为我祝福。

又:爸爸已经接受了我的邀请。

秋莹把纸条和信看了几遍,眼泪竟涌了几次。她小心地把爸爸的纸条放进了信封,然后悄悄下了楼,悄悄把信塞进小房间的门缝。

这一晚,她睡得菲常实在,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这个黄昏显得过份悠长。不到五点,秋莹已经把生日晚餐的材料准备好了。爸爸想帮忙,插不上手,显得心神不定地一根接一根抽烟。

门一响,爸爸便跳起来,用虚弱的声音叫:“秋莹,有人来了!”

上门的有抄电表的,有手垃圾费的。运有楼上人家来捡掉在阳台的衣服的。

秋莹偷偷看钟,六点了,却不见妈妈的动静。她沉不住气了,开了开冰箱的门叫:“哎呀,忘买汽水了!”拦住了爸爸跳下楼去。

一到楼下她飞快地看一眼小房间,心一沉,门上上着结实的大锁!秋莹腿一软。妈妈到底是女人,她没有勇气再去和爸爸面对面地坐上一回。

秋莹无力推并了家门,爸爸迎着她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把门“砰”地关上。他嘴角带着些微笑,说:“秋莹,咱们别费心思等了,我看有的人未必会有胆量和心情来这儿了……”

几乎同时,门敲响了,轻轻地叩了三下。

爸爸即时闭了嘴,望着秋莹,目光象在向她求援。

秋莹屏住了气一动也木被动。

门又敲响了,小心翼翼的,试探的。

秋莹安静地走过去拉并了门。她首先看到一条形象可爱的小白瓷龙,还有一网袋粽子。秋莹认得出来,这是她最爱吃的那种货色。

妈妈站在门口,脸上淌着汗,笑容犹豫而惶惑。风从背后的窗户吹来,黄昏变得凉爽了。

秋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心地问:“生我那天,也这么凉块吗?”

(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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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小痕繁华点评:

用平淡而深情的文字记述了一个家庭又分到合的过程,其中有许多值得我们反思的地方,幸福建立起来不容易,得到了就好好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