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塘村记忆之一(东荆河)陈雨轩

发表于-2008年02月18日 早上9:04评论-0条

东荆河,老人叫他襄河。小时侯总当是香河。水特别甘甜,那时没自来水,家里洗菜到池塘,厨房里则备一大水缸,大人到东荆河挑几桶水就放在里面,做饭,烧开水。孩子们疯逗,渴的时侯,直接拿起瓢,取水一阵“咕咕”下到肚里了,比现在的矿泉水还沁人心脾。

童年是在塘村度过的,村落在堤角,就象一个孩子躲在大人的怀里。东荆河又象一条水带,迤逦而去,留下巨大的悬念,儿时就想,这河的尽头是那里,源头又在那里呢?落日,朝霞,青青的树林,汹涌的波涛,点缀着金色的童年。

儿时赶上了被学者所称羡的黄金十年。全国正粉碎“四人帮”,农村又实行联产承包,呈出一片热火朝天、喜气洋洋的势头。八十年代初期,还没有电扇之类的纳凉工具。夏季的夜晚,村里人都搬着躺椅或竹床到堤上,对小孩来说,这自然是最好玩的时光。每到傍晚时分,太阳快落山时分,我和弟弟就催着爷爷快点扛竹床上去,占一个有利的位置。天黑下来了,堤上已经摆满了竹床,一字排开,大人们闲话桑麻,我们则似懂非懂地当听众。更多的时侯,我喜欢观察天边的落霞,红的紫的,蓝的青的,各种颜色在天边不断变化,有时就会有些痴痴的念头冒出来:为什么云彩这么漂亮呢?自然这个问题爷爷是不清楚的。星星出现了,小伙伴们一起寻找老师所说的北斗星在哪里?如果从河中开来一艘轮船,我们会争论它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直到船上红红绿绿的灯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乡村的夜晚躺在恬静与闲适之中,那个时侯民风淳朴,村民热情善良。

炎夏夜,最吸引我们的要数老人们讲故事了。有讲笑话的,说阿凡提,说孙悟空,但我们最爱听,听得最多的是岳飞与薛仁贵的故事。每到晚上,我与弟弟都会缠着爷爷讲一段。通常的情况是,爷爷已经不知不觉打呼噜了,而我们听得正入神。

夜深了,挥之不去的热浪终于消歇下去,人们才三三两两的回到家里。 

很多年后,我都会记起东荆河乘凉的夜晚,那是最初的田园牧歌。

奶奶是个不识字的迷信的人,一个坚定的万物有灵论者,我心中的诗意东荆河大多被她破坏了,最初的对黑夜的恐惧大多是来自她那里。大概受到熏陶太多,中毒太深,直到现在,我都不是一个十足的唯物论者。奶奶讲鬼故事比任何鬼片都有现场感,令人毛骨悚然。她说一次纳凉的时侯,在正睡未睡之际,有一个吊死鬼站在了她的面前,她伸手一抓,鬼就不见了。还说有一次看见了河里有鬼冒出头来。尽管她说的这些我一次也没有见到过,但奶奶众多的灵异故事无疑在我的幼小心灵里播下了阴影。

有必要补充一下我的家世。爷爷奶奶生过一些孩子,但男孩都夭折了,只剩下妈妈与小姨。爸爸是入赘的,当地人叫上门女婿。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儿子。有农村,儿子才是最宝贵的资源。当我与老弟出生后,奶奶又担心我们会“中道崩殂”。入夜时,没有电灯,大人们就坐在床上,开卧谈会,奶奶的中心话题不离男尊女卑,说一个家庭要是没传后人,怎样怎样的。

奶奶自称可通灵,一次,她非常神秘地对我们讲,她做了一个神奇的梦。她梦见家里的房屋快塌了,正好邻家颜老头路过,她焦急地对颜说,这可怎么办?这房快倒了,颜老头说,不怕,有两根柱子撑着,不要紧。只见两根柱子一根细长,一根短壮,就象村里的礼堂前水泥柱一样固定了房屋。这个故事在此后的几十年被奶奶不断重复,要人们检验她的故事是否能预示未来,她坚持认为这个梦里充满了暗示。借用一个文学术语:象征。奶奶认为:两根柱子指的就是我与弟弟。

还听老人们谈起过我们的家族。族谱记载,我们陈氏一支源远流长,历史悠久。过多的细节已经记不清了,我小时候也没见到族谱,再说,见了也看不懂。在我读博士时,因为研究需要,也受田仲一成先生的影响,对家谱发生过兴趣,找了《中国家谱联合目录》,也到武汉图书馆,湖北图书馆翻过一些,那东东,并不是一些有趣的传奇小说,只能用味同嚼蜡来形容。

老人们说我们属于义门陈。义门陈可是一个年代久远的传说,我们家族的骄傲,也是年节时分大人对我们进行思想品德教育所必不可少的素材。故事的大意如下:义门陈氏养犬百只,同食一槽,共眠一室,其中一只脚拐,常眠于正宅屋顶,似一朵祥云覆盖着义门;白天每食若一犬不到,则余犬不食。皇上听说,十分惊奇,即派人做米馍一百个送往义门验试。来人将一百个米馍放在地上命家人唤犬来食,因非正食之时,只到九十九只犬,只见其中一犬含起一个米馍向来人点一下头后,直往正宅屋顶,余犬站于原地不声不动,送馍一犬回转,再向来人点头后,轻吠一声,则余犬上前将馍分而食之。来人惊叹不已,并于“百犬牢”门上写一联“一犬不至百犬不食牢中异类皆效义,一吠突起百犬吠齐怒寨内同声共护门”。大人们说到这里时,会加上一句:狗且如此,何况是人?

我猜测我们这一族大约起源于江西吧。因为义门陈最早的发源地就在江西。 后来读书多了,才知道,伟大的学者陈寅恪也是义门陈这一脉的。有时就更加荣耀,想想自己的倔强、耿直,狂狷,竟有几分与先生相似,可能我们身体内部还存储着早些陈氏的一些基因吧,只不过我远远不如陈先生之博学多才了。

有一天,在办公室与钟先生拉家常,钟先生祖籍也是江西,客家人。我说,我看《陈寅恪最后二十年》,才知道陈先生与我是一族的。这时,一边的金博士听见了,立刻抢白:他妈的,你姓陈就与陈寅恪是一家,那我姓金就与金正日是一家,放到朝鲜老子也是贵族了。我知道老金也是善意的玩笑,也就没有辩解。

春天来了。水还略微有着一些凉意,但河床上仅有一层不厚的水,小孩们都乐意到上面玩耍,将裤管卷起来,踩在不硬不软的泥土里寻找河蚌。阳光照在粼粼的水面,河蚌们自由地敞开两个贝壳,在河床上懒洋洋地滑行,拿一根树枝放在贝壳中间,河蚌紧张地收起贝壳,我们将树枝一提,河蚌就出了水面。如果看见不深的水下有一个小洞,那可能就是河蟹的领地了,这时,只要拿树枝放在洞里,准会拉出一只小河蟹。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偷偷摸摸干的,要被奶奶知道了,一定会打骂的。据算命的讲,弟弟犯了“水星关”,最好离水远点。(待续)

-全文完-

...更多精彩的内容,您可以
▷ 进入陈雨轩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 编辑点评 ☆
仙灵岛灵儿点评:

童年是美好的,回忆是温暖的,文笔真挚,期待更精彩的首发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