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湾子里的男人女人欧阳杏蓬

发表于-2008年03月18日 晚上7:01评论-1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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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永连公路往北,水渠边,有个石凉亭,旁边还有一根两根线的电杆,原来有了青石路碑的,不知被哪个缺德的掀翻了,掀到水渠里堵水口了。湾子里的人也不在意,没有再将那块小小的青石路碑立起来。石凉亭里有老头算卦,隔壁村放养鸭子的哥哥,累了,也在亭里的大石头上躺一会。水渠不宽,一不就可以架过去。沿着水渠上头的泥路,走进去,过一个村前种了几棵吊柏树的泥砖瓦屋,就可以看到山湾里,湾子里村的泥砖瓦屋。湾子里村像一片荷叶,摊在山湾湾里,不知道就过了几百年,泥砖墙还是那样子,没有老一点,几只黑尾巴的黄母鸡在村前的晒谷坪上,用爪子抠着地,咕咕叫着。

晒谷坪正对面是一间古老的瓦屋,永强家的,大门瓦上,还专门塑了两个狮头,是湾子里最威严的建筑。两个厢房上,看着四四方方的窗眼,里面还有木制的窗叶子,白天开了敞亮,晚上关了挡风。而站在村前的桥头看,这两个窗眼就像雕堡的机枪眼,有点寒酸。可即使这样,也不影响它在湾子里的气势。旁边是灰灰家的屋,两屋之间,有一条数丈长的泥巷,走进去,正是一个风雨沧桑了的古老木门,经常开着,屋里泥地上,只有一张简易的八仙桌,两条长脚高凳。水缸藏在门后,你不找水喝,永远也发现不这家屋里的水缸。生财带着水水、青青就住在这里。这是祖传的,乡里的人,都住在祖传的屋子里。

湾子里有十几户人家,都是老杨家人,原来的族谱上写过,他们的祖上是从江西那头搬过来。村里原来有一块碑,刻得详详细细,破四旧那年,被年轻人砸碎了。开始还有人叫好,而有一天突然发觉,全村人迷惑了,不知道从哪来的了。永强他父亲还经常笑话有份砸石碑的生财。那时候,生财他爹是生产队长,湾子里仅有的两个共[chan*]党员之一,是湾子里最大的权威,说要斗谁批谁,第二天公社准来民兵。可能是上天有眼,斗了一批人,生财他娘就病死了,为恶鬼,每晚都回来敲门,敲得生财胆战心惊。他爹也不敢回来住,这屋子空落了好长时间。生财跟着湾子里年轻人闹东闹西,于是就砸了那块碑。砸的时候,以为砸了,死了的娘就找不到湾子里了,于是狠狠的砸。砸完之后,就后悔了,他爹不知道从那个村领回来一个女人,合在了一起,他不知不觉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后妈,两个蜡黄着头发的妹妹,水水和青青。

后妈来了,开始几日,整日整夜跟父亲在床上折腾。水水和青青不熟悉湾子里,就呆在巷子里玩,等母亲叫他们回去吃饭。水水十五六岁,头发又黄又少,脸上手上的皮肤很白,也可能是缺血的苍白,眼睛还斜人看人,一张俊脸上长了一张略向左歪的嘴,而且,两个门牙是空的。见了来人,就立在那里,斜着眼睛看。青青的头发密实多了,脸黑多了,眼也大也黑多了,手很瘦,看不出有肉,十一二岁,还拖着两支鼻涕。水水的衣服,一看就是母亲的,灰青布,打了许多补丁。针脚也不均匀,长长短短,一看,就不是大人缝的。青青的衣服倒还干净,却是男式的,有两个上衣口袋。或者是生财的,生财爹找出来,让她穿上的。

村里的人都在去笑生财,时不时的怂恿他回家看看,看看他爹在做什么。生财知道这是别人在他身上找开心,就低了头,红了脸,边嘀咕,边走。有时候忍不住了,就叫别人去看。有时候也说他们抱在在谈事。生财本来对父亲的权威就有意见,有时候在无人处也骂:这个老不死的,还逞什么风流?永强他爹大生财十几岁,在一起玩的时候,就教生财歪招,在路上捡一把刺球回去,趁生财爹不注意,撒在被褥里。生才果然做了,在门外静等消息,果然,听到床板吱呀响,接着又听到后娘叫:你那东西怎么长后面去了?戳得我腚生疼!接着又听到了父亲的惨叫。蹲在墙下的生财撒腿狂跑,跑到永强爹那里,说中了中了。永强爹看看一脸陀红的生财,说:明天到理发店里找点头发,闹得让他们睡不成。

头发还没有找回来,生财爹就提了扁担寻了过来,走到背后,永强爹眼尖,先走了,生财挨了一扁担,哎哟一声跌到在地上,看是父亲举了扁担又要砍下来,生财一骨碌就爬了起来,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生财爹在后面骂着:你这个孽种,你这个孽种杀千刀的,然后拿了扁担,望望身后看热闹的水水和青青,仍是骂骂咧咧着,回屋去了。

生财那年快二十了。已经出落得一表人才。他不懂父亲为什么要娶一个二房,还带回两个妹妹。按理说,得帮儿子考虑亲事了才是,怎么还那么自私,只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儿子也不管了。媒人见生财家里穷,父亲斗人又多,人缘不好,也懒得做这一件好事。生财爹坚持了一年,觉得身子骨要散架了,就回家养病,坐在屋里,天天骂生财死去的妈,骂他妈的鬼魂在缠着他,骂他妈舍不得他那条x,整天翻来覆去骂,只骂这两句现话。后娘熬汤喂药,什么也不说。也很少跟商财说话,只是指挥水水和青青。生财见了后娘,也不愿呆在一起。后娘来,他就走。后娘在背后骂:我又没有得罪你,你躲什么躲?躲得初一,躲不过十五。生财也不回话,走到湾子里的水井边,看人在河里网鱼。网鱼的得知他是生财,又笑他。生财走到山坡下,坐在草棵里,脱了卦子揽在胳膊上,看着青天,晒着太阳,迷茫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就想他的亲娘,然后想他的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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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财跟爹闹别扭。

生财爹也觉得憋屈。两个大男人,家里没有一个娘们来收拾,这个家就败了。只是,生财爹考虑的是自己,没有考虑生财都二十岁了,有了娶媳妇的欲望。

生财白天出得门来,不到夜晚就不回家,跟在永强他爹后面。

大家说他是永强爹的狗,他也不在乎。

生财爹咬牙切齿,本来要继续批斗永强爷爷的,可生财跟他们家走那么近,不是引火烧身吗?生材晚上回去,生财爹就警告他:要跟永强爹保持距离。

生财虎着眼睛对爹说:除非你死了。气得他爹憋紫了脸,说不出话来,干咳过不停。

湾子里最不好过的是灰灰家。

灰灰有好几个爷爷,一个爷爷在后山被雷劈死,长蛆了才被人发觉。一个爷爷解放前被抓了壮丁,几十年了,都无声无息,还有一个爷爷年纪很小的时候,就随人看戏被骗走了。自己的爷爷只养了两个女儿,姑姑嫁了,自己的娘招了一个男人回来,姓于不姓杨,是村里唯一的外姓。灰灰便毫不犹豫的随了母姓,可母亲自幼耳朵不好使,跟母亲对话,要竭尽全力吼,母亲才听得见。母亲一急,精神不正常了,夜夜睁着眼,看这个奇妙无声的世界。

灰灰年当年是湾子里最漂亮的女孩,身材娇小苗条,一张瓜子脸,脸白如玉,十里八里的男人,都找媒人来说过。可她爹只有一个要求:只招上门女婿。灰灰娘聋着耳朵,跟着大人早出晚归,根本就没在意什么叫婚姻。有一天,南麻岭下来一个剃头的年轻人,到了湾子里,被灰灰爷瞧见了,于是就留了下来。灰灰娘当初不同意,可门一关,那剃头的老于裸了身子,把缩在床上的灰灰娘剥了一个精光,操持到天亮,灰灰娘就离不开这剃头的老于了。次年,就有了灰灰,接着,一年一个,接连生了三。灰灰娘不同意生了,老于才刹住车,留了两儿一女,自己剃头像子一挎,就往穷乡僻壤去了。

老于也不是离开这个家。老于有肺病,下不了水,挣不了工分,帮不上灰灰娘的忙,还多一张嘴吃饭,怕拉了后腿。自己也不是湾子里的杨家人,出去剃头挣个活钱,湾子里生产队也管不着。即使生财爹想欺负他家,可有永强爹一家看着,也得不了手。灰灰娘曾跟他比划过,生财爹摸过她的手,摸到肩膀,就来人了。老于开始还不相信,以为生财爹得了手,就上了身,于是,暗夜里把剃头刀磨得明晃晃的,只要生财爹进门,就往他脖子上抹一下。老于想,这刀锋利,估计流不了多少血。可连鸡也没杀过的老于,想起抹脖子,又咳了起来。小时候,他就被送到南麻寺当小和尚,师傅教他学剃头。他学会剃头了,南麻寺被政府改作了学校,他被遣回原籍。

他原籍在哪?老于自己也不知道。老和尚走了,他就挎了剃头箱,在四周村里帮人剃头,求一口饭吃,原籍也不回了。到了湾子里,他也不想走了。湾子里不仅有山有水,还有许多水田。在湘南的山里,老于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连成片的水田。有饭吃,比什么都重要。而水边的灰灰娘,才是他落脚生根的动力。多亏他向永强爷打听了一下,才拣了这好事。

永强爷说这是缘分。

老于说这是缘分,没你就没缘分,以后一定报答,可帮永强爷剃了几回头,永强爷的肝病复发,蹬蹬腿走了。没有了永强爷的支持,老于在湾子里,是一个十足的多余人。生活难过,口粮不多,不走更待何时?

灰灰爹走之前,生财爹领回来一个女人。那女人长得跟灰灰娘一样,就是显得邋遢,头发好象几年没洗,裹在毛巾里,发出一中鸡屎样的味道。每当从巷子里过,老于就能从空气里捕捉出来,是谁路过。生财爹领回一个女人,灰灰爹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湾子里。

灰灰心里也恨爹,一个是嫌弃老于长得实在不咋的,大脑袋,肥嘴唇,肥得像腊肠还罢了,最不能忍受的是那截肥肠还翻转了过来,占据了小半个脸。如果这些都可以忍受,最后不能忍受的是,他怎么能跟娘结合在一块呢?不是说鲜花插牛粪,但湾子里就一个姓于的,全村人都嫌弃。一开会就嚷,这是杨家人的事,不让老于参加。如果不是娘出面,老于、灰灰和弟弟早就被人赶出了湾子里。

老于还在村里的时候,经常跟灰灰怄气。

老于要打灰灰,灰灰就梗直了脖子,叫:老于头打杨家的人了。

一叫,老于只能放下手,拉到聋娘面前,又吼又叫又比划半天,聋娘揽过灰灰,笑笑,跟老于挥挥手,然后又在灰灰的屁蛋子上拍几巴掌,此事就算了了。

灰灰一出来,就赶老于走。

老于头在屋前看了看自家的瓦屋,想,走就走吧,灰灰都快步二十岁了,该独立了,于是,挎了剃头湘子,扬长而去。湘南,只有懒死的人,哪有饿死的人啊。

老于头前脚刚走,灰灰就在邻村领回了一帮浙江人,他们在邻村弹棉花,做棉褥。灰灰把他们领回湾子里,觉得自己为湾子里的人做了一件好事,在各条巷子里招呼,有棉花的做棉褥,没棉花的可以拿旧棉褥翻新做棉褥。湾子里经灰灰一吆喝,热闹了。有棉花的,用口袋装了来,没棉花的,把不用的棉褥拆了,经过这帮师傅的机轧,旧棉褥像新的的一样洁白照眼。每晚收工后,灰灰在堂屋里烧了火堆,卷了自家舌头,跟说官话的浙江人谈天说地。灰灰的妹妹和弟弟也蹲在一边,听他们说够了,然后听他们轮流唱歌。父亲离去,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的忧伤。他们不仅把往日村人的偏见一扫而光,还自豪起来,把浙江佬迎来,已经帮村里人弹了不少棉褥,湾子里的人,不能再歧视他们。

聋娘见不了人多,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立在屋檐下,看檐上雨,一点一滴,一点一滴的,敲出冬天的节拍。

湾子里也格外的安静,大家缩在自家屋里,筹划新年怎么过。

还没筹划清楚,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灰灰的妹妹玉英随弹棉花的浙江老跑了。

在湾子里,灰灰的妹妹玉英是一号美人,最有钱的和最英俊的,都想法子接近过玉英,玉英也跟一个师范的学生好过,最后无果而终。永强见过那个师范学生,矮个子,文文静静。玉英当年还叫永强给那师范生捎过几封信。那师范生也来过几次村里,但没人注意。玉英在黄昏的井边见过他,留一封信,就没再见来往。永强把心放了回去,还可以每天都见着玉英。可这回,玉英彻底不见了。灰灰不仅慌了,聋娘也奈不住了,把灰灰拉到门前,指着门前的坡坡,示意灰灰去把妹妹追回来。灰灰也没敢耽误,发动了所有亲朋好友,四处找,就是没有找出妹妹来。

隔壁村的一个人也找过来,说他的女儿也不见了,要灰灰负责。如果灰灰不把浙江佬引来,这个山地,怎么会发生这么大事?灰灰不承认是自己惹的祸,邻村的人带来帮凶,把灰灰家掀了个底朝天,把腌在坛子里的豆腐、芥菜都掀了出来,扔进了门前的水田里。聋娘避让出来,瑟缩在檐下,看着那帮人为非作歹,而无可奈何。

湾子里的人也袖手旁观,以为这事是老于家的事,跟姓杨的人家没有关系。

灰灰哭丧着,越发恨起老于来。如果都是杨家的人,隔壁黄家的人,敢这么胆大妄为?黄家的人之所以敢大打出手,不把灰灰放在眼里,完全没有把灰灰算作杨家人啊。隔壁村的人把灰灰家抄了个底朝天,还逼灰灰某年某月交人,交不出人,把屋顶的瓦也给掀了。

黄家的人一走,灰灰也提了一个下包,匆匆离开了湾子。

灰灰不仅恨父亲,恨湾子里的人,还恨世上所有的人。

那么好心眼把浙江佬迎进来,却没想到,这帮人不仅不知恩图报,还把他妹妹拐走了。老于回来,不跟自己闹翻天,跟自己拼了,老于怎么会放过自己?灰灰越想越怕,越走越快,密风细雨里,灰灰的影子只在湾子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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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永强在跟水水打得火热。

水水以前受过性的暗示,还没到湾子里以前,就看见过妈妈跟村里的电影放映员鬼鬼祟祟在一起。电影放映员叫老石,一个瘦高英俊男人,四处跑来跑去,在各个村里放露天电影。在湘南,这在农村是一个了不得的职业,是最文明的职业,最神秘的职业。水水爹死的前几年,水水娘还是一个好母亲,时常注意着寡妇门前是非多的教训,与村里男人保持距离。而见到来村里放露天电影的老石,水水娘再也按奈不住内心的鹿撞,特意在放映员老石后面放了凳子,放电影的时候,奶子一个劲儿往老石身上蹭。老石回头见了是水水娘,笑笑,笑得水水娘骨头都酥了。

水水和青青没有耐力,看几个胶卷,就觉得眼发困,于是,相互掺了回家睡觉。水水睡了,做了一梦,躺在青草茂盛的沟坡上,有人突然朝她耳朵吹气,惊醒过来,却听到了母亲那边床上发出沉重的喘息,定睛一看,又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可耳朵竖起来,能听见两个人的喘息。水水静下耳朵,捕捉那气息,终于发现是电影放映员老石的,浑身也热起来,却不敢动弹,实在难受了,一伸腿,把妹妹青青踹了下床来。青青猛然掉在地上,像做了一个恶梦,张嘴就哭了起来。水水娘推开压在身上作业的老石,溜下床,也不掌灯,把青青塞进被窝,一边嘱咐水水,要照顾好青青。说完,又爬上自己的床。静了一会,见没有动静,老石又凑过来,俩人忘了睡在一边的孩子,弄出一片叽卟叽卟的声音来。水水咬着牙,几乎把唇都咬破了,撑到天发亮,那老石匆匆着了衣服,老鼠一样小心的溜了出去。水水才用手扫过胸膛,扫过两个鹿跳的麻痒痒的ru*房,静下来,看着娘直挺挺的躺在哪儿,像死了一样。

水水一直在想,怎么与娘分开来住。再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象怀春的小母狗一样,不可控制,不知撞出什么祸来。老石每次半夜来,水水知道得一清二楚。娘跟老石在那边床翻来覆去折腾,水水就咬了指头,使劲的憋住心里一股洪流般地冲动。受不了,水水就咬紧牙关,实在受不了,水水就把青青踢下床。每次把青青踢下床,娘跟老石的一切活动就停止了。娘从老石身上爬起来醉朦胧的样子,最让水水跃跃欲试。

邻村的姨把娘介绍给湾子里的生财爹,水水有惊喜,也有失望。惊喜的是有了一个新的爹,失望的是再也见不到娘跟老石在床上被子里翻得像波浪的样子了。水水有点失落,但迅速被湾子里的风景惊呆了。

春天的湾子里,像一个果园。屋后的桃花,院子里雪白的梨花,井头上的李花,水面上的柳絮,在温暖透明的阳光里,像点染上去的颜料一样,鲜艳夺目。而在绿树里的房子,都一般高,整整齐齐,在山脚下,像一片叶子,焕发出强烈的青春味道,像一条街一样有韵致。水水觉得,湾子里的房子比老家的房子敞亮,这里的人,也精神。

水水第一个看中的就是永强。永强是湾子里第一个初中生,壮壮实实,在城里上完高中,在村里小学教了两年书,觉得没意思,又央老爹买了几条牛,立志做村里的一个养牛户。湾子里养牛是得天独厚的。村后面就是草山,连绵不断,十里内,都是湾子里的。永强爹担心村人背后议论,怀疑家里的财路不正,又担心湾子里的人眼红,暗地里捣鬼,于是让永强尽量的回避村人,以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永强爹一直很低调。

永强却不在乎,自家的钱,不偷不抢,犯不着跟谁客气。于是按了自己想法,在村旁盖了一溜牛舍,公的母的分栏。在尽头留下一间,晚上掌了油灯火,拿一本书,来守着牛。读一本书,时常觉得自己是《天仙配》里的董永。牛舍在村东头的高坡上,下面就是水井。住在那里,可以听风吹过林梢的哗哗声,还可以听小河里的流水声。村里有人来取井水,远远的,就呼叫永强。永强放了手里的书本,迎出来,站在月光里,为来人壮胆。但是,他没有想到水水会夜里来,他出来之后,水水用暖壶取了水,不仅不走,还跟他进了牛舍。

永强很尴尬,他一直就没有把水水放在眼里,自己想的是玉英,是老于头的女儿,不是拖油瓶来的水水。水水拿了水壶进了永强的牛舍,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永强说:是啊。还把书握在手上,靠着墙壁说。

怕不怕啊?水水关切起来。这牛棚离开湾子里还有百十米,入了夜,来取水的人都很少。一个人住在这里,对胆量委实是一种考验。

月光照进来,旁边风吹树梢的声音传进来。永强把契可夫的书放在床上,说;怕什么怕啊,又不是没长x。

水水一听x字,情绪顿时起来了,好象一堆干草,被晒得透了,能揉出火星了,这下正遇着一颗颗火星,蓬地燃了起来,如何咬嘴唇,也咬不住了。于是,一屁股坐在了永强的床沿,火辣辣的望定了永强。永强不仅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也是村里最壮实英俊的男人。他在湾子里走一步路,都嗵嗵地,充满男子汉的气概。水水白晰的脸火红了起来,忘着永强,凝固了似的。

永强觉得气氛也不对,浑身像着了火,问水水:怎么了?

水水舔了舔歪着的嘴,干哑哑着嗓字说:痒,痒得难受。

永强开始还有点莫名其妙,看着水水。水水用手揪着大腿的裤子,望着永强,说:这痒呢,痒死了啊。

永强蹭过去,一手揽了水水瘦瘦的肩,一手捉住水水揪大腿的手,说:我可不负责任的。

水水双手抱了永强的肩,使劲的往怀里拽,一边喷着热气,压抑的说:谁让你这个大秀才负责啊,谁让你这个大秀才负责啊。

永强腾出一只手,抖抖颤颤的解了水水胸前两粒扣子,水水洁白的又瘦瘦的两只奶如兔子一样蹦了出来。永强用嘴噙住一只,水水快乐的哎哟了一声,永强抬起头,看了看满屋子的灯光,又腾起身吹熄了火,坐到床边,拥了水水母狗一样瘦瘦的身子,对着外面的月光,喘息起来。

永强想,就把她当玉英吧。

可即使闭上眼睛,也没有找出玉英的感觉。

玉英不仅沿袭了聋娘的白嫩,还有老于头的高度,杵在哪,都是亭亭玉立的样子。永强始终想不清楚,她怎么会舍了湾子里,跟一帮弹棉花的浙江佬私奔呢?

永强也认识其中一个姓牛的浙江佬,没生意做的时候,一帮人就围在火塘边,一边烤着火,一边唱“记住我的情,记住我的爱……”,一人低声开一个头,开始独唱,然后合唱,非常的打动人心。难道,玉英就是受了这歌曲的蛊惑,而毅然决然的离开了湾子里?想起玉英隆起的乳部,想起玉英细细的腰线,想起玉英的翘臀,想起玉英白白的玉米粒一样均匀的牙齿,永强疯了一般揪起水水嫩嫩的ru*房,把水水的眼泪都揪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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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财爹拉痢,拉了一个星期,死了,亲属们出面,在南门镇赊回一口薄木棺材盛了,放在堂屋中间。后娘率领水水和青青跪在那里,流着两支鼻涕,哭喊着。生财不愿意行孝子之礼,躲在外面,陪本家亲戚说话。永强爹见了,赶过去,揪了他一颗耳朵,说:孝子孝子,不孝哪有子?还不过去跪了,站在这里让人笑话?生财见是永强爹,于是笑了笑,露了露缺了门牙的嘴,说:放下手,放下手,我过去跪就是。

在湘南,死了长辈,即使心里有天大的冤气,仍是死者为大。

生财过去跪了,给来吊孝的人做揖回礼,有模有样。

几个亲戚在旁边商量,要把这棺材在家里放多少时日,请阴阳先生算准了,才出殡。

生财听了舅子门的算计,腾地站起来,问:是你们出钱,还是我生财出钱?

几个舅舅莫名其妙的望了生财,说:是你死了爹,当然你出钱。

生财拿下头上的孝帽,不满的说:我出钱怎么不听我的?你们几个在策划来策划去,还以为是你们几个出钱呢。

舅红了脸,说:你出钱怎么着?

生财抚摸着白布孝帽,说:你们这些长辈又不是不知道,这死老鬼传给了我多少遗产,这棺材都是从南门镇赊的,你们还策划来计算去,我耗不起,要埋,明天就抬上山埋了,上辈人讲过:入土为安。你们有钱出钱的,那就随你们安排。

几个舅看看生财,好象突然发觉生财长大了似的。问问后娘,后娘也没意见,于是,放了一挂鞭炮,就把爹抬上了山。下午,亲戚就走了一个精光。一入夜,生财就要到永强家,后娘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神情落寞,突然间苍老了不少,问一脚踏出了门的生财:愿意他们留下,还是愿意她带了水水和青青走。

生财顿了一下,收回脚,看了看后娘,说:我对你没意见,只对死了的那个老鬼有意见。老鬼走了,妹妹们留下,我们日后有个照应。

其时,生财已喜欢上了青青。青青虽然年小,还钝手钝脚,但会懂得疼人,不像水水,一有空闲,就往永强的牛棚跑。如果是自己的亲妹妹,生财想,要敲断她的腿了。青青跟母亲睡在原来的老屋里,进进出出,小小心心,像只害怕担惊受怕的兔子。而且,她懂得疼爱生财,把生财当了青哥哥一样看待。生财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只怪父亲生前作孽,为他留下了孽根。

永强爹见生财三十多岁了,还没有一个人帮忙,为他找媳妇。后娘虽然知道,但嘴上也不好明说,一家人都几乎在靠生财挣工分,再娶一个回来,这日子会怎么样?后娘想都不敢想,还没有增加人口,家里已经吃糠咽菜了,再加一个人口,讹谁的口粮?

生财也不着急,白天不跟永强爹,就跟另一帮人四处玩,山上有个喜雀窝,掏,河里有个水蛇窝,掏。只要能掏到吃的,山高水险也不拒绝。生财其他的能耐没有,上山找个蘑菇,下河捞个鱼,倒十拿九稳,从不空手。

村里有人见生财家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就有人出头来为他们家说媒,不是为生财,为水水。水水那时已过十八岁了,按乡规,做得了母亲了。永强爹有一个好朋友,孩子二十出头,正在谈婚论娶,于是给生财说了。生财巴不得水水早嫁出去,表现得很通情达理,说:水水不是我一胞所生,只要后娘和水水同意,自己不说半个不字,也不要半点嫁妆。

永强娘领了水水,去屈家山见了男方。那男的长得也精干,而且靠山吃山,山上的杉木背也背不完,身上的钱也就花也花不完。那男的还避开永强娘,把水水带进卧室,把床头抽屉打开,里面是一扎一扎崭新的伍圆面值的新钞,把水水的眼都晃花了。路上,水水一个劲的跟永强娘说,屈家那男的多么多么有钱。可是,每个去的人,他们家只打发了两块钱茶水钱,气得永强娘逼过头去,不理水水。

晚上水水摸出来,鬼魂一样,躲躲闪闪,趁了月色去找永强。

水水家的门是从来不关的。

永强坐在井栏上,跟村里另一个刚从卫校毕业的女孩说着话,根本就没在意水水来了。水水立在那里,永强一直没发现她。水水咳了一声,永强扭过头,见是水水,迎过来,说:水水姐也有雅兴来赏月了?

水水没敢出声,招了招手,永强不情愿的棋类身,凑了过来。两个人进了牛棚,牛伸出头搁在木栏上,反刍的声音,呼气的声音,像拉风箱一样。

水水进了永强的牛棚,坐在床沿。永强迎过来,抱了水水的肩,一边说:你这个臭x,你这个骚x,就要去啃水水嫩嫩的脖颈。水水推开永强,静静气,说:跟你说个正事。今天你老娘带我去屈家山见了男人,要把我介绍出去。

永强立刻放了揽在水水腰上的手,说:好啊,好啊,好事啊。

水水拧了一把永强的脸,问:你就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

永强坐起来,说:一开始就说好了,我对你是不会负任何责任的。

水水推开永强,推开柴门,回头骂道:妈的,原来你们湾子里的男人就是这样薄情。一边骂,一边离去了。看着水水瘦小的背影,永强杵在门前的月光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打死自己,也不娶水水。永强折回牛棚里,看着竹篾搭的棚顶,有点羞愧起来,但不知道如何扯平跟水水的事。他不愿意一个女人恨他一辈子,却又一筹莫展,想起老于头家的玉英来。那才是赴汤蹈火的对象,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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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灰出去找玉英,走了一年了,老于也没有回来。

开春的时候,老于在祁阳写了一封信,还汇了十五块钱回来。聋娘拿了汇款单,眼泪就流了出来。她已经明白,女儿跑了,在湾子里,只剩下她和一个有点羊癜风的小儿子玉树,在守着单薄的家,过着淡薄的日子。十五块,是聋娘一生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火塘边,她把汇款单拿出来,拢着玉树,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

玉树瘦得像个猴子。

他想,明天去邮局取了钱,就顺便到集上买几对水鸭,养到中秋卖了,可以变出更多的钱来,生活就可以改变了。

聋娘根本不知道,只是相信儿子,拿了这笔钱,玉树不会乱花。玉树看了家里的几番变故,怨了自己无数回,却没作用,于是想弄几个小钱,陪了聋娘,把这日子过下去。

玉树上街买了十只小鸭,像得了一堆宝贝。

母亲跟着生产队挣工分,他就起早摸黑的侍弄他的小鸭子。

地里,有很多青草,玉树早早的就把鸭子放到了这里,鸭子啄青草,他在一边看鸭子。

玉树是一个很勤快的小孩子,热心肠,不管是谁叫他帮忙,他都不拒绝,而且一直笑呵呵的,生怕人家交代的事他没做好。

敢做好事的人,都是胆大的人,玉树也是,没有大人看管,有了钱,就买了一盒纸烟,叼在嘴上,在孩子门中间称老大。聋娘听不见,老于头不在家,玉英跑了,灰灰不见了,这是一个破家,凄惨的让人脏话到了嘴边,又咽回来,怕伤了玉树的自尊。把自家的孩子带走,玉树的烟也被用强爹缴了,还得了永强爹一顿教训。

永强爹走过江湖,见过大世面,批斗了好几次,都没有批倒,是湾子里的权威。

玉树老实放自己的鸭,邻居们安心做自己的事。

炊烟起,炊烟落,湾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又是一黄昏。

生财到井边喝水,还没下井,在井栏上,就疯狂的叫永强爹。

村里的人都惊了起来。大家还从来没有听到生财如此惊慌失措的叫喊,都奔了出来,

永强爹也奔了过来。

生财从井外的河水里捞起了玉树,平放在地上,在使劲的按玉树的胸部。永强爹摸了摸玉树的胸口,找了一个斜坡,把玉树倒置,按玉树的胸部。玉树没有吐水,也没有呼吸。老人在后面说:赶快牵牛来,赶快牵牛来。永强牵来一条牛,众人七手八脚的把玉树搭在牛背上,打那牛走,走了很多个来回,玉树还是没反应。聋娘开始以为大家和玉树玩,待生财和永强爹把玉树抬到他家里,搁在堂屋里,聋娘过去摸里摸玉树的手,冰凉冰凉的,于是,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聋哑人的那种嚎啕,碎石裂空一样,把每颗善良的心都击透了。

生财和永强他爹在聋娘家里找来找去,找不出几快像样的木板,于是报告给大队。大队领导批了条,生财领了几个人上山,连夜砍下几棵杉树,割成一个小小的棺材,装了玉树。

第二天出殡,永强在前面扔了几片纸钱,门前送别的人都泣不成声。

生财和永强爹两个,就把那口小箱子抬上了山。

几天时间里,湾子里的狗,都不叫一声。似乎它们也在为一个善良的小孩默哀。

有的人在感叹聋娘家族的命运,有的人在担心湾子里村的前程。几年下来,湾子里几辈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都发生了。是湾子里的风水在走下坡路,还是湾子里的人做了过恶的事,上天惩罚来了?老人们议论,后生门却依然我行我素。玉树有羊癜风,滚在水里,救治不及时,不幸就发生了。可是,几件事都发生在老于家,也令人费解。

玉树上山以后,聋娘的性情发生了大变。

每个晚上,聋娘都守在门前,或者在湾子里的巷子里转来转去,狗见了她,嗯嗯几声,趴在那不吠不追。她瞪着眼睛,望着一地月光,望着门前朦胧的田野,怔怔的出神,有时候也惨惨的笑。

永强几次从牛棚出来,回家里拿个电池什么的,都会被巷子里靠着墙壁的聋娘惊一跳。

聋娘见了她,也不回避,也从来没有张口问过他。只是在月光里看着永强,看着永强一步一步的从面前拿着脚步,消失在门洞里。

玉树比永强小不了几岁,如果活着,过得三五年,也是到了提亲的日子。那时,聋娘可以放弃心上所有的负担,跟老于过小日子。可一切还没明白过来,女儿跑了,接着大儿子也跑了,跟玉树相依为命,鸭还没长大,玉树也离开了。聋娘看着月光,或在月光里走着,像湾子里的灵魂一样,在静夜里孤单的游荡。

没人见过她的泪,但湾子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聋娘的心里装满了泪。



6

永强平常很少跟湾子里的人来往,是湾子里最不可捉摸的人。

他在村里没有任何言语,却仗了在城里做局长的姑丈,在村里养起了牛。每年可以卖一茬牛崽,赚六七百块。这是一个了不得的巨大数字。湾子里一个年轻壮劳力,一年的分红也不过七八十块。而一个嫩皮后生,风不吹日不晒的,唾手就可以得数百元,在湾子里,或者临近几个村,也只此一家。

白天,永强把牛赶上山。

晚上,永强等在水口,把下山喝水的牛赶回栏。其他时间里,他就窝在牛棚里看书。一般情况下,不跟外人交往。有好奇的人,找永强爹打听,永强爹也烦,说:永强就在水井上,找他自己了解去。

永强原来恋玉英。

为了玉英,他辞了学校教职,回湾子里种地。

玉英却始终不正眼看他。

为了不听见玉英的声音,为了看不见玉英的影子,他从家里搬了出来,搬到了村东头的水井上,刻意跟邻居玉英保持了距离,可是,玉英还是跟那帮弹棉花为生的浙江人跑了。浙江人不就是会唱几句邓丽君的流行小调,我永强也会唱啊。不就是“记住我的情,记住我的爱,记住有我天天在等待……”,永强坐在牛棚前的石头上,看着湾子里的泥墙,在心里默默的唱了一回。

玉英走了,永强的神没有了,但又不能让人看出来,他永强恋的是玉英。

以后怎么办?永强找出几本书,都读得娴熟了,泛味了,这日子,也到头了。

永强堵上柴门,看看墙上糊的报纸,觉得湾子里就像自己这个小屋,被糊得死死的,密不透风。

有老鼠从柴门前爬过。

永强以为是水水摸了过来,平心静气,却只听到风声。

水水不合适自己。从外形到内涵,水水都不是自己要的女人。

跟水水好,永强觉得完全是身体的需要。

水水也是一个单纯的女人,单纯得心里没有任何阴影,觉得迎面而来,都是美好的。永强想,这是一悲剧性的女人。于是,闭上眼,不去想,只等这茬牛崽下出来,卖了,再想想其他的发展,年轻后生不能老当牛倌。

永强念叨水水,水水就要出嫁了。

嫁到湾子里以外数十里外的南麻岭。

水水的表姑保的媒。

那男人比水水大近二十岁,独子,家里不仅有间大房,还有一条牛。人长得老相,看起来,足可以做水水的爹。水水想,嫁过去,三天五天,把他吸干了,然后把牛牵回来,看你永强还怎么牛。出嫁那天,对送行的人,水水还说:我要回来的,要马上回来的。被娘封了嘴,抢迫了几句,才收敛起愤怒与阴谋。

水水嫁了,搬开了永强心上的一块石头。

水水为什么嫁到南麻岭呢?那是一个穷得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水水的表姑是乡里的广播员,却不知是那一代的亲戚了,八杆子打不着,保的媒也信?不过水水那种女人,什么都说不定,一疯就不后果,不奇怪。

永强甚至有点怀念跟水水一起相处的日子。人有时候就这么贱。永强看看脚下的湾子里,觉得生活在这里的,都是卑微的贱民。



7

生财未娶,青青就未嫁。

生财长得一表人才,青青是一棵永不成熟的瓜秧儿。

在湾子里,也有人笑他兄妹,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老子买地儿种田。

生财听了这话,就回家拎了柴刀,立在湾子里的大晒谷坪上,后:谁卵嚼舌头,我就劈了他全家。

湾子里静静的,巷子里只有生财骂人的回音。

青青几年几年长大了,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少女,蓝衣服,蓝裤子,不结实的身材,脸上一抹病态的黑。生财后娘被原来的夫家人接了过去,那边,她还有子嗣。生财问青青,要不要跟母亲一起走?青青不愿意,就留了下来。生财说:留下来,哥哥不会亏你。青青眨着黑黑的眼睛,说:知道。

永强爹跟生财老说青青的眼里有虫,眼睛才那么黑。

生财却不觉得,前辈人都说眼睛是黑的,黑眼睛怎么有虫呢?但还是记在了心里,现在身边唯一的亲人,就是这个风吹得走的青青了,马虎不得。

青青是一个懂事的女孩。如果当初后爹不把他们几个接过来,或许,他们几个早就饿死了。生财虽然讨厌或者憎恨爹,但对水水、青青和娘,还是算尊重的。青青想,如果自己走了,哥哥连一个洗衣做浆的人也都没有了。自己留下来,还可以照顾一下这个家,待娶了嫂子,自己再择人而嫁。女人,在湖南是永远不愁嫁的。即使青青这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都有这份自信。

水水嫁了过去,才体会到姜还是老的辣,几个晨昏下来,两个人的生活合了节奏,欲罢不能了,早就把永强忘了,把牛的事忘了,只想尽情缠住坏了这头老牛。嫁过去,两人在房里,三天没有出门。出得门来,水水觉得两条腿颤颤的,不听使唤了。老男人也是一脸青白,神情却很满足。

水水并没有忘记生财。她的户口在湾子里,还是湾子里的人,怎么可以忘记湾子里这个家呢?生财三十六七了,到哪里才找得到年龄相当的呢?水水在南麻岭那边,有空就出去走访,想帮哥哥访一个媳妇回来,为家里争点脸面。

生财天生开心,好象天塌下来也不愁,整天一副乐呵样,在永强家,帮忙锯了几段牛栏的木料,又去叔叔家帮劈柴,只要有需要,谁家忙他都愿意去帮。渐渐的,生财成了湾子里的头号好人,整个湾子里的人都觉得,如果不帮生财把媳妇娶了,就对不住生财了。

青青也努力做好事,想通过这个途径,为家庭积点阴德,为哥哥积个口碑。

隔壁梁村的一个小伙子在茶山里放牛,到湾子里的井里喝水,看上了埠头上椎衣的青青,追了过来,青青不理。又托人说媒,青青仍是不肯,说:如果有心的话,就等几年,等哥结婚了,再谈自己的事。梁村的小伙子看了青青的家庭条件,走了。青青的家太穷了,别说人,鸟都不愿落在她家院子里。

听一个在湾子里歇脚的过路人说,某某村有个妇人死了丈夫,一家老小没着落,惨啊。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永强爹和几个热心人,连忙赶了过去,某某村果然有个新寡,不过那新寡神经迟钝,操持家务尚可,要称斤论两买卖肯定不行。生财家族的人知悉情况,犹疑着,永强爹拍大腿了,对生财说:赶快下决定,过了这村,就没有那店了。生财看看这人,看看那人,没有一个人出来拿主意。青青站出来,对生财说:哥,你不年轻了,应了吧。生财就顺水推舟,说应了。

几个人连夜去某某村,在村门呆到天亮,村里巷子里还没人走动,几个人在媒婆的引领下,敲开了那新寡的门,接上头,拿了一包衣服,风一样的离开了那寨子,回到湾子里,就成了生财嫂。生财嫂长得实在歪瓜裂枣,但会生崽,嫁到生财家,一年一个,却像猴子掰玉米,前面的都丢了,只最后一个养了起来。

永强爹见了生财,就问:还是有媳妇好吧,想那时候用,就那时候用。

生财抱了儿子,红了脸,说:七老八老了,讲好话,别教坏了小孩子。

说话间,生财嫂从巷子里钻了出来,茫然着脸,张着合不拢的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看过一眼之后,才跟生财说:青青弄好饭了,回家吃饭咯。在说回家吃饭时,生财嫂做一个捧抓的手势,从腰间举到生财面前,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生财嫂茫然的转过头来,望着大家,茫然得不知所以。生财骂一句,她“哦”一声,然后跟着生财叔,回家吃饭。

青青见嫂子有了,侄儿也有了,于是,悄然的萌发了出嫁的心思。

她想去梁家看看,当初那个梁姓男人结婚没有,可自己没有勇气,又没有托媒人的勇气,只是在心里想想,这个念头就像电光一样,倏然而逝。



8

永强考了大学,走了。

永强爹的高兴劲还没有缓过来,灰灰回到了湾子里。

灰灰也是永强爹看着长大的。

灰灰这回回来,让湾子里的人刮目相看。

他不仅衣冠楚楚的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一个俊俏媳妇。两人提了两个大红皮箱,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令湾子里的男女老少惊奇不已。多少年了,没有见过这般俊俏的娘们了。结了婚的,打心窝里后悔。这两年时间里,前村后村,几乎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美女。看看自家的黄脸婆,只有流口水的份。

灰灰到了家,聋娘没有认出来,还是对灰灰心怀不满,并没有迎上去,而是站在大门一边,冷冷的看着灰灰和陌生的媳妇。那无动于衷令灰灰觉得奇怪。永强爹把灰灰拽进他家屋里,说了他家的变故,灰灰像个小孩子一样,伏在饭桌上,哭了起来。而一边的媳妇还莫名其妙,看着灰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嚎。

聋娘在门口看着。

永强爹把聋娘拉进屋,聋娘奇怪的看着这一对年轻男女。

或许灰灰变化太大,聋娘还没有明白过来,眼前的就是走了几年的灰灰。

灰灰搽了脸上的泪,一手牵了媳妇的手,一手牵了聋娘的手,自己单腿跪了下去。

聋娘笑着,目不转睛的看着灰灰,看着看着,眼里泪花闪闪。

聋娘一笑,灰灰哭得更伤心了。当年离家的时候,母亲的一嘴牙还细细密密,洁白如玉,可现在,除了干瘪的牙床,嘴里一颗牙也没了。身上的衣服,更是补钉摞补丁再补丁,像一件厚厚的盔甲。聋娘无意识的摸了一下灰灰的脸,仍是那么苍茫的笑着。

聋娘莫名其妙的看着众人,前呼后拥的围着她。

家是熟悉的家,也是破败的家。

聋娘由于精神时常处于恍惚状态,这个家,已经快十年没有好好收拾过了。

灰灰看着那一地的灰尘,然后又看看每一个房间,都是离家前的模样,没有一点的改变。一边和媳妇收拾,一边疼惜起聋娘,一边恨起老余头来。这么多年了,都家破人亡了,竟然没有任何消息,还怎么有资格做丈夫做父亲?还有什么颜面回湾子里?还怎么有脸去面对地下的玉树?灰灰一边收拾,一边流着泪。

新来的媳妇没有问一句话,跟着丈夫收拾这房子。

下午,灰灰上街买了一大捆鞭炮和纸钱,一个人跑到山腰,烧了纸钱,放了鞭炮,然后坐在猎猎山风里,一个劲的抽着烟,一个劲的流着泪,心里在不断念着玉树的名字,不断的念着。那个曾经同甘苦共患难的孩子,那个一脸纯真的少年,那个没吃饱过一天米饭的孩子,那个想靠自己努力改变生活的孩子,就这样卧倒在这里,听着悉悉索索的草响,再也不管这人间的是非与苦难了。

太阳落山了,灰灰还坐在凄凄蒿草里,听着稀稀落落的虫鸣,抚着那个小土坟,绝望得一塌糊涂。

聋娘仍是像以前那样,灰灰给她换上新衣服,夜里,聋娘就脱下来,换上她盔甲样的补丁衣服,拄一木棍,在村前村后游荡。她一直就不相信,玉树就那样的离她而去了。有她在湾子里,她就不相信,还有坏人来拐走她家的人。她还以为玉树在跟她捉着迷藏,在村里的巷子里藏着呢。

永强爹见了她,每次都往她家大门拉,可聋娘每次都问他:玉树呢?玉英呢?老于头呢?他们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永强爹腿一软一软的,不知如何作答。永强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的邻居,竟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什么沧海桑田,简直是一时一个样,命运的变化,令人防不胜防。湾子里再遭几次折腾,湾子里的男人女人就快没精气神了。



9

青青三十岁的时候,出嫁了。

青青出嫁很简单。湘南山地的人都务实,能不花哨的,就尽量的实在一点。

青青男人是个孤儿,从小就跟着叔叔婶婶长大。

青青男人也是一个普通庄稼人,下过广东当过建筑工人,在家种过地,没文化,有一身力气。在湘南吃饭靠的就是力气,只要对人好,文化程度又不能当饭吃。青青嫁给他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他也在别人屋檐下生活过,会吃苦疼人。青青在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一只小鸟,需要一个坚实的胸膛,容纳她小小的娇气。青青丈夫只说了一句话:这么多年,你和我一样都像孤儿,我们在一起,目的就是希望相互有一个照顾。

青青就觉得这句话温暖了她。青青心想,这辈子刀里火里,就跟定他了。

跟生财打了招呼,那男人也没要迎亲队伍,自己踩了一个自行车,就把青青载走了。

生财把嫁妆拿出来,追过了河,才把那只买了许久的红皮箱交给青青。生财说:不管里面有不有嫁妆,这都是哥哥的一点心意。

单单薄薄的青青接过皮箱,说:哥,你回去,过几天我回来看望你。

你们一定要和气。生财重复着这句话,待他们在山地里走得没影了,才回头往湾子里走。一进屋,就见到了水水,一脸怒气的坐在八仙桌边。水水看见生财,说:哥,我要跟他离婚。一句话,说得生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头刚把青青的婚事结了,水水又来离婚这一杠,这日子怎么了?

生财跟水水倒一杯水,说:年纪老大不小了,怎么开口闭口都不知道说什么话了呢?

水水把水杯撇在那张高高的八仙桌上,斩钉截铁的说:他不行了,我要跟他离婚。

生看看水水蜡黄的脸,说:你结婚的时候,他拉你去的,还是哥哥赶你去的?孩子都两个了,还提什么离婚?你不羞,我没地方挂脸面啊。

水水站起来,说:跟你说了,我要离婚。

生财抱了儿子,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做什么,你自己明白,你就自己主张吧。

水水不满意的起来身子,去见了嫂子,然后晃着两只手,鸭子赶路一样的离开了湾子里。

水水什么也不要,要坚决离婚。水水的丈夫怎么也不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水水也不理他,跟了邻村一个杀猪的,不回来了。那杀猪的身强力壮,水水的丈夫奈何不得,又来湾子里找生财。生财找永强爹商量,永强爹也没有办法,说婚姻又不是卖鸡买鸭,牲畜管得住,人怎么管得住?生财觉得说得有道理,就告诉妹夫:该请律师就请律师,这个事,我管不了,请政府来管了。

可是,这事经巷子里的风传出去,就了很多版本。

最常见的版本一:杀猪的裆里的x不一样,水水天天有肉吃。

最常见的版本二:水水的x不一样,年轻的才能满足她。

传到生财那里,生财气得拿了扁担,站在湾子里最大的晒谷坪上,冲湾子里喊:那个乱嚼舌头的老母亲卖x的有种的站出来跟老子练练啊。

叫了几回,湾子里都静静的,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湾子里的男人女人每天忙着,又不知道忙着什么。

水水回来那次后,再也没回过湾子里。

灰灰找了永强爹,要把房子卖给他,自己去村外重新盖间新房子。

下一轮瞎忙又要开始了。永强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灰灰,只是说手头的钱都被永强拿去读书了。

灰灰四处找买主。

湾子里在湾子里男人的操持下,像一叶青荷,立在永连北路的山脚下的湾里,静静的,享受着四季的山野芬芳。

(欧阳杏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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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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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古月黎明点评:

湾子里的男人女人,有数不尽的琐事,那些事经过岁月的洗礼以后,就会扑闪着亮点。小说语言平和,但似乎少一种引力。浅见!

文章评论共[1]个
李新喜-评论

你写的很不错,我都看玩了。以后能经常交流一下吗?你的qq是多少at:2008年04月17日 下午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