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一条被称为古道的路停下了烟尘,据说它也受够了自己制造的凄凉。天地间灰暗的黄色掺的太多,便散出了一种旧书的气味,可这味道并不给人以温暖,有的只有沉沉的酡红。斜挂在空中,笼罩着一片没有边的空地,据说那里是古战场,也有可能是乱坟岗被风毁容后的遗址。
似乎有人比这遍地的黄土更孤独,于是催马踏破这里的时间,远远的从干燥的夕阳中走来。马蹄均匀,因为饥渴早让它没了力气,一切成了慢动作。嗒嗒敲出单音节的音乐,催眠曲一般,让马上的行客忘记了背后,所有的动作来的很自然,仿佛很久以前,就已经没有水分一样干涩,和这大漠非常匹配。所有的动作也来的很简单,走,再走,直至自己像自己正在追逐也一直在追逐的东西那样走没了影,最好走出宇宙,走出历史。
所有行客的样子都会招来人们酒足饭饱后的猜测。尽管这个时代的人酒足饭饱的不多。要不是在大漠,定会有许多惊异的眼睛,尤其是对一个浑身破烂仍背着一柄宝剑的人。有人会猜测他究竟是来自何方向何处去,即使没谁愿意多事上前相问。他不会说什么,可能是喉咙已经哑了,更大的可能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要干什么,也许躲避战争,背井离乡,也许灾荒不断外出逃荒逃疫,谋生糊口,也许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有一大串让无聊者张着嘴想听的故事,还可能年少气盛,仗剑远游,自以为过眼功名等闲取而今宦途穷蹇家人在企盼中留在了曾经的记忆里……“无论哪一种结局,都不能让我们悲伤。”旁人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说过这句话,心痛其实是个人专利。结局,每一种结局都不会给人安慰。突围和远走,都是在背叛过去,流浪的人都是自己不敢正视自己的叛徒,可流浪者的过去又是令人无法忠实的,要逃离,只有办一件自相矛盾的事,走,再走。
人们说风还在不管不顾的扬沙,几个儒生把这叫诗情。言语是最厉害的沙子,马背上的行客很久以前已疲惫不堪,经历了太多波折之后脸会被雕琢的不动声色。他机械的让马走下去,看起来走过了市坊酒肆雕梁画栋之后,夜的帷幕下最有安全感,无尽的大黑暗没有任何掩饰,就会同样吸收了洗涤了吞噬了一切的不公。所以人们传说行人一直在走永不歇息,实际上是等了晚上才敢停留歇息。别人看不见。偶尔旧时夜色凉如水,月照庭院分外明的日子有阴魂不散的浮现在眼前。他就狠狠的摇头,把一切乱糟糟的念头抖个干净,然后继续走下去,他早从骗了许多老婆子和少女的算卦先生那儿知道价值一脚的命运,一条路便是卦象,他的一生就是这条道路,或者说这条道路就是他的一生,一样枯燥一样漫长,如同村口磨上的驴子。从这个尽头到那一个尽头只是乱闯,固执的寻找碰壁的机会,让马蹄声在毁灭里顽强的跳动。
他微微一笑,已经走了这么远,该忘得不该忘的都忘了。
旅人的装束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全都破碎了,这游荡多时的剑客很不合情调的披了一件大氅,厚重的凝结住了很久的,流程已有一段历史的油脂,没有随风飘荡的意思,事实上看不出来的破才是真正破到了极点。好几次行客也不想要这么个让自己有光时很热没光时很冷该冷时热该热时冷的黑东西,它仿佛一口钟驮在马背上,行客老担心指不定哪一天马突然垮了,被自己这件倒霉的衣服压垮了。可是这衣服实在没法处置,换一壶宜阳浊酒来学别人的样子举杯销早已不识滋味的愁已经不可能了,有一口旗亭路口他解下了这件唯一御寒的衣服给酒馆老板典质换很俗气的大饼和咸菜,老板说我求你了,你把它拿走,我给你钱,你把它收回去行不?你把它搁这儿我生意没法作了。他只好穿着。酒嘛,早已不用了,暂时的麻醉唯一成功的作用就是叫人醒后更痛。伤多了就不记得到底哪里痛了,他早发现遗忘比一切药都有效,梦中尝了一千次的快乐是天边的彩霞,是南辕北辙逐日时永远也追不上的自己的影子。他告诉自己还是孤独的行走吧。穿上僵硬的披风,那匹老马居然还没有被压垮,行客唯一的伴侣长的同标本一个德行,终于给诗人们可以押韵的题材,摆成了衣如飞鹑马如狗的合影,真难为了那匹某种程度上比人还累的马,本来已瘦弱不堪了,还有背负起主人还同那千钧心绪。
远处一方院落,柴扉半掩溪流环绕,虽然在风沙的抚摸下只是一泓浊水,他记起了自己家在江南曾经仿佛好像大概也许有座院子,深深几许,灰蒙蒙的砖和如砖一样方的院落与灰中带青的尖顶的院墙,终日似乎只觉的水多。父亲每每羡叹领着一帮人成天坐轿的大老爷们有水榭。在自家小小的一池碧影上也架了木亭,一个人去读书下棋。娘打了伞去看花,花盆被雨洗的同一切一样发着光。他偷懒不读书藏到院子里闲逛,可院子很小,不小心会碰到娘,马上装作憨笑的样子,问娘好,说那一盆花又开了真好看,娘就忘了他是怎么知道的,不绝地唠叨花,他就替娘撑了伞一并走回去。
偶尔阿妹欢叫着跑过来说看我的花好不好时总会碰到了水瓶,娘就大声说她长不大以后怎么嫁人?然后阿妹就照例扭头原路跑回去把水瓶再踏一遍,他会笑的挺难听的,把鸟都吓跑了,每次走过院墙向外眺,总能看到那些磨平了的缺口和天上的阴云。
他后悔一不留神看到了房子,让久已沉下的又翻了上来。
走路便走路,不该东望西望管得太多。
又走上西风残阳可以入画但不可以看的原野,道路一直通向这里。即便空旷的前方总令人觉得渺小,早想停止的人并没有更好的路,他忍不住回头,用目光检阅败仗“第一百零七名,第一百零八名,第一百三十名……”谁知道乡试在不同的年份有什么差别,对他来说是一样的,有些幽默。读书不可谓不多,也不可谓多。寒窗苦读未必不用功,也未必用功,便在这傥恍迷离之间,红榜贴了一次又一次,他发现自己好象还在考。然后随风卷走了一些字条也卷走了很久以前的一点幻梦,走了就走了,灭了就灭了,阿妹一个人傻傻的把金鱼喂撑了而猫还饿着呢!
过桥了,他稳住马,本以为思绪如大漠上的云一样无影无踪,谁知现在却像火烧云一样乱窜。
正如犬吠深巷的叮咛一样亲切,一路上只有黄沙黄泥黄昏,偶尔一声吆喝中的醉音如狼一样惊人。农夫荷锄回家。门口女人的声音热汤冷茶一样及时。“一二三走呦”,牧童也不会贪婪最后的晚霞,因为柴扉边野老村翁早已等了多时,闲了的农民抽烟斗,还有年轻的人在问苍茫辽远:“式微式微,胡不归,”院子里有木栅畜栏,会闪光的银井与不会放光的其他东西,再穷的农舍也有很多东西,尽管不会闪光。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投军,就凭你?”
“杀啊冲啊”
“不,我不想死……”
“我要你的命,”随手一枪送出去,收回了红色染红了战袍。
他笑的很凄惨,想忘的全是记住的东西,丢失的全是寻找的礼物。
“儿,”娘急切的回头,“你要干啥去?”
“娘,”他回头望着那油纸伞说总在家里不是办法,要出去做生意。
你在家读书,写诗作文的那也好。为啥非得出去,“我眼睛里有水,雨太大了,我……”他后来对自己解释,“读书三万卷,不得入厅阁”,自己未必有多少才学,可没有才学却依旧坐在公府官衙中的也不知有多少。吟诗作文的才华是他今生永远的伤。
马蹄突然陷了下去,他也不管,直到马自己走了出去,他拍拍马瘦的快没了的鬃毛。
生于乱世,哪个可以希望的更好。他在游荡的倦了时就会用这一句话安慰自己,尤其是看到路边骸骨,他硬得没有表情的脸竟有微笑。
飞鸟号古木,木早已枯,硬着心肠不倒。
“哥哥,你还回不回来?”阿妹问话里已有眼泪。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回想起来始终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家里没钱置备嫁妆。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将军,或许很久以前也走在一条大路上,很早他就注定不是一个好的将军,因为他不嗜血,所以最后的一仗他输的很惨,那一天秃鹰的叫声比今天还兴奋。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整天耕田,希望犁走过的地方有梦想的苗头在生长,因为他的梦想是有一片自己的田和齐整的院,自己可以种点喜欢吃的东西。他种的不错,麦苗最好看的时候闪着金黄,直到有一天一队华服鲜明的骑手从中间横冲了过去,他没命的去阻挡,停不住的惊马一声长嘶,他倒下的同时听到了后脑勺碰到石头的声音。
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很轻松的抬起了船篱,向村口磨盘跟前站着的老人们轻松道了别,给村树下的那眉梢细长的女子一份不甚清楚的甜蜜企盼。走时轻快,快的没记清来时的方向,一别不知年,年年岁岁花相似。有了流浪便没了终点。万水千山不只是一个推脱或者自我陶醉的理由。回去的时候物是人非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没有回去的期限。
他又想起了……
人为什么有那么多做不到的事情却偏偏会想起很难。下决心去记住的事呢?许多年以前,在这混乱还没有正式开演时便有了宿命。有一个很大的幽默,几个人的死活惊天动地,生灵涂炭,史书上留下的是很淡的几笔,没有感叹号与形容词。人们都在上演不自觉的剧目,纵便逃脱了一个诅咒的驱使,也不免堕入其他不由自主的轮回。可以做一个农人吗?最好的结局不过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以做一条盘根错节藤上的大官吗?最后的结局不过是庸碌的成为一个惯于奉迎的官吏。天生的使命是行走,注定在命运不辞辛劳铺就的悲凉千里道上,行行重行行。
他再一次徒劳的摇头,那个书生是他吗?那个商人是他吗?那个士兵是他吗?那个一掷千金的赌徒,那个呼朋引伴的侠士……他记不清是不是他。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没有太大关系。那轻移莲步的少女,那陌头看柳的弹筝女,那无限幽怨的商妇,那歌尽桃花的伶人,他认得吗?不知道,反正结局一样的,没有太大关系。放眼望去,黄昏已消失,归飞鸟啼,曾经引以为同伴的一切都已回家。没有家是最难过的字眼,也许世上很多人都在流浪,包含了他的历史中,有从古到今所有的流浪者,有的和他一样,有的在繁华的都市,有的在清幽的园林,在世上所有的角落,在一切有着欢笑和没有欢笑的地方,被迫着自愿着流浪却浑然不知。这也许是他可以聊以自慰的,归宿,他又笑,酒葫芦早扔了。最好的归宿是流浪,最坏的归宿也是流浪,他的归宿,在天边的诱惑中,在断肠的马蹄
本文已被编辑[饥渴的骆驼]于2008-3-25 17:36:3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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