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时,我13岁,离现在已经8年了,如果他还健在,今天是他90周岁生日。一些简单的文字也许无法表达我此时对他的想念,再想想,不免有点伤感。拿起了那张藏了很久的合照,我又一次想起了他。
人生不能假设,也无法重来。今年,我终于等到叔叔回家了,这是他第一次回中国。叔叔34岁那年就已经出国了,现在52岁了,在我仅有的记忆里,我不是第一次见他,可是真的很陌生,我总告诉别人说我有一个陌生人叫做“亲叔叔”。
18年前,我的确很小,也许还没会说话,父亲告诉我说,这张相片就是叔叔出国那天下午拍的。这是一张古老的黑白照,有点发黄,里面的主角却还依稀可见,叔叔那时很年轻,还很帅气,爷爷站在他的旁边,右手搭着他的肩膀,父亲在另一旁,看起来很是温馨。我在某一个角落找到了我自己,母亲抱着我。
沉醉在这张老相片里,我感觉到18年前我的家一定很幸福。
我所在的城市,是华侨之都。顺应风气的影响,叔叔34岁那年,爷爷在他的朋友的协助之下,好容易把叔叔送出了国外,一个算不上富裕的国家,不过要是想奔小康,那还是可以的。在那个时候,正式出国,那可是一件风光了不得的事,至少在我的家乡是这样子。时间长了,变化大了,出国就像《围城》里说的一样: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如果多少年后,不能在那个城市混出个名堂来,他们至少会说,那里的城市很美丽,环境很好,适合养老。真是有点可笑。
离家的孩子,总有点空虚与寂寞,叔叔也不例外。刚出国的几年,叔叔很用功,在外打拼,日子过得还是不错。不记得哪一年,叔叔的商场需要员工,于是叔叔把他的儿子送出国外,一起帮忙经营。爷爷、奶奶住在婶婶家。
这个家看似很幸福,俗话说的好,每个家庭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时间慢慢过去,才深深感觉到“事与愿违”是这么容易的,等待就是最好的范例。有人说,等待是一场残酷的葬礼。语气上似乎有点偏激,但是体会过的人们,也许会说其实一点也不过分。
的确是这样子的。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从来不掌管这个大家庭。自从婶婶嫁给叔叔后,婶婶就是无形中的管家。爷爷不爱表达内心的想法,可是藏在他心里的事情,又能瞒着谁呢,起码我不会被他的笑容迷惑。将近10年了,叔叔还没有回过家,爷爷经不住岁月的遮掩,也渐渐显得苍老了。人老了,总是惦记着自己的孩子,惦记着身边的人。我记得爷爷说过,他很想“四世同堂”好好吃一顿饭。爷爷总是习惯坐在他那张陈旧的摇椅上,这张摇椅一直摆在我家的客厅里,他习惯了一个人喝下午茶,天气热了,手中握把扇子;冷了,多加张被子,就这样重复又重复着,不知道循环地度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
那一年,爷爷病重了,父亲深夜把爷爷送进了医院,一家人着急地在手术室外徘徊地等待着,从父亲的眼神中我感觉到爷爷的病很严重。我的心一直忐忑不安,默默为爷爷祈祷着,奶奶在一旁哭泣着,此时,我恨自己不是医生,我恨不得用一种力量把爷爷从死神中抢回来。
手术结束后,爷爷住进了重病房。婶婶不在病房里,原来婶婶在外面拨打着电话。我坐在爷爷的病床前,偶尔听懂了一两句“至理名言”,爷爷告诉父亲说让父亲给叔叔拨电话,让他回家一趟。此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原来有一个陌生人叫做叔叔,叫做亲叔叔。
母亲教导的,不能随便评价一个人。于是,我也不敢评价婶婶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我也不好说话。不过我有听觉自由,我从辞海中懂得了我从外面听来的一个罕见的名词,这个词叫做“恶势力”,似乎有点偏激,不过挺美的。
叔叔在送堂哥出国的同时也一起把婶婶的宝贝弟弟杨明(化名)送出国外,其实,从亲戚的角度分析,这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婶婶嫁给叔叔这么多年了,我不知道她是否有曾把爷爷份下的这个家当过是属于自己的家,真的有点怀疑。也许准确来说,抚养婶婶长大,她作为长女的娘家才是她真正的归宿。婶婶的这把天平真的有点严重失衡。
母亲曾经告诉我一句话,也许不够正确,叫做“人善被人欺”。母亲跟奶奶性格很相似,也是任劳任怨的农村妇女,勤劳苦干。说得过分一点,婶婶似乎从来没有把母亲当作她嫂嫂看待过。只有在她有利益可沾的时候,她会迎面给母亲赠送笑容,然后很殷勤地说到:“大嫂,这个还是我来帮你吧,看你都累了。”多么珍贵的帮助啊,那种痛,仿佛用刀片轻轻划破自己的肌肤一样。
如果说奶奶是长辈,如果说奶奶是婶婶的婆婆,不,本来就是事实不是如果。可是,传统的美德飘向何处呢,起码的尊重藏在哪呢?这或者是一个迷。我从小就不懂事,偶尔或经常看见奶奶一个人坐在门前的那棵树下擦拭着眼角,嘴里唠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言语。也许,在婶婶的心里看来,奶奶那点泪算得了什么呢?
那时,奶奶还算得上年轻吧。听母亲说,对于已经六十多点的奶奶来说上山砍柴,担担挑挑不是什么苦力活。奶奶也经常说已经习惯了。那个时候,婶婶又在哪呢?婶婶拿起电话比演讲比赛还精彩。该做饭的时候,她总回吩咐奶奶说:“我要到外面打上几圈,菜我已经准备好了,搁在厨房里。”时间总是那么的慢,婶婶伸伸懒腰,然后拿起筷子叹口气说:“坐了这么久,真的很累,今天手气太差了,明天要去转转运气才行。”奶奶依然静静地,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吃饭。婶婶一个人精彩,要是哪天她参加什么什么演讲比赛,我想她一定可以得到世界的喝彩。
我记得爷爷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人为什么会有两只耳朵?”我没有思考的能力,于是爷爷说,人活着时,对于别人的话,好听的不好听的我们都得要听。后来,爷爷离开之后我渐渐明白里面深刻的道理。也许母亲跟奶奶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懂得其中的奥妙。
在一个美丽的季节,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冷风,看着落叶,总是忍不住想流泪。婶婶除了厉害的言语之外,听觉能力也不错。忘了从哪“溜”出来的传言:说叔叔要送我出国留学。对于我来说,这个简直是一场梦,我从来不敢做的梦。不过说实在,爷爷一直很盼望家里哪天可以称得上“书香门第”,至少可以多培养几个大学生。不知道到了最后,我是否算是完成了爷爷的一个小小的愿望。母亲根本不相信风飘过来的这种没有任何价值的流言,看着的她表情,母亲似乎告诉我大麻烦将要降临了。
那天天很热,爷爷还是习惯坐在那张陈旧的摇椅上,手执着扇子,动作是那么的熟悉。我和父亲、母亲刚吃完午饭,跟爷爷谈天说地,笑声正难得充满了整个客厅的时候,婶婶的到来有点不及时,应该是很多余,打破了这里的热闹,顿时冷清了下来。我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她就冲着我来,一手指着我额头,然后像是在参加演讲比赛一样,她说我这样的黄毛丫头也想奢望出国留学,真是有点自不量力。她笑了,笑得很甜,她的笑声笑痛了我的心,那年我仅有13岁。
婶婶推开了母亲,又跟爷爷辩论了,具体的我听见的每一个字,多少万年前我就已经把它们狠狠地,绝不吝啬地抛进了太平洋。就只剩下带刺的几句美言,她跟爷爷说,叔叔刚出国几年,还没混出什么名堂来,他自己也自身难保,况且刚送儿子跟儿子的舅舅出去,家境一直很萧条。婶婶又再一次指着我,我感觉她的手指就像一把利剑刺进我的心田。她又说,她出国不是为了工作而是留学,要花费很大,这不觉得有点可笑吗?
爷爷没有说话,婶婶一直在一个人精彩,爷爷还是习惯地执着他的扇子。母亲却在一旁温和地跟她解释说,她从来都没有奢望过,这只有别人说而已。婶婶甩开了母亲的手,然后抱着她沉重的手,眼睛似乎要冒火了,她突然又直冲着母亲说,“没有的事实,别人会传出来吗?”母亲也不说话了,毕竟她没有参加演讲比赛的能力和口才。我想母亲只能用“事实胜于雄辩”来安慰自己了。
后来,婶婶有点不服气吧,他去跟父亲争执着,我看了这样的场景很想笑,我只知道婶婶像在撒武术一样,手舞足蹈的。很久之后,我突然惊讶了,父亲扇了婶婶一巴掌,声音很是洪亮,客厅一下子变得好冷清。母亲看见了,快马前去拉开了父亲,父亲却一把推开了母亲,直冲着婶婶去,当时我记得很清楚,父亲说,叔叔是他的弟弟,是兄弟,婶婶怎么会把我们家人说成是叔叔的“外人”。后来“外人”这个词就一直挂在了父亲的口中。婶婶还继续补充着她的演讲,她说,她娘家还有很多兄弟姐妹,哪能轮到我们家出国,而且她说她所谓的兄弟姐妹要比我们家人亲的多,这难道不是说我们家就是叔叔家的“外人”吗?
爷爷放下手中的扇子,一个人出去了,也许爷爷他听不懂吧。父亲把桌上的水晶杯狠狠地摔了在地,碎片到处都是,婶婶傻了眼似的。我一直愣着的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有些碎片微微泛出点光,我当时在想,也许另类的艺术是从这里开始的。这冷清的客厅就只剩下我和母亲了,母亲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我时不时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眼神很深沉很深沉。
很顺理成章的,从此以后,这两个家比陌生人还陌生。不陌生的依然是爷爷的习惯,他总是喜欢地躺在那张已经经过多少个岁月的陈旧摇椅上。我也习惯了坐在爷爷的身旁,听爷爷讲故事,听爷爷讲民国的历史,听爷爷唱山歌。虽然那时我还小,还是不那么懂得历史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有我在的时候,我总是很清晰地听见爷爷的笑声,很真。
据说,叔叔所在的国家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没有军队的国家,治安有点混乱。在堂哥跟他舅舅来到叔叔的商场后,叔叔的商场曾被洗劫一空。叔叔的生意固然一片混乱。叔叔和商场的员工都不同程度的受伤了,后来还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这件事一直瞒着爷爷。
叔叔出院后,商场的生意很是萧条。这里面却一直被另一个人背后操纵着,而这个人就是婶婶最亲最宝贝的人,杨明。自从杨明来了之后,叔叔的经营利润一直直线下降。而杨明的背后有一座靠山,这座靠山谁都能看得出是谁。杨明在他姐姐的极力支持下,从叔叔的资金、帐本上等做了各种手段。从某一角度上说,叔叔的财政已经被杨明操控了,包括那间商场。商场出事之后,杨明突然提出要独立出来,不再给叔叔打工了,他说继续给叔叔打工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占霸江山。于是婶婶从中策划了,让叔叔跟杨明合股经营。从我对生意场上不懂的原则上分析,我也看得出这哪是什么合股经营,实质性是股份经营权的转移。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年复一年,叔叔最后能得到什么呢,正如叔叔他回来说的,他被杨明逼得实在不行。杨明倒混了个名堂,风光的很,此时婶婶是一脸的桃花灿烂。
叔叔跟爷爷性格一样,沉郁寡言,任劳任怨,别人说什么就什么,最重要一点他什么都听婶婶的,即使他们各在一方,所以杨明霸占了他的商场是理所当然的事。在叔叔所在的城市,合法的赌场是可以经营的。我不知道叔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赌博沉迷得如痴如醉。也正如他回来说的,一天不去心会痒,手会痒。很多人都说,久赌必输,叔叔真的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在赌场沉浸了几年之后,叔叔输得可谓之精彩。
爷爷的病已经有好几年了,什么时候会出事谁也说不准。在爷爷出事的前天,医生叫父亲要做好心理准备。在爷爷走的前两天,爷爷住进了以前的祖屋里,这间祖屋不知道曾经送走了多少老人家了。爷爷住进祖屋之后,我身体也犯了毛病,为了不让爷爷知道,我藏起眼泪对着他笑。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守在爷爷的身边,我生怕爷爷下一秒钟就闭上眼睛,我怕爷爷从此不要我了。那时,爷爷的意识还很清晰,看着爷爷的眼神,我的心几乎要窒息了。我感觉到爷爷很孤单,很凄清。于是,我告诉爷爷说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爷爷真的笑了。后来,我又告诉爷爷说只要他听我说家行了。于是我讲了很多很多我跟爷爷曾经一起时讲过的故事,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为什么可以记得如此的清晰。
我告诉爷爷说我很喜欢帮爷爷捶背,松松肩膀,然后冲着爷爷笑。我突然很自觉地转过了身,擦拭着眼睛。那一刻钟,我怕哽住了声音,于是我刻意地咳嗽了几声。我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很辛苦。爷爷笑了,他听着,有时还不时的艰难的跟我点点头。来探望爷爷的人从来不敢提起叔叔,爷爷他也不过问叔叔是否明天就能回来。
这一天是中秋节。奶奶哭着跟爷爷说,一定要挺过今天,不然就没有亲戚来送别爷爷了。我很佩服爷爷,他真的挺过了。第二天,爷爷 让我回家把挂历拿给他看,后来我发现他翻开了特殊的一页,那一天是他的生日,他似乎在告诉我说离他的生日还很远。
爷爷终于不要我了,他终于走了,爷爷闭上眼睛时最后忍住的眼泪终于从他的眼角安详地流了下来,是那么的漫长。我不知道爷爷忍住的眼泪到底藏在心里已经藏了多久了。爷爷走的当天,母亲死死哀父亲求给叔叔拨打电话,父亲跟母亲争执起来了。终于父亲还是遵循了母亲的意见,给叔叔拨了过去,电话不到一分钟就挂了,父亲说对方听见之后说不出话来了。此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坚持站得起来,我似乎感觉一切将近崩溃了。
爷爷最后的夙愿就是希望国外的儿子能回来看他最后一眼,可是连这么小的愿望都会在人生的终点站被金钱所摧毁,一点痕迹都没有,是那么的干脆利索。
我恨叔叔,更恨婶婶,爷爷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恨不得狠狠地扇婶婶一巴掌。是婶婶极力反对叔叔回国的,我知道叔叔一直都盼望着能早点回来,在上一次爷爷病重的时候,叔叔就要求立刻回家,是婶婶,是杨明他们不让叔叔回来。这是为什么的啊?
婶婶告诉叔叔,要他必须遵循两个条件:一、回来之后以后就不要再回去。二,要么就在杨明的商场打工,自己赚回家的飞机票。我没想到叔叔竟然落魄到如此的程度,连回家的钱都没有,叔叔真的输得很精彩。可是叔叔却又违背了自己的良心,他说他不能回去之后就永远不能再回来,这是因为他所说的他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这正应证了一句“名言”,有钱能使鬼推磨。国外回来的人说的一点都没错:如果多少年后,不能混个富翁,他们就会说那里的环境很美,很适合养老。
除了这样,婶婶要杨明监视着叔叔,她告诉杨明说千万不能让姐夫偷去商场的任何一分钱。我哭着问父亲为什么父亲不给叔叔寄钱让他回来一趟。父亲根本就不会回答我。到了今天,我也终于懂了。懂得这些之后,我除了想把婶婶和杨明告上法庭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想法。叔叔活着真是累啊,我真替他感到人生的悲哀,叔叔的人生怎么可以这么的精彩的,懦弱,我只能说叔叔很懦弱,懦弱到这世界几乎不能容纳。
送走爷爷的时候,我在另一辆车上一直看着爷爷的灵车,我知道爷爷很孤独。一直望着,我生怕我会忘记这一幕,一直望着。我没有流泪,一直到生命的终点站。告别遗体时,我跪下了,眼泪终于滴湿手背了。我不知道什么叫做永远的看不见,什么叫做永远听不见的声音,什么叫做永远他听不见我喊他……
妈妈狠狠地拉着我,不许我去看燃烧爷爷棺木的地方。我没有回头,甩了一下妈的手。一个人跑了过去,燃烧过后的烟火飘向远方,飘去每一个方向,爷爷真的很孤独?我不怕,真的不怕。
爷爷走的这天,叔叔你在干些什么呢?叔叔你是否知道爷爷习惯坐在摇椅上天天想的人是谁吗?他,天天想的人是你,他时时刻刻都奢望着你能早点回来,为什么身边的人就不尽一点孝心,完成爷爷最后也是唯一的愿望,让爷爷走的安心点。
8年了,今年叔叔终于舍得回来了,而我会喊他叔叔吗,也许在礼貌上我一定会:我亲爱的陌生人,我有一个陌生人叫做“叔叔”,还有一个陌生人叫做“婶婶”。
今年的天气很是恶劣。1月28号,天非一般的冷。因为名分上的叔叔回来了,我们一家人例外的去看探望爷爷。还没到爷爷的坟前,叔叔就跪下爬向了爷爷的坟墓,然后放声痛哭。看着叔叔那狼狈的样子,我笑了,我真的笑了。哭,有什么用了,哭能挽回什么呢?眼泪是多么的廉价。甚至无价值可言。那天,我感觉到我心似乎停止了跳动,那种难受在辞海里根本找不到一个美丽的形容词。
不知道婶婶看到叔叔如此狼狈的忏悔,她的心是否有过一点点的内疚?
今天,是爷爷的生日。我却一个人走在了大学的校道上,风很冷,我把那张已经发黄了的老相片收藏了起来。
本文已被编辑[季锋]于2008-3-25 22:02:41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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