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在江湖] 潮阳一个人的流浪欧阳杏蓬

发表于-2008年04月01日 中午1:31评论-1条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唐 韩愈

1.路上

潮阳不是潮州,但是,潮阳人是潮州人的一个组成部分。

潮阳在哪?有地理知识的人称那里为省尾国角,好教育的人说那里是海滨邹鲁,有点文艺细胞的说那里是英歌舞的故乡,迷信的人说那里都是关公的信徒,而事实是,对,也不对,他们有自己的神----大峰祖师。中产阶级才好教育,有钱的,不用教育一样拥有高贵的社会关系和财脉,没钱的,趁早舍了所有发财梦,在车站卖一卖糖水菠萝,或者假发票什么的,谋一顿生活。

我去潮阳,是因为有两个某某班的函授学员班的同学在和平和沙陇。

那时我无路可走。

去潮阳即是一条路,即使当时马东涛先生并不怎么欢迎我去潮阳,我仍是像现在的“90后”,把所有不好的结果都划在话外,去了找了他们再说。

那时的广汕公路好塞车,一塞就是两三个钟。

7月,1992年,所有的客车还没有空调,夏天只有硬座,头一歪,隔壁的肩膀就是临时枕头。车搁在海丰境内,司机下了车,一车人下了车,在路边的草坡上或坐或躺。天灰蒙蒙的,星光淡淡,路边的树和远方的树都像颓废的士兵,迷迷糊糊的,像这倦旅中的人们,昏昏欲睡。我看着路下的田野,应该是金黄的稻子在随风起伏,星光下只能看见黑黑的一片,在静默。我毫无睡意,我不知道此潮阳就在咫尺之外了。

车动了,潮汕人用潮汕话呜哇着,我随他们上车而上车。

或者这车里,除了司机之外,只有我一个是外省来的旅人。

车开始在广汕路上颠簸摆动,人又低下头来,无意识的寻找可以搁头的地方。

还有多远,我不知道。

韩愈在诗里写过“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这一路,委实不轻松,下车走路,两腿麻木不听使唤,像腾云驾雾。在骑马的年代,韩愈的艰难,可想而知。再记起“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心里有点发寒。

潮阳,离湘南两千里,韩愈比我离得更远,思维和层次比我更高,还是那么犹疑和绝望,我就豁出去了,他是官,我是民,现在并非民不聊生,而是一切欣欣向荣,我的运气应该比他好。

给自己一千个安慰,头重重的往下垂,怎么顶也顶不住天亮时那要人死的倦意,与是随着车摇一边打盹。

外面是黎明前的黑暗。

一觉醒过来,说普通话的司机用普通话告诉大家:潮阳到了。

车窗外是清晨清新的阳光,明晃晃的撒在马路房屋巷子。

我下了车,我坐过了站了,我的目的地是和平。

和平在那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要去和平。

2.和平

潮阳县的驻地叫棉城,路边当然有不少的木棉花,只是在七月,只能看见绿色的木棉树叶和陌生的脸孔,听到的也是像外国话一样难懂的潮汕话。

那时候还是潮阳县。

和平镇也在广汕路上,从棉城坐小巴,过金玉镇的一个梅花乡,就入和平地界。

和平与金玉交接处,是山岭,树木下面,到处是石场,灰尘滚滚,碎石的机器就在路边,手扶拖拉机在碎石机下面排队等候。我入和平第一眼见的就是这些,我跟他们有缘。

路边也有水稻田。

过了师范学校,在路边还可以看见大片大片的桔园。

铃铛样大的桔子也在绿叶间开始泛黄。

房子是白墙黑瓦,大大小小,一个模式。有的白墙长了岁月的青苔,有的在阳光下雪白着。那瓦黑得亮眼。路边的一些工厂,也是竹木搭建,好象是仓促起事,还没有消化贫穷一样。到往谷饶的三岔口,坡上也有很漂亮的贴马赛克的厂房。我第一次见到指甲盖大小的马赛克,我跟它们也有缘。

在和平车站下了车,我四顾茫然。

对面是小店,买一瓶水,然后咬舌头说普通话问他,镇政府在哪?

那除了眼白不黑一身都黑的老爷爷说:往下直走右转再右转。

我就顺了他的手指,往下走,好在和平的街和路都不多,一转一转就到了浅黄色大门的镇政府大门。里面是装了窗帘的楼,我在一层一层找着文化站的牌子,找到了,是一个墙角放了两个书柜的大会议室,里面除了一些写毛笔字的纸,没有人迹。想在台几上的纸堆里获得一点马东涛的信息,看了几遍也没有。我总的形势要遇到人,才能问马东涛。于是继续向上爬,在一个什么科室,终于见到了一个昏昏欲睡的领导,小心翼翼的敲了门小心翼翼的陪了笑问:马东涛先生在哪?

那人听我说普通话,又穿一件深绿的衬衣,便腾地坐了起来,说:他没来,你到中寨学校找他。即使他的态度有点不友善,但他是第一个传达了一个信息给我,他是知道东涛的。于是诚惶诚恐的向领导问了中寨学校的路,然后下了楼,去找中寨学校。

外面的阳光很好,亮亮的,热热的,风也不断的吹着,让人觉得很安逸。从昨晚到现在,我只喝了两瓶水,还没吃过东西,肚子饿得麻木了。想找了东涛,一定吃一顿带汤的面食,那样可以吃得快一些。可到了中寨学校,大铁门锁着,侧门开着。我走进去,是个平台,往下几级装了瓷砖的梯级,下面是教师和绿化带。学校静静的,发现不了一个人影。现在是暑假,我得找一个开着的门去问,才有可能知道大名鼎鼎的马东涛老师的地址。在第二栋房子总预算发现了一个敞开的门,里面有一个穿白色背心的中年人,听我说明意思,却说:学校放假了,东涛老师在家没来。再问,就不知道了。出了那窄门,我的胃就抓在了一起,整个天空似乎都阴暗了下来,难道就这样,我就这样清清白白的流落街头了?

沿着那路走出来,走到三角地,我脑袋在飞快的转,我不能就这样束手无策,不能这样流落在路上。我看看那些房子,都是新式建筑,有公司有工厂有民居,但都静静的,没有车水马流那样的繁华。这些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我去那里。

3.沙陇

那时候我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大印象企业就在沙陇,更不知道郑少华的爹在和平国土所当头。那一切注定我要吃一番苦头才能见到东涛与少华这两个陌生的朋友。

少华住沙陇浩溪。

我先上了去沙陇的车再说。

一个小巴,白色外壳,坐五六人,却挤了十来人。

我问一个戴眼镜的斯文青年:浩溪在哪?

那青年见我是外省人,很热情,说:就在沙陇,下了车走几步就是。

你认识浩溪的郑少华么?我迫切的希望他说认识,然后带我去认门。

他说不认识,但可以找一个单车司机问问,两块钱就能找到。

我谢谢他。和平离沙陇不远,在烂泥路上行,过一个烂集市,就到了乡村一样的沙陇镇。下了车,有不少农民推了单车过来,问要不要坐车。

我说去浩溪。

一个戴厚厚的竹笠的中年人说:两块钱,我载你去。

他一身的古铜皮肤。

我说我找郑少华,你知道就载我去。

他说:十块钱,我保你找到。

我想只要能找到郑少华,五十块也行。

于是,我上了他的单车,他就开始了在浩溪村的调查。

浩溪村都姓郑,叫少华的有九个!

浩溪的房子很整齐,也很古老,一排一排,一样高,一样格局,但门开得很讲究。

单车司机在巷子里逢人就问。

我在单车上拽了自己那个小小的小的不能再小的包祈祷。

从早上到潮阳,到在这小巷子里各家各户的问,已经一天了。太阳下山了,人们都在往家赶了,暮色已经笼罩了下来。如果找不到,我就去路边的林子里呆一夜,来日再找。

我绝望的时候,有一个穿碎花衬衣的妇女把我们引到了郑少华家门前。

敲了门,出来一个妇女,却听不懂普通话。

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少年,听我说完少华的单位之后,说:是他哥。

听了这话,我悬起的心终于回到了心窝,像跟地下组织接上头一样兴奋,却难以言表。

单车司机要钱,我许诺的十块钱。

我往屁股后面的口袋一掏,只有三块钱。

我全部家当只有三块钱,我吓了一跳,全部塞给司机。

司机不肯走,在门前罗罗索索。

少华弟弟问我,从那里做他的单车的。

我说在村口。

最初出来的妇女出来,拿了两块钱给单司机。

我知道了那是少华的妈妈。

单车司机还罗索,少华弟弟发火了,意思是欺负外省人,欺负他家的亲人云云。

单车司机得了五块钱,走了。

进了门,把包扔在一个地方,就喝茶,功夫茶。

少华弟弟很热情,一泡一泡接一泡,喝得我头晕脑胀。

喝茶的时候,还给我散烟。

我也不客气。我本来就是抽烟很凶的。

少华弟弟叫起来:妈,拿一包烟来。

我脸红,我什么也没有带来,我还没见过少华,却先麻烦了少华的家人。

潮汕人有个性格,只要认了这个朋友,还是蛮义气的。他们的义气,有做人的需要,也有虚荣的成分,但一般是很少利益成分在里面。但不绝对。我见过的少华,是个淳朴的人,不同一般的潮汕人,原因只有一个:他是部队出来的。所以,跟一般潮汕人没有可比性。

浩溪门前有一条溪,溪水已不是流动的溪水,而是有点凝固的生活垃圾水。

对面是菜市场,在黄昏的冷风里冷清着。

4.少华与东涛

这两个是我在潮阳唯一通过信的朋友。

也是我在潮阳唯一的倚靠。

少华从部队专业回来,在和平中学教物理。他文人武相,高高大大,却声音斯文,似乎还不善言辞。理科老师都比较教条,但很规矩。吃晚饭的时候他才骑摩托车回来,少华妈妈和少华夫人已经张罗了一桌好菜,在家住的二哥和老五都来了,热情洋溢,弄得我很不好意思,至今仍觉得很对不起少华。

少华家在峡山有铺面,少华暑假在铺面帮忙。

我没钱了,少华弟弟帮我跟他哥哥说我没钱了。

少华拿了五十块钱出来给我,我跟他弟弟几乎都用在了抽烟上。

少华的弟弟本来在峡山看档,跟大哥发生口角,赌气跑回来了。

两天之后,少华带我到和平找东涛。

少华知道东涛的家址。

我们骑着他那辆黑色的南方125,在早上出发,到下寨牌房折进去,到南侨中学,就进入了街道,可以看见两厢的铺面。百十步后进一个窄窄的巷子,到一个小门前停了,我在车上,少华去问,然后折转来,到下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找到了东涛兄。

东涛兄是个精明的人,也是一个义气的人。

精明来自于他是老师,义气来自于他一脚还在江湖,还在镇文化站混,组织文学社。

东涛的眼睛小而亮。

小而亮的眼睛就贼溜溜的转。

他们在打麻将。

少华也加入了战团,我在一边乱翻书,到认识了写诗歌的马同成和高美术的马楚成。他们当时还只是南桥中学的高中生,我跟他们有缘,至今还是朋友。

我的小包里有我的诗稿,我就拿出来,跟他们一起朗诵和分享。

青涩的时候,往往很张扬。

我那时候就那样,以为给一多朵莲,我就能成佛。很多年后我明白,就是给我一座庙,我也成不了菩萨。他们打了几圈,就一起去吃饭。同成他们闪了,少华也有事走了,东涛说带我出去走走。

我以为东涛至少像少华一样,有个摩托车,可东涛在宿舍后面骑出来的,是一辆生锈的自行车!我在后面还担心,这自行车能载两个人吗?以至于我登上去了,还在提心掉胆,怕把轮胎坐瘪了。

东涛带我去了“祖师公”墓,还见到了和平大桥。和平大桥是我当时见过的最长的大桥,骑车要五分钟。过桥是练江,是双凤工业区,一路往潮阳去,过了师范到了荒凉地,往左转,见一新古典建筑,是大峰庙。再往里有两眼泉,更往里有一风吹铁马声不断的龙泉寺。东涛是大峰祖师庙的理事,也是个热衷于梵音传播的人。带我上去见了会长,听东涛介绍我从远方来,与是备了一双拖鞋一张汗帕一个背心送我,从那时起,我想,我正式的步入了江湖。

东涛给我忙碌工作,少华继续在峡山做服装。

有了他们两个,我是不会挨饿了。

潮汕人爱面子,也迷信,喜行善,一般是不会把找上门的朋友赶出门的。

少华和东涛都为人师表,压跟干不出缺德事。

5.马赛克 广汕公路 梅花石场

我第一份工作就是进马赛克厂做工。

那厂子在谷饶路口的坡上,三面环山。

东涛说马赛克厂老板欠他一分人情,就是凭东涛在和平的势力,也没有人敢欺负我。我信以为真,以为朋友之情可以超越一切的,也认定东涛兄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但时间告诉我,东涛兄只是一个略有文采的文人,其他什么也不是。

我在马赛克厂工作了四个多月,最后什么也没拿到,还被老板威胁,找到东涛,东涛也去了,在厂子里跟老板聊了几句,就带我走了。原本以为能帮我伸张正义的,后来却是怪我不负责任。我无言。潮汕人的乡土观念,比中国任何异地都要强。只是当时我不懂,以为正义公理在每个人手里,其实是我单纯异想天开。

我一无所有的卷了铺盖跟了一个朋友去修广汕公路。

修路是力气活,苦并且快乐着。

白天我们用铁箕撮石子装车去搅拌成水泥浆,晚上分班分组卸水泥。

我跟老王两个人卸过一车水泥。水泥卸完,身体毛孔里都进了水泥。

最自在的是雨天,拿一个钉锤,到石子堆上这里敲一敲,那里敲一敲,把表面上大块的石头敲碎,应付检查。这活轻松,一手夹了纸烟,一手挥了锤,一边还可以看路边的和平姑娘。在和铺村前修路,那是和平镇通向双凤工业区的必经之地。早上阳光轻轻落下来,花枝招展的和平姑娘踩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得像一条花河,让我们这些头发里胡子里都是灰的外省工心如鹿撞。但是,和平姑娘还是潮汕姑娘是极少嫁到外地的,外地人想娶一个潮汕女人,也近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只是这里的天鹅成家之后,几乎都成了生育机器,能一直像天鹅的,也没有多少。

这其间我认识了一个怀化老乡,她带我去河铺村里见过他的一个结拜的姐姐。

她的姐姐估计是患了腹膜炎,肚子胀得像孕妇,躺在床上,还在织毛衣挣钱。她美丽高贵,并且和气,可是我救不了她,我没有救人的任何技术。那屋里的男人见了外地女人,到热情亲切得不得了。潮汕男人都喜欢吃碗里的看锅里的,不知是这块土地封闭得太久,还是潮汕男人本就是一肚子花花肠子的,不得而知。

修广汕公路很少晚上作业。施工队里,只有我一个湖南人。福建人四川人出去了,我就呆在工棚里看书。工棚里四处漏风,但仍是让人感觉有一种异样的安静,年关快到了。过完年,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四川古蔺的老王继续跟着修马路的老板,去干建筑,我跟贵州的袁登高去石场。

石场就是梅花石场,在梅花乡对面,归金浦镇管,离和平镇有五里地远。

我们白天装车,把石场里的泥装走,一车四块,最好的时候,我跟登高一天装四十几车,收入高得不得了。雨天,他们打牌,或者去山下,找卖包子的胖娘们调情,我还是忙我的诗歌。那时候,我对诗歌一腔热情。

梅花石场附近没有村子,只有长草的荒凉地。爬到半山,还可以见到棉城的一星半角。来的路上,我见过马赛克,我去工作了,经过的广汕路,我修过了,就是在车上见到的石场,我也来干活了。梅花石场留给我的记忆是灰色的,老板见我读书写字,赶我走了。走不到三个月,一次放炮,我的袁登高兄弟被飞下来的石头砸去了半个脑袋,石场被勒令关停。

我又开始流浪。

这里远离我湖南的家乡,外省人很少,谋生的方式也很少,想起广州诗人沈绍裘的那句“我已经妻离子散,我只剩一副脸皮挂在脸上”的时候,心里的那种酸楚,是可以打湿很多个夜晚的月亮的。

6.曲水流 蔡金才

曲水流是潮阳境内最负盛名的景点之一。我刚去马赛克厂的第二天,少华弟弟就从沙陇摸了过来,要带我去看曲水流。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钱的,那个可爱的小男孩。

到了潮阳,他先带我去文光塔,在那公园门口,我还看到了中国电影奠基人蔡楚生的铜像,后来才知道他并非棉城人,而是铜孟镇神仙里人。棉城或潮阳把他当作了整个地区的文化先驱和精神象征。上文光塔看了一眼棉城,少华弟弟指点这里是海门那里是西胪时,我心里一片茫然。他们跟我有关系吗?

出了公园,他就带我去游曲水流。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由他带了,正儿八经的看潮阳的风景。

曲水流的路一直在山沿,几乎是一坡一龛,龛了供着各路菩萨与神仙。这里的风情与内地很不一样,大众不喜谈佛论经,却喜欢喝功夫茶和见佛就拜。或者这里近海,屡受台风侵袭,在无法理解自然秘密的时候,神就成了权威和寄托,烧了香求了他们才得心安。少华弟弟十五六岁年纪,烧香作揖磕头,比我这二十出头的青年还娴熟许多。上到一崖壁上,有一坪地,中有亭,亭里就是水流汩汩的曲水流。我们站在崖边,少华弟弟说:天气好,就能看到台湾。我努力的去看,只看到一片苍茫。但想,台湾离大陆本就不远,是大陆胸前的一颗吊坠。

肚子饿了,少华弟弟问我饿不饿,我早就饿了。于是两人盘算身上的钱,觉得还够到文光塔下的一家粿条摊吃上两碗粿条,我们就飞快的跑了下来。少华弟弟去讲价,五块钱要了两碗。坐下来,一抬头,我就看到潮阳县文联,这是文化人的家,可是,我是路人。

我工作稳定下来,东涛兄骑了那破车来找我,说:你可以拿几首诗寄给县文联的蔡金才,就说我介绍的。

在写作方面,东涛兄还是给我介绍了几位老师,蔡金才就是其一。

我这里说蔡金才是对他的不敬,该恭恭敬敬叫一声蔡老师才是。

他那时主编《潮阳文苑》,几乎隔一期就发表我一组诗歌,汕头市里举办散文比赛,我写的《独自在雨中》还获得了三等奖,是唯一的外地作者。我想起了县文联,决定去见见蔡金才老师。那时我没有任何工作,在和平各处流浪。

蔡老师是一个光头,而且光得闪亮,不仅头光得闪亮,其嗓音也洪亮大气,还不仅仅这些,他的块头也壮得抢眼。一个举重运动员,却写很朴实的文字。见了面,熟了,他就跟我叨叨叨文学,末了拿出一些本地作者的作品,送给我学习。他对人的大公无私,跟潮阳人性格不合,所以,至今我们还有联系。

蔡老师的散文作品有《杨梅集》、《江山漫说潮阳好》等集子,是一位与潮阳那片大地裹在一起,用心作文章的潮汕本土作家。

去潮阳文联,还得感谢少华弟弟,因为有了那次印象,去潮阳文联就少走了许多弯路。

蔡老师让我对号称“海滨邹鲁”的本土作家,有了深刻的印象,他们沉静得如一杯功夫茶,热情得如同木棉花,质朴得像海滩,因此,潮阳作家的作品别有风味。

7.峡山

峡山是潮阳最出名的一个镇。

化妆品品牌雅倩、雅娜都在峡山。

华南小商品批发城也在那里,不过没有名字写的那么大,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繁华。

这些年跟我没关系。跟我有关系的是一个和平人,现在在峡山,那个人叫马同成,当年还是南桥中学的学生,数年后,我潦倒得一塌糊涂,他却在某某学校做了教导主任。我向来觉得,一个内心纯粹的人,做教师是最好的选择。我心里有教师,却跟教职没有缘分,所以,只好在最后,娶一个老师做妻子,满足一下对老师的爱。

我已经对那份薪水微薄的工作绝望了。

一个月六百块,十年,不吃不喝得七万块,可青春有几个十年?我第一步走出来了,地第二步就要走对,不然,只是在流水线上重复乡下种地的父母的人生,出来闯荡就毫无意义。我正苦闷,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同成透过东涛兄找到了我,某个秋天的下午,我跟浩浩荡荡的秋风一起造访了同成、同成的学校和同成的诗歌。

秋天的潮阳,景色未变,可那呼呼呼的秋风,几个晨昏下来,就有把人心思吹老的气势。天高高,路远远,云白白如丝如缕,却让人茫然得不知道把方向放在哪才好。几年了,同成都没忘记我,在这个物质文明非常发达的地方,在这个有“东方犹太人”称谓的地方,还有同成这样古道热肠的人,纯粹是一个意外。

分别数年后,我们在黄昏的峡山重逢。

峡山,明名人周光镐故里。

相对其他的,我已经没有记忆。

同成打电话给郑少雄、肖涛生、郭大平、蔡业得,说联系上我了。

分别后的遭遇可以编成一本书,可面对真的朋友,或许只有几个字,甚至只是一抹笑颜。都过去了,幸福的苦难的欲望的理想的,都已经灰飞烟灭,重要的,是今天我们已经在一起,而且彼此是那么忠诚,这就足够了。

同成骑了摩托车带我去吃饭,金光路,华南路,南海酒店。峡山像刚洗浴好的农民,刚套上西装,还没有习惯打领带。所以,走到那,都可以看出峡山的农民气来。这里本来是一个乡镇,本来是农业人口,但要求总是高于现实,并且有前瞻性的。同成不跟我谈工作,不跟我谈峡山,我就说我自己,在他这里住几天,就离开潮阳,回湘南老家,凑合着养几条牛,过过采菊东篱下的日子,也算对得起诗翁了。

是夜,我们坐在西港某处,烧了水,泡了茶,把往事温了又温,就是没有说出来。然后,他改他的作业,我读他订阅的《诗刊》,倦了,抵足而眠。

在我心里,我一直把同成当小兄弟,纯粹干净的兄弟。

峡山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峡山的繁华与人事,在窗之外,千里之外。

我只是一个过客。

8.陈店

陈店有个很出名的电子城:粤东电子城。

电子城如同一个巨大的乌龟,趴在广汕公路边。

当时很出名,做电子行业的人几乎都知道,哪个电子工业不发达的粤东有个电子城,除此之外,还应该知道一个人:环东公司的蔡镇荣。环东公司有本内刊《环东电子商情》,一次印刷十万册,从企业到维修部都投寄。蔡镇荣需要一个编辑,马东涛推荐了我。来的时候,是东涛兄帮我谋职,而最后走的时候,还是东涛兄帮忙安排的一个职业,对他来说善莫大焉,对我来说是一个崭新开始。

虽然是内刊,虽然是民企,但终究跟文化沾点边了。

可是期刊是电子商情,忧伤的是不能发表诗歌。

见蔡镇荣之前,以为蔡是一个大汉,见了蔡,发觉他像个小青年,瘦瘦的,当地人还叫他“猴子”。同成用摩托车载我去的,同去的还有同成学校的校医林典成。蔡的会客室很大很封闭也很豪华,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环东公司有实力。同成说先不着急回湘南了吧,试试做编辑,以后还有机会的。

蔡也同意接收我。

在陈店或潮阳甚至汕头,蔡附庸风雅都是很出名的。经常出一点赞助,搞一个比赛或会议。他带着我认识了潮汕作家王杏元、董建伟、黄廷杰、陈海潮、张伟雄等人。潮汕的文人比企业家要干净很多。

我的住宿安排在仓库的阁楼,上楼梯的时候因为没有掌握高度,几次被梁柱碰得头昏眼花。很大的仓库住我一个人,安静得很。电子城的铺面关的多开的少,来往的客商也是寥寥。几家公司于是做邮购,广州几个报纸曝光的电子产品邮购欺诈,几乎都与这个电子城有关。个个都打着电子城的招牌,其实公司只有一个小小的门面,没工厂没正规渠道,结果可想而知。

编《环东电子商情》不过瘾,蔡决定搞一个大的,于是有了《广东电子行业大全》这么一个创意,并且得到了广东电子商会姚荣城秘书长和四川电子文摘报社谭社长的支持。一个身在粤东的青年,想按自己的意愿画一个版图,其中的误差与艰辛可想而知。

我也是陈店的一个过客。

初到粤东电子城,绝对会让你吓一条,这地方怎么有这么大一个电子城,除了深圳华强电子市场,还有就是粤东了。潮汕人的精明,可见一斑,先搭个大台子,谁去唱戏不要紧,只要按规矩交税就可以。在生意也如此,别管我公司多大,我能赚钱就行。每当游荡在陈店的大街小巷,犹如在一个博物馆里走马观花的时候,我就想起广州、深圳或着东莞。这也就注定了我空着双手来,必然也是空着双手走。留下的,是几年人生最黄金的时光。

陈店的一边是司马浦,一边是普宁,到了陈店的,基本都是过客,留下的,是热爱陈店和在陈店生长的人们。

离开过几次,又回去过几次,陈店是一个冷面的乡镇,别因老板笑了,事情就好办了,很多时候,老板的表情与思维是反方向的。但是,我不得不说,感谢蔡镇荣先生,是他让一批人认识了陈店,又走出了陈店。

陈店,店嘛,总该是客如流水,来来往往的了。

9.一颗牙 一个女人

在陈店的时候,我牙疼,我受不了,我要拔牙。

跟老石、邓红几个同事在陈店转悠了半天,找到了一个牙医诊所,却没有一个医生敢拔牙。

第二天,蔡镇荣去汕头办事,就带了我同去,一个是给他做伴,一个是带我去拔牙。

好象是在第三人民医院。

医生让我双手托了腮帮子,又敲又撬的折腾了半天,才把右边最里面的座牙给清除干净,然后说有蛀牙,这一回清理,下一回来补上。我远本都想拔了去的,医生说:补上没任何影响,跟好的一样。

蔡镇荣也说:下回来补上。

揩干净嘴上的血,觉得右边的脸都大大的,没感觉。麻药还没有散去。

我们去了王杏元家。

王杏元是个最没架子的作家,他王杏元,我欧阳杏蓬,名字都有一个“杏”,就兄弟相称了。他很热情的给我们拿饮料,我喝的是纸盒装的冬瓜凉茶。想想,一别十一年多,电话也没有通过,他老是否还好?

回到陈店,就等着第二次去汕头补牙。

汕头门前有一湾水六,坐轮渡才能过去。

在此之前我也来过一次,过了轮渡,一上公共汽车,口袋里的钱就被偷了。弄得我好惨,走路回和平。

我想起了一个熊姓女孩,我们以前通过信。

我去了医院,弄好了,她骑一个小摩托车来接我。

我们去了海滨公园,我平生第一次进公园。

她不是潮汕人,好象是湖南岳阳的。在汕头一个企业做会计,白衣飘飘,如我当年梦想的公主。可是我当时太穷,或许她不知道也或许她不在乎,她在我面前,我是有压力的。

离开后,她回升平区的企业,我回陈店。

年底,我们通过一次电话,我问她愿意不愿意嫁给我。很直爽干脆,愿意嫁给我,就跟我回湖南。

她说要考虑。

妈的那时候我真傻,女人说要考虑,就是基本同意了,可是我那时不知道。

我一直在等他电话,直到我上了长途客车,也没等到。

春节回来后,蔡说年前汕头一个熊姓女子打过电话来,问你回去了没有。

我怔在楼梯口,传说中的缘分,就这样在我身上实践了一回。

现在每每想到自己那颗假牙,就想起一个模糊了的女生面孔,惟有那飘飘白衣,给青春留下了一个浪漫飞扬的清晰记号。

那是唯一一次在潮阳的一次风花雪月,如果算得上的话。

10.结尾

我在和平和和平周边生活了五年,从事的职业繁多,却多半是在潮阳一个地方就完成了。那一个美丽得有点凄凉的地方,“省尾国角”,交通经济还是地理位置,在广东都不占优势,即使是侨商多,能利用的资金比起东莞深圳,还是非常的有限。但这不代表,那块土地就不能改变,千千万万在的潮汕人,都在谋划着如何发展得更好。在潮阳本地的,还是千里之外的,都念着那个“红头船”起航的故乡。

那里的景致是美的,建筑和语言都保留着历史的痕迹,如果吃饱了,还是可以静下来去研究和考察,如果还在流浪,如我,还是先去谋生,有闲心了,再回头看潮阳的变化;或找出昔日的朋友,在泥街陌巷里,要一杯酒,用五颜六色的语言,话话人生。

东涛兄曾在我面前说过几次,和平是我的第二故乡。

我想,和平是不会要我,但和平是我的一个驿站,我落魄的时候,就去和平,不管她要不要,我都去找以前的那些朋友,住一段,苦难过了,就走。

我是一个过客,属于奔跑或流浪,这么多年,什么没有留下,也就什么没有带走,向着和平的古桥挥挥手,挥别那盏最后的渔火,一身轻松,一个人;离开潮阳,那个在人们心里富裕的地方。

潮阳,那条路是我的,我一个人流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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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文清 | 荐/文清推荐:
☆ 编辑点评 ☆
文清点评:

细腻的文笔,优美的文字,
给读者带来了不一样的视角。
您的文章在博客先帖了,
在此算再发文章。

文章评论共[1]个
文清-评论

感谢朋友对征文活动的支持!at:2008年04月01日 下午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