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晓漏,护春眠。格外娇慵只自怜。寄语酿花风日好,绿窗来与上琴弦。”
初读,但觉春日尚好。再读,掩卷,又依稀有串串叹息在字里行间零落。从偶然读及这首纳兰容若的《赤枣子》开始,便不由自主的翻阅了《纳兰词》。
由词及人,由人及词,人浸在词中,词又咋露着人的情深处,不知吟出“怜伊太冷,添个纸窗疏竹影”的词人,该是怎样一个细腻多情又善感的翩翩才子,惜无缘得见,从相关资料中,只知是个善骑射、好读书的旗人,出身名门,喜填词,可天妒其才,只允许他在世间停留了31年,便撇下劳劳尘世凌波去。
虽无缘得见得识其人,但从其词中不难看出其短暂却丰盈的情感历程。出身的高贵丝毫没能掩饰于富贵之家难得一见的真性情,对早逝妻子不但常常“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令人无语凝噎,更有风一更,雪一更的独念西风凉,人杳杳,思依依,一般心事,两样愁情,有多少往事氤氲在对亡妇的深切思念中,即使后又续娶,依旧倦倚栏杆空叹旧事总依稀,此情,不问相携相随,只留恋于曾同床共枕的那份夫妻情。
对妻子如此缠绵情深,对友人亦是“塞鸿去矣,锦字何时寄?记得灯前佯忍泪,却问明朝行未。别来几度如珪,飘零落叶成堆。一种晓寒残梦,凄凉毕竟因谁?”字字是压抑不住的对友人的伤离与念远,再如“人生南北真如梦,但卧金山高处。白波东逝,鸟啼花落,任他日暮。别酒盈觞,一声将息,送君归去。便烟波万顷,半帆残月,几回首,相思苦。可忆柴门深闭。玉绳低、翦灯夜语。浮生如此,别后会少,不如莫遇。愁对西轩,荔墙叶暗,黄昏风雨。更那堪、几处金戈铁马,把凄凉助。”更是酣畅的表达了其个人对友情的一种无牵绊无顾忌的依恋,从不因了自身的显贵而疏离或是小看友人,相反,更珍惜更执着对友情的那份炽热与真挚,此情,不问名利,只沉于彼此的相知相识中;
才子与佳人,永远是不老的传说,纳兰容若的身边也不乏添香红袖,对红颜知己,虽漂浮的心依旧无法找到最终的依靠,但对红颜却绝无半点敷衍浅薄之意,“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幽幽中散漫着与知己从此别离后遥遥无期的哀伤,无限缱绻滴落在多事东风里,真是无处不伤心,无处不触绪添愁,谁说男人不多情,谁说男人多寡意,此情,不问风流,只相思于对知己的那份断情。
纳兰容若如此的敏感多情,也难怪于深宅大院,仍藏不住其内心的寂寂,面对着前程的繁花似锦,却终究湮不灭对世事的悲伤,也许眼前物事多变换,身在高处,见多了听多了人间冷暖故事,致使他常常“欹角枕,掩红窗”“心自醉,愁难睡”,感叹着“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其诸多清新婉丽的小令里只见小院新凉,形单影只罗衫薄,一任憔悴漫卷西帘。
竟有多少情事不堪忆,惹得其总是伤心无数,打叠起的惆怅,又何至握手西风泪不干,独背残阳的孤影,回廊一寸的相思,挑灯夜坐的凄凉,书尽红笺的无聊,处处都在显示着词人困在红尘里挣扎的痛楚,终生为情所扰,为情所困,也为情而去。
还是其挚友最为了解他,“非文人不能多情,才子不能善怨。骚雅之作,怨而能善,惟其情之所钟为独多也。”这是纳兰容若的挚友顾贞观的话,慨其一生际遇,惟有多情所致。
当然,纳兰容若毕竟是铮铮男子,虽常常纠缠于绵绵情事中,却也不乏铁马秋风的壮烈,最难得的是“虽履盛处丰,抑然不自多。于世无所芬华,若戚戚于富贵而以贫贱为可安者。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如此看淡身外之物事,冷对繁华,也非常人。
只叹其尘缘短,好端端被割断了人生的画卷,在其不长的31页画页中,涂满了悲伤、哀怨、无奈与忧愁,本该风华正茂的好时节,其人生却戛然而止,真真是“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人生本就是梦一场,除自己,无人知。
2008-4-8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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