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如花,花是梦,并不是每个梦都是浪漫的,并不是每朵花都是灿烂的!
银妹,我童年的伙伴,畸形的家庭,残暴的父亲,买卖的婚姻,再次梅开二度……小镇的偶遇,瑟瑟寒风中,她是朵孤独的花,她是一朵过早凋零的女人花!
——题记
1
童年,那个山青水秀的小山庄里,我和我的伙伴们在那里出生,成长……
七十年代中期,中国的农村都是大集体,都是农村合作社,大人们的天地,就是共同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在田间地头辛勤的劳作。用自己双手和汗水,挣公分,分粮吃饭。
大人们忙农活,孩子们就只能在路边,田坎上,在大人们的视线内玩耍。没有玩具,没有布娃娃,并不影响童年的快乐,一堆泥土,几块瓦片,一些不知名的野草,能够做出一顿童年丰盛的大餐;采些色彩鲜艳的野花,在编一个花环,戴在头上,也能美滋滋的;跟着白色,黄色,黑色的蝴蝶奔跑,总想抓住它们,看看它们斑斓的翅膀,怀着希望的心去追逐,可是都是以失望而告终;拿着玻璃瓶,抓几只蜜蜂,采几朵黄灿灿的菜花放在瓶子里,看它们在瓶子飞来飞去,嗡嗡的歌唱,就是现代孩子不屑的事情,可是在我的童年留下深刻的影响,回忆起来是甜甜的惬意!
时光在流失,岁月风景在溜走,溜不走的是生命中那些旖旎的画卷,童年那些熟悉的游戏在我的脑海里呈现出清晰的画面,画面中的女孩们,都已做他人妇。时间,光阴,生命就是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
丫头(堂姐),明华(堂姐),燕子(我),银妹,玉萍(两位同村的女孩)都是游戏中的主角,如今,都是各奔东西,咫尺天涯……
2
春天,天刚蒙蒙亮,整个村子里沸腾了,雄鸡的报晓声,母鸡的咯哒声,狗儿的汪汪声,鸟儿亮喉的欢叫,为乡村的晨曦留下了一串串悦耳的音符,可是就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夹杂在中间!
大人们的喧哗,一位老太太和一个男人的骂咧声,荡漾在村子里。后来听妈妈说,是银妹的妈妈昨夜跑掉了。她的爸爸和奶奶在咒骂她妈妈。
“她家的媳妇不跑才怪,瘸子凶,(银妹的父亲,因为小时候游戏的时候,玩高板凳,把腿扎了,没有及时的治疗,留下了腿残的毛病,人们在背地都这样称呼他)脾气又怪”奶奶说到道。
“这个女人,不知道要嫁几次,上次嫁给工人,不好好的过日子,给一个瘸子骗过来,挨打挨骂,真是从米窝跳进糠坑里,傻瓜女人一个,不知道这次又要嫁到那里去,造孽呀,造孽呀,这下可苦了大妹(银妹的姐,是她妈和工人生的孩子)和银妹。”妈妈摇摇头,和奶奶说道。
“跑了也好,他家老的,小的,没个好人,蹲在他家,也是受罪,就是苦了两个孩子。”奶奶也附和道。
银妹的妈妈跑了,就跟她的奶奶一起吃饭睡觉,大概是年纪小的原因,不谙世事,也许因为银妹妈妈狠心的原因。银妹没有又哭又闹的!照样和我们玩耍做游戏的。
银妹的妈妈跑了,后来经常听见大妹豪声大哭,嘴里还叫着“爸爸,别打我,别打我。”大妹凄凉的乞求声,换不来瘸子的心软。依然是哭声凄凄,骂声咧咧!
“真不是自己亲生的,不知道心疼”奶奶每次听见这样的声音就生气的说道!“畜生呀,不是人,打孩子干什么么?不知道她妈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自己的孩子来偿还”
大妹就大银妹两岁,一个七岁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没有上学,每天背着一个齐自己脚弯的背篓,拿一把镰刀,去田坎上,土边打猪草,回家还得搭着板凳在灶台边做饭。一双幼稚的肩膀已经承担她妈妈的责任。
后来银妹跟我们玩耍的时间也少了,五岁的她,也背着一个小背篓,在姐姐的身后,学习打猪草,拾粪。
一天下午,我和两个堂姐,还有玉萍在土边摘紫色的蚕豆花。正好遇见银妹和大妹在打猪草,我叫银妹和我们一起玩,银妹看看姐,看着妹妹那乞求的目光,大妹点头答应了,银妹和我们一起摘蚕豆花,一起摘紫色的桑葚,快乐写满了她的脸上!
晚上,又是一阵凄惨的哭声,从她家传出来。这次是大妹和银妹共同的哭声。他的父亲还边打边骂:“叫你偷懒,叫你偷懒,不干活,不干活”打的太厉害了,最后还是她的奶奶和大叔拉开的。
“燕子,都是你的惹的祸,以后银妹打猪草的时候,别叫她玩,知道吗?你听,你听,她们挨打是多么的可怜呀,我们家靠的远,打的时候也不能拉拉。”妈妈拍拍我说。
“罪孽,罪孽呀,一个五岁的孩子干什么活,瘸子,简直不是人。看看我们家的一个个丫头,做什么了?”奶奶也在后面附和道!
以后,我们玩耍的时候,再也不敢叫上银妹,实在想跟她一起玩,就在后面。还帮她扯些猪草,不影响她做事情,真的怕她挨打!
3
六岁了,我和堂姐们都开始进了学校,读书!每天背着画布缝的书包,走在小路上,穿过小桥,再到学校,路上蹦蹦跳跳,哼哼老师教的儿歌,我们就是一只只快乐的小鸟。
银妹和大妹,依然在家里打猪草,干着大人们的活儿,一天下午放学,在小桥上遇见了银妹。银妹在小桥下面,洗着刚挖下的折尔根,准备晚上掺合在米饭里。
“燕子,读书好玩吗?学校大吗?”银妹脸上无限的羡慕。“银妹,我明天我带你去学校,可好玩了,有老师,教识字,做算术,还教唱歌呢!”我笑着对银妹说道。“明天一定要早,还是在小桥等我。知道吗?”我提醒银妹说道。
第二天,银妹果然早早的桥上等我,“燕子,为了去学校,广播刚叫我就起床,还是我自己做的早饭。”“哦,银妹到了学校,你就坐在我的旁边,早上的早课,都是我们自己读书,老师不怎么进教室。”
银妹一路上,又蹦又跳,感觉好象是她自己真的上学了一般。到了学校了,进了教室,银妹坐在我的旁边,我就翻书给她看,还教她读字认拼音。
“银妹,要是你真的想读书,就回家就你爸爸说说,在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七岁了,应该上学了。”我在旁边喃喃的说道。“不知道行不行,我姐那么大都没有读书,燕子,还是你好,爸爸妈妈都疼你,天天玩,又不做事情,还可以上学。”
早读课过了,上正课了,老师在教室里讲课。怕老师讲话。我只好叫银妹在教室外面玩。一个上午,银妹就爬在教室外面的窗台上,一双幼稚的眼睛,看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看我读书,眼睛里充满了渴望与羡慕!
第二年开学的时候,银妹拼命的乞求他爸,在加上周围人劝解,可能在加上银妹也是瘸子亲生的,银妹终于背着书包进了她梦寐以求的学校。
上学了,银妹终于不在干那些琐碎的农活了。可以读书,和伙伴一起玩耍。在她童年的脸上,我看到了她难得的幸福和快乐!可是,银妹的读书成绩一直很差,考试的时候,经常是班上的差生,渐渐的老师也不怎么喜欢她,还得留级,一年级就读了两年。
二年级读完,成绩不怎么好,还有他爸爸的偏见,女孩子读再多的书,将来也是要嫁出去的思想引诱下。在八十年代,老师们把学生考试的成绩,用来衡量一个学生的一切,
应试教育的体制下,银妹成了牺牲品。就上了三年学,银妹就彻底告别了学校。
现在回忆起银妹在学校的这三年生活,我想大概是她生命中最美,最幸福的时光,也是一个孩子应该拥有的生活,而银妹却早早的成了辍学女,在家干着是她那个年纪不应该干的农活!
4
“瘸子真不是人,和她的远房的侄媳妇好上了。”妈妈坐在奶奶的床上,和奶奶说道。
“瘸子,真不是人,全部去勾引有夫之妇,这些女人也不知怎么了,瘸子有什么好,走路一拐一拐的,农村的重活体力活不能干,嫁他有什么好,不知道这些女人吃了什么迷婚药,搞不懂?”奶奶坐在床上摇摇头说。
不久后,听说瘸子的侄子喝农药死掉了,他的侄儿媳妇就拖家带口,全部搬到他家了。银妹家,一下子就多了三口人,多了一个哥和姐,还多了个后妈!后妈过来,没多久,就怀孕了。生了个女孩。银妹的任务就是天天带孩子。
“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带孩子,银妹的命真苦,燕子,看你们,我们要你做什么了,就是读书,天天玩”母亲每次看见银妹,都会对我这样说道。
再以后,我六年级考上了初中,就住学校了,一个礼拜回家一次。礼拜六的晚上,母亲总会做上好吃的,一家人坐在桌子旁,其乐溶溶,讲讲话,说说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情!
“燕子,你有条件就好好读书,你看,瘸子的大女儿,大妹才15岁,就大你2岁,都嫁了,听说是卖给附近的一户人家,2500块钱,那男的胖胖的,不知道大妹嫁过去怎么样?母亲叹着气对我说道
“嫁了也好,你看大妹在家过的什么日子,吃没吃好的穿没穿好的,天天干不完的活,还挨打受气的。但愿她能遇上一户好人家,过点人过的日子。”奶奶在旁边说到。
“不可思议,太难想象,瘸子真的是畜生,为了钱,泯灭了人性,卖女儿”我气愤的说道。
“算了燕子,别人的家务事,我们只是说说,我们管不着,好好吃饭,说说大妹,想想你自己,生在福中,好好听话,多读点书,为我们争点气。”妈妈在旁边劝道。
在后来,我听说,银妹的后妈带过来的女儿,也就15岁左右,也用同样的手段,4000多块钱卖到河南。现在当我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心里一阵阵的痛,大妹,就说没有血缘关系,那么狠心的卖了,而这,还在自己亲生母亲的身边,也没有逃脱如此的厄运,他们的眼里只有钱,也只认识钱!
5
后来,到了初三,为了升学考试。还有在父母耳渲母染的影响下,要想改变命运,只有努力读书。学习任务的加重,一个月回家一次。
对于一个月的时间,是短暂也是漫长的。每个月月底的一天,母亲下午都没出去干活。在家准备吃的,就是为了我回家能够吃上她做的可口的饭菜。做好后,把菜蒸在饭上面,然后就在村口等我。
我记得,是三月,就植树节的那个月,母亲在村口等到我,拉着我的手叹气说到:“燕子,和你同龄的银妹也卖掉了。瘸子,真的是狠心,六亲不认,银妹她的亲闺女呀!”
当时我听见妈妈提起银妹卖掉了,我心一阵抽搐,象一根针猛扎了一下。痛,一阵难言的疼痛包围了我的整个心。身子微微的颤抖起来,眼帘里溢出透明的眼泪。
妈妈一边为我擦眼泪,一边说:“看你,看你,激动象什么是的?红楼梦读多了,黛玉投胎。快快,别哭了,呆会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有什么事情是的!”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没有了往常快乐的气氛,都是叹息和银妹鸣不平的声音。虎毒不食子,人是高等动物,怎么能祸害自己的孩子呢?为了钱,卖自己的闺女呢?
睡在被子里的时候,想起银妹的出卖,我的心都碎了,大概是同龄,和自己玩的好。对于她的出卖,比她的两个姐姐出卖,我心里多了种伤心和绝望。
15岁,花季的年龄,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被一个男人用5000千块钱买走了,粗暴的采摘了,蹂躏了,践踏了。还没有初潮的她,不谙男女之事的她,一下就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同床共枕。我想想都害怕,那天晚上,是我少年以来第一次做噩梦,梦见银妹,在一个黑黑的隧道里伸出一双手拼命喊救命救命。而我怎么也抓不住那双手!
生命是有历程的,童年、少年、青年、读书、恋爱、结婚、生子。我想这样的生命才是完整的生命,生活应该是这样的过程。而银妹呢?她的生命就是童年、干活,然后在结婚。她的生活,在他残暴父亲的摧残下,省略了好多过程!
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村上我做了名代课教师。再次遇见银妹时,已经做了母亲。她看见我,总是脸红红的,远远的躲着我。而我还是向以前那样,和她说说话,问问她的近况,问问她的家庭!
大概是木以成舟,生米也成了熟饭,还有了孩子,对银妹的那份感情,从当年的伤心与绝望,已经转换成了同情与祝福!只是希望这个老男人不在向她父亲那样打骂她,吃好穿暖,好好待她。成了我这生对银妹最大的祈望!
6
事过境迁,几年后,我也做了他人妇,有了孩子,有了家庭。在家乡以外的城市上海漂泊着,流浪着!
故乡,亲人,是我在异乡最深思念。在为生计忙碌与奔波,有时它们在我心中,也淡然了,模糊了。关于故乡的变化,生活的变迁,物是人非,搁浅了在我心中的位置!一年两载回家一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07年腊月,唯一的弟弟结婚,我这个做姐姐的,于情于理,都得回家。回家后操办弟弟的婚事,我在小镇上,再次看见了银妹。
30多点的她,身材臃肿,一件廉价的朱红色的袄子,上面还有油脂斑斑,一条破旧的牛子裤,裤腿大大的,极其不陪衬。角上一双解放鞋,在细细的雨中,看见我,立刻睁住了,用立正的姿势站着。看着银妹,我有点呆了。
我想握握她的手,可是她迟迟的不肯伸出来,还难为的说到:“算了算了,我一双黑手怕脏了你,燕子,你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你看我,老了丑了。”
“说什么呢?银妹,不老,不老”我拍拍她的肩头安慰说道。只见她身后,还有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木木的挤笑着。大概四十多点。
银妹说是她现在的老公,以前的老公挖煤下窑炸死了,就嫁了这个老公。在零碎的描述中,得知她的儿子也在下地干活的时候淹死了,说起当时的情景,银妹是声泪俱下:“可惜呀,六岁应该上学了淹死了,短命呀。水太深了,男人们都走了,女人又不敢救。我命苦呀!当时看见他在水里扑腾我只想救她,想跳,要不是其他人拉住我,我也去了。”看着银妹悲痛欲绝的倾诉,我除了安慰,抱着她的肩头说道:“银妹,都过去了,什么都会好起来,好起来。要好好的活着!”
三十多岁的银妹,死夫,丧子,再嫁。一个苦命的女子,生活的创伤与苦难全部留给了她。人生的沧海桑田,世事的磨难,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承担起来的,是怎样度过的,是怎样的挺过来的?
看着她在雨中越来越小的背影,除了心悸,一种有生以来的疼痛袭击了我所有的神经。一直以来总觉得应该为她做点什么?而我似乎又什么都帮不上忙?我只有用文字为她呐喊,用我真实的情感去记录,在我生命与文字的里程碑,留下一段真实而鲜活的记忆!
渐渐地她的身影模糊,最后消失了,瑟瑟寒风中,一朵孤独的花,一朵女人花谢了,凋零了……
银妹我童年的玩伴,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里。封建思想的残留,儿女就是自己的私有财产,想怎样就怎样?对于买卖的婚姻,在村人的眼里,就是别人的家务事。除了言语与道德上批判,在那个法制不健全,和人们法制观念不强的90年代,银妹葬送了她一生的幸福,一生的快乐!
本文已被编辑[季锋]于2008-4-13 0:46:46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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