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情是一棵树,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起就发了芽,扎了根,在游子秋水望穿的目光中茁长成荫。直到一日归去了,思乡的果子熟透到一触便散落满地,馨香弥漫,无酒也醉倒。常听“人人尽道江南好,画楼亭台,雨打芭蕉,江南梅熟日,人语驿边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应该是对于生于江南,长于江南,与江南有剪不断,割不尽的丝缕联系着的人说的吧!家乡是每一位游子的天堂。总是在漠漠苍茫的夜晚,躲进无人的角落,伴着孤荒的心情,聆听心底的古璇,回到原点,回到那个天堂里的村庄。
门前的柏树林
我的家乡在川东北的西充县车龙乡席家观村,一个平凡得有用平凡来形容,一个普通得只有用普通来形容的小村庄。然而,无数次午夜梦回,掬缕缕月光,飞片片思绪,固执地用坚硬如水的目光越过秋水茫茫去读懂她的每一个古典情节。
记忆中那片蓊郁的柏树林把家门口的夏天搭成了天然的凉棚。那些健壮挺拔的树木,张牙舞爪,枝柯纵横,凭藉着原始的力量疯狂地生长着,拥抱,挤压,像幽灵一样探头挤脑。滕葛植物从某一片潮湿的土地或石头下面像箭一样飞快地长起来,借着柔软的腰肢附满了每一棵柏树和低矮灌木,像头发,像青皮肤的水蛇,像女人——那些弯曲的半透明的细小的触须正如柔荑;那些碧绿的随风舞动的硕大的叶子好像罗裙;那些红艳艳的花朵灿烂如笑脸。林中必然有泉,泉又必然是常年不涸,活泼新鲜,像一只透明的大手抚摸着林中的每一寸土地。野草野花如锦铺地,千姿百态,有金钱草,有蜈蚣草,有车前草……有玉石花,有蔷薇,有栀子花……石头便散落在其中,有的像陶瓷的老鼠,有的像雪白的棉花,有的蹲在柏树乌棱棱凸起的树根上,像抓耳挠腮的猴子。满目苍翠,僻静幽深,清泉涌泄,百鸟声喧。当盛夏风掠林间,水声,风声,万籁声,交响一起,如众宾欢娱,如歌如赋,引得我们这些小孩驻足嬉闹,成了我们的洞天福地。
有时候我独自一人在林中捉蚂蚱喂蚂蚁,看它们如何掘洞,如何觅食,如何捕捉虫子,如何搬运蚁卵。有时候,爷爷坐在藤椅上,一边抽着劣质的香烟一边给我们讲故事;爷爷人极聪明,能写一手遒劲的毛笔字,能敲鼓击磬,能做竹器,能写祭文……他的故事就像他的手艺一样多。他眯斜着浑浊但明亮的双眼,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在仿佛烟雾幻成的镜子中看到各色的人物,他们的打闹,舞刀弄枪,爷爷微笑起来,开始了他的讲述……我们这些好奇的三尺孩童环绕着他,睁着极大的眼睛,像看着一件古老的青铜法器。听到兴奋或恐怖处,不免叫出声来,惊的那些挤在绿荫里一定也在听故事的鸟雀们如火山熔岩一样东钻西钻,寻觅躲身之处;有的扑棱棱窜到高空;有的像石头一样掉到草丛不见了。听到凝神处,大家都屏了呼吸,听得见空气流动的声音,只见爷爷翕动的嘴唇,和大大小小的温暖又冷峭的光斑穿透了密匝匝的盘绕交错的树杈搭成的黑黢黢的凉棚,花花搭搭地掉在爷爷额上的皱纹里。
席家观和三祭河
在家乡人的眼中,自然的事物往往具有灵性,都有自己的生命。所以,一棵树,一座桥,一块石头,一座道观,成为人们的精神寄托,成了村庄的名字。席家观便是如此,在阳光下的无边的秋雨里,默默无语地看着村庄的悲欢离合,与人们作亘古的交流与对话。这是一座四方型楼阁式道观,共有三层。每层的四角都刻有生肖神兽图像;每层四棱也皆为栩栩如生的翘角龙头。翘角上掉有铜质风铃。每当微风吹拂,铜铃摇摆,其声铿锵悦耳,煞是好听。虽然铜铃因年久生锈已经不能在风中吟唱了,但那些歌调仍跳跃在我心底,我随着它们摇摆的身影,手指飞扬。塔内一至三层,雕有神龛,刻有老君,天师诸神及飞龙舞凤等精彩图案,精雕细刻,有若天成。就是这样一个道教胜地后来成为村里的学堂,我在这儿读了两年的书。
岁月巨匠雕刻的粗糙的石阶,爬满了苍绿毛茸茸的苔藓,用赤脚亲密接触,那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入了我那如泥胎塑造的脚与心中。被水浸过,被火烧过,被老鼠噬啮过,被泥土污染过,门槛古老残旧的躯体仿佛就是焦尾琴,琴声瑟瑟,润我心田。想那时我们这些儿童曾在这不足两米的门槛上并坐读书,刮净脚底的泥巴,在它的身上跳跃如鼠,用油腻的手去摸它。它默然承受了,在儿童的眼里,她是年轻结实的,而现在是如此的陈旧残破,似乎弹指一瞬,红颜已老。再看那用草书写就的“席家观”的木匾就有隔世之叹了。观中很大,有供祭处,有住宿处,有食堂,都古朴盎然,幽静超脱。最为难得的是观里观外都有一棵数人方能环抱的大黄桷树,玉盖擎天,遮天蔽日,仿佛傲视宇内的巨人。我和同学经常爬到上面去看蛇,捉小鸟,采菌子。放学后也可以待一本书爬到最高的枝干上去躺着一边看书,一边看周围风景。观后高山屏立,观前绿野平川,三祭河呈半包围状,如玉带环绕观前,故家乡人誉之为“玉带水”。溪水淡然,波光荡漾,树林道观倒影水中,被称为“玉带点水”,甚富诗情画意。那时情状至今思之,也是一种浓的化不开得激动。
环潭洞
如果一个小孩不喜欢学堂的生活,逃到野外,捉鱼,游泳,打架,与自然更好地接触。那么自然和一方风气对他的影响便深远。沈从文说,是水养育了我。即便是于我们,水的力量也是巨大连绵的。尤使我忘不了的是儿时游玩徘徊的环潭洞。环潭洞在龙山东麓,因二潭如环状紧扣一体,故古人以环潭洞名之。泉水从底部洞穴涌出,水量丰富,晶莹剔透,如喷泻的月光。即便是在特旱之年,泉水也不枯涸,仍涓流不止,为农田供水,为农户饮用。传说,唐代进士李洪,曾依山结庐,临潭而居,潜修于此。以前山顶建有香火浓盛的寺庙,众信徒及来往游人,凡登此山敬香或观光者,无不环潭游玩,留连不已。
今日之环潭洞,泉水清澈,油桐翠柏,环潭而茂,青山翠嶂,倒映水中,微风徐至,水波漾然,树影婆娑,摇曳生姿。给人一种神怡幽静之感,无怪乎此潭能为古代隐士所潜居,诚吾古迹一也。
我小时候在这里放牛,拾柴,躺在牛背上看各色的野花和鸟雀,钻到草丛中寻觅野鸡蛋,野兔崽。虽然有时候会带上一本书,必然是常常忘了看——自然的东西比书本知识对我更具有吸引力。环潭奔跑呼啸,玩水捉鱼,拾了石子往潭中猛力扔去计算如绫绸的波纹荡漾了几圈。玩累了便在潭旁的青石上睡觉,花香水气扑鼻,想来庄周梦蝶亦不过如此。
走棏再远,故乡的影子,都会跟在身后,在某个不经意棏时候,来扯你棏衣服,让你回头。“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于此寒夜,报影无眠,又来到那天堂里的村庄。
本文已被编辑[文清]于2008-4-20 20:50:26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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