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早上 8点51·我坐在一教的某幢建筑里,某个有空气,有天光的窗口边。来这之前,也就是说一个小时之前,我还半躺在温暖,暧昧的床上。可以想象,我没有戴眼镜,睫毛很长,眼皮很肿,成了细如刀刃的一条缝,几乎看不见瞳仁。我没有少女式双手托着下巴的习惯。即便有,这样的艰苦环境也只好作罢。
屋里的空气浑浊而温暖,像夏日激烈搅动以捕鱼的河水;屋外的空气清新而冰凉,像游走着透明的冰片。屋里屋外,两个世界,迥然相异,相映成趣。如果我思考的是严肃的哲学命题,历史事实,科学结论,我不穿衣戴帽,跑到屋外,也会大开窗户,使之贯通一气,朔风肆虐。然而现在情况恰好相反,相反的情况往往导致相反的结果,俗话说的殊途同归毕竟很少。所以,我在床上,半躺着,目光丈量体温,鼻子思索重量。当时如果你在场也一定会被我傻x颠颠的样子惹恼。可我的灵魂已经出壳,脱离躯体,脱离实在,还有这里的热气,臭气,腐烂苹果,和水仙花。
那是我的脑袋还被梦靥压制,还没有清醒,是浑浊的,就像这屋子。我需要书籍,空气或颜色,用灵魂去敲击,抚摸,梳理,驯服我的梦境。
生而为人17年,被梦控制17年,或者说精心制梦17年。我还很小的时候,4岁吧,我反复做着这样一个梦,像怕死者抚摸伤口一样反复,像情场老手抚摸女人的身体一样反复:我孤身一人置身于硝烟四起的战场,没有机枪,没有战友,没有防弹衣,四下里甚至没有深掩于草丛的美丽性感的女护士,我很寂寞。前面是潮水般的敌人向我涌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戴着头盔,澎湃起伏。他们好像被粘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味道。只有黑,还有白。敌人像一只吃了摇头丸的史前怪物向我袭来。前进使深刻地搅动硝烟;步伐使我颤抖,像某个寒冬的下半夜我起来撒尿,在野外。
我突然震天一喝,开足马力没命地向敌群扑去。我看见火光,冲击硝烟;子弹像飞行的苍耳,呼,呼,呼,穿过我的鬓发,我的袖子,我的腋窝,我的长裤的一角,穿过许多地方。千疮百孔的,是我的衣服;有惊无险的,是我的肉体。
我还记得,子弹像飞行的苍耳,呼,呼,呼,穿过我的鬓发,我的袖子,我的腋窝,我的长裤的一角,穿过许多地方。许多永远不会受伤的地方。
我亲爱的读者朋友,后面的,如你所想:我的子弹吃了所有的敌人,而我,有伤毫发,无关肉体,做一次精神的旅行,让我弱小如麻雀蛋的心灵在如幻如真的境地里领略“虽千万人,吾往也”的那种帅呆了,酷毙了的豪勇之气,外加傻冒,天真。
现在是晚上8点51,我还要继续。我的文章还没有完蛋。我在想我4岁时的行头,想我站在妈妈的膝前,头发像秋后的稻草青中带绿蓬松的掩去半个额头。我的眼神是什么,是默然,是狂野,是悲哀?我不会记得,但至少不是现在这样色迷迷。我的脑袋来自我母亲,脑袋一下酷肖我父亲。只有鼻子(不觉摸了一下)像一个坟包,像一种为虫侵害的卷叶,不带家里任何一个人的基因。如果你去过乡下,就不会嫌弃我鼻涕蜿蜒,涂亮了嘴沿,双手和胸前的衣裳。就不会恨不得一脚踩死那个用鼻涕粘风筝尾巴,歪来倒去没有3坨牛屎高的小屁孩了。我大概还戴着帽子,还斜穿着类似军服的一种衣服,在我脚下,背篓被踢翻。这样的回忆来自4岁的一张照片,照片已经不在,成泥巴了。我的记忆并不怎么漫漶。我感受着体温,呼吸,眼神,来自那个过去的我的肉体。
牵牛花像我的血管爬上篱笆的时候。妈妈给我她上小学的黄色帆布包说,乌子,你去上学吧。我希望你用最美丽温柔的声调朗诵一遍母亲的话。这是一句话,经过母亲的嘴巴,不是用美声,变成了一句命令。在我童年的时候,母亲威严如观音菩萨,即便你磕破头皮她也不会眨一下眼。于是我背起书包,我再也不懒床。我扯掉牵牛花。我再也不做那个梦了。1994年,我4岁
本文已被编辑[释藤]于2008-4-24 21:43:10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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