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夜半来客林锡墙

发表于-2009年01月24日 晚上8:35评论-27条

除夕之夜,举国上下万民同乐。人人兴高采烈,幸福的合家欢聚。厨房里的美味佳肴,飘来年夜饭的阵阵香味。电视里正预报着央视春晚的精采节目,男人们在讲述着今年的金融危机所受影响的国内外时事要闻,女人们在相互欣赏着才买的过年新衣服,孙儿孙女们在打闹、嬉戏。唯大孙女在书房中吟咏唐诗。我这老人无事,趁这点空隙的时间里,把他们回来时将几个书柜翻得乱糟糟的图书整理一下。当拿着一套孔尚任著梁启超注释的《桃花扇》时,不料从书中滑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拾起一看,哦!是——他!这套书还是他送的。

我陷入了40多年前深深的往事……

1965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瑟瑟的秋风带着寒意,让人不时的耸着肩把头缩进单薄的衣领。四川盆地中部的丘陵早己是光秃秃的峦头和圆滑曲线的斜坡,从前成片的黑压压的树林经过大跃进后己荡然无存了,即是零星树木最大也不过茶碗大小。横跨沱江的船城北门,一条很难有汽车行驶的公路蜿延盘垣在山峦沟壑间,穿过无数地竹林及破坏性拆迁留下的断壁残墙,沿着七里沟翻过大山梁子过了两个场镇,到张家沟过青刚林,桐子坳下坡在一座茅屋旁边擦过,又向垭口那边延伸而去。这座茅屋的窗洞还透着橙黄色的灯光,豆大的鬼火照着一张聚精会神的俊俏青年的方脸膛和灵巧的双手。呵,他又在拨弄自己装的那台单管高空收音机。当他把用牙膏盖和自绕的线圈所做的耳机往耳朵里一塞,笑了。于是,吹灭了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龟缩到被窝里去欣赏他的杰作,收听国、内外的新闻和音乐节目去了。要知道这个茅屋伸出的天线,是方园几十里唯一的他才有。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借着灰暗天空的微光,公路上一个戴着已掉成两个圈的旧草帽的孤独人影,拖着蹒跚而沉重的脚步艰难地向前走着,他无心去留意路旁的庄稼和慢慢向身后移动的远山和树影,秋虫蟋蟀在草丛中躲雨没有招呼他,泛着白亮的一弯弯冬水田的埂子上,被修剪掉桑枝的树庄像魔爪一样。他不愿抬头,觉得那些黑影全都像是魔鬼在晃动。

“哇--!”一只夜呱子(一种水鸟)从头顶掠过, 惊动了夜行人抬起他那耷拉的头向前一望,啊,好不容易到了这早已熟悉的地方。他踌躇着,站了一会儿,才坚定的向茅屋走去。他上去叩门,没有叩响,原来那只是一块用竹子编的笆笆门。又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又走上了阶沿,用低沉颤抖的声音叫着:“林敬轩!”连喊了三声,屋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敬轩,有人叫你。”敬轩正在听着一个外台播送的贝多芬交响乐《命运》。他忙摘下耳机,问:“哪个?”夜行人答:“我是达纪刚,讨口水喝。” 因他步行了20多里路,又冷又饥又渴。敬轩开了门,见一个高个子站在地坝当中,忙招呼:“达老师,快进屋。”这时,林母起床点亮了煤油灯,并顺过来一条唯一的长板凳,让纪刚坐下,敬轩递过一杯滚烫的开水,母亲去了厨房。敬轩一看纪刚挽着裤管的赤脚满是稀泥。母亲端来一盆现烧的热水和毛巾,脸上露出和霭的表情说:“洗洗吧!”又找来了胶鞋和纪刚的衣服,当达纪刚洗了脸脚,穿上鞋,换上干衣服后,林母又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醪糟煮鸡蛋。对纪刚说:“趁热, 快吃吧!”敬轩母子看着他狼吞虎咽似的吃下,心里不由一怔!可怜啊! 纪刚吃完把碗递给林母鞠一躬:“伯母,谢谢!”林母慈祥的摇了摇头说:“不客气!”炯炯有神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三十来岁的年青人,以赞许的表情点了点头。敬轩朝着母亲说:“妈,你去睡吧,我来洗碗。”那个年月人人自危,纪刚从来都是被人看成像麻风病人一样,连招呼他的人也没有。能得到这么一家陌路人的真诚热情的接待,做梦也想不到的,他内心的感激全都凝结在对林母那一鞠躬,那一句发自肺腑的感谢话里。

纪刚跟着进了厨房问敬轩:“伯母是有文化的吗?”敬轩道:“因我外公是教私塾的先生,又是远近闻名的中医。我母亲跟着识字、嫁到林家就更不用说了,除了读一些古书,爱看戏文杂剧。” 纪刚感叹地:“哦--孔老夫子说, 不读书,不知礼啊。”敬轩问:“达老师,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你毕业那年发配来的,到学校不久,就常常听到老师和学生当中提到你的名字,有的班主任还把你当作榜样,叫同学们学习。一次在这里过路,一个学生指着你对我说:“就是他。” “想起来了,后来你从这里过,我们经常目光对视。一次也是一个学生进来喝水,才知道你就是达老师。还知道你是老五(地、富、反、坏、右)。哎!我们早已是神交了。”达老师望了一下房子问:“才修的房子啊?” “嗯。” 以前的房子在大炼钢铁时期和很多人的房子一样被拆了,原来的家具和房上的木料都拿去炼钢当煤烧了。或公社食堂当柴禾了,只留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我们家母子两人板凳也只留一条长板凳,先在大院子的一个屋檐下住。”敬轩继续说:“我从学校回乡后,这房子是同学们又凑材料又出力,帮修起来的。看吧,这门也是竹子编的笆笆门,不过也只是挡一下风,这年头是没有贼进屋偷东西的,可以“夜不闭户”。” 达老师说:“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偷的了。”纪纲又问:“你是学什么的?”敬轩说: “我学水利。你现在暖和了吧!”敬轩很麻利的收拾厨房,把洗过的碗筷放到挂在墙上竹编碗筐里,再把洗碗水倒给了猪槽,睡在草窝的猪马上把这有一点味的水很满意喝着。纪刚说:“暖和了。我们还是在外面谈话吧。 一则让伯母睡觉,把灯灭了节约煤油。”敬轩看到纪刚再三坚持,也就答应了。 

是的,那个时候的农村中 7、8点就上床睡觉, 这个茅屋11、12点还亮着灯,在干什么?明天就会有附近院子里的人来问这问那,敬轩怎么回答他们。

门外靠墙的两边放着两个大石头,本来就是当凳子座的,上面还放着草垫子,他们就坐在上面了。农历的九月下旬是已过了寒露近入霜降的节气了,在深沉的午夜里,身面前一米距离的屋檐水滴滴哒哒的声音伴着房屋远近竹林山峦哗哗的雨声,一股瑟瑟寒风袭来。两个不由都打了一个寒襟。当敬轩把颈项往衣领里缩的时候,他灵机一动,马上站起来,把石头往纪刚身边一挪,转身进屋抱来被子,再把门关上,两人靠着土墙盖着被子。敬轩这时想起了贝多芬交响曲《命运》的前奏引子:“铛铛铛,镗——!”他们在这漆黑的深夜,开不启命运的大门,而是在柴门的外边。模糊的远山和竹林、树影都像魔鬼一样在嘲笑和蔑视。一个是被社会抛弃的打在十八层地狱的“渣子”,另一个是被社会甩掉的远离主流文化的“边沿人”。

敬轩先打破沉默:“达老师,你今天怎么……”。没等敬轩问完,纪刚长叹一声:“一言难尽啊!--”

达纪刚,西南地区某师范大学中文系57级研究生,本来已内定要留校任教,但就在那年,大鸣大放,整风反右的运动中,有着一个搞学术研究的认真执着的态度和秉性的他,说了几句对时政的真话。落在了当时上边下达的应该划多少个右派的政治任务比例的人数当中。纪刚凑够了别人的任务。就这样,一个栋梁之才刹时变成了一个社会“渣子”,发配到了这个偏远落后山区一所场镇中学里,被监督改造。

纪刚来的那天,老校长先给他个别训话,你年轻有才华,好好接受改造。学校安排你教两个毕业班的语文,另外半天在炊事班干点杂活。争取早日揭掉右派份子的帽子。纪刚非常感激这位校长的知遇之恩。非常诚恳的表态,一定积极工作,很好表现。

中等身高,身材偏胖,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张教导主任是县中师毕业,因有背景调来教中学。几年的工作中她知道自己只有几斤几两,一直选择向行政工作发展的人生道路,因此思想紧跟政治形式,还是出头捞好的事她都能比别人跑在前面,也是老校长的好帮手,到县上开会老校长都要保举她,在教师开会中表扬她。好胜心强非要教语文。由于政治思想好积极求进步,校长向上级提名与她上面背景一拍即合,当上了教导主任。

张主任应命去校长办公室,老校长叫她看一下达纪刚的个人材料。同时向她说要安排纪刚教两个班的语文。便起身去另外屋子叫来达纪刚给介绍:“这是张教导主任。”张觉得眼前一亮,忙起身上前向达纪刚伸出了手,纪刚忙退半步谦卑的微笑着两手合十连连点头并说:“对不起!对不起!”“那请坐吧!”纪刚说:“不要紧我站一下没关系。”纪刚两次拒绝她的热情,这种不合常理的徒然才将张主任从五里云中惊醒--怎么能和阶级敌人握手还平起平坐呢。老校长叫纪刚去安顿自己的住宿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让这个快三十岁还没嫁出去的老姑娘, 一见这宽宽的前额、白皙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的高个子,受过高等教育的研究生,仪表堂堂,翩翩公子。这第一眼就让她浑身稣软, 脸颊发烧,不能自己了。当老校长要安排纪刚教两个班的语文而向她征求意见时, 她满口赞成。 心里盘算着以后不但可以叫他帮自己备课,提高业务,还可有更多亲近的机会时, 一股暖流像电一样传遍她的全身。略带羞涩而绯红的脸怕老校长发觉。她忽以政治的敏感神经提醒似的语气说: “不过他可是右派份子啊!”校长说:“党的政策就是改造。 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摘掉了帽子, 就和大家一样都是革命群众, 人民教师了。 是吗?”老校长这翻善意的话正中这老姑娘张主任的下怀。并主动说让纪刚和她一个教研组, 还说便予监管。

纪刚在后来的教学课堂中,张主任一有时间就去“监督改造”,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纪刚心里装的是老校长的话,兢兢业业。不可能在意张主任有时无时的眼神怪怪地瞅着他, 在办公室没其他人时, 张主任总是故意挨着纪刚让给看备的课, 有意无意与纪刚耳鬓厮磨,纪刚老是避让。把个张主任气得心里骂:“木头! 银样蜡枪头!”不过又想,“我才不信,你是唐僧。”

连续三年的升学考试中,纪刚教的两个班,学生统考成绩都在全县名列前茅,校长对他个别谈话说,我不能当大众面表扬你,我随时都在向上级反映你改造表现的积极作为。好好干吧,会有出头之日的。继刚感激得流泪不止! “”

在一个夏天晚上的十一点过。纪刚在寝室改了学生作文后,还要熬夜加班完成张主任交给的任务,帮她写下学期的计划。由于不了解全盘情况, 还真不知从何写起。 全校一片寂静,纪刚听到自己的门有轻轻地敲击声,打开门,笑得花一样灿烂的张主任一进门把门一关, 一把搂住纪刚的颈项,朝纪刚脸上又是亲又是吻。 毫无防备的纪刚,怎么办? 只好垂着双手,保持冷静,他知道彼此的身份,她是天上的神仙,自已是鬼门关外的孤魂。但此时此刻毕竟如此地步,竟管他的心跳在加快,血液在沸腾,始终保持立正,两手紧贴裤缝。在张主任这个妙龄女人的狂轰乱炸之下,纪刚几次伸出双手想搂住这个巳站立不稳的女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纪刚若有所思,毅然用力推开她。张厉声问他:“这是为什么?”纪刚回答:“张主任,我是犯了错误的人。会连累你的。”张主任没有说什么,阴着脸拿起桌子上的计划书转身走了。刚才真是惊心动魄啊!纪刚已瘫倒在床上。脑海里出现了一幕幕埸景或温馨或僵硬的语言。

在这两三年里张主任不时也关照他,亲言细语的话随时叨念着。除了口号就是政治术语或现成套话,他很奇怪地觉得这个女人怎么就谈不来一点男人爱听的体己话呢。有时也要嗲一下,那是让纪刚最恐怖的情景,因为那样子像印弟安人。他恨死了刚才她对他的鲁莽行为,他觉得他的感情受到了悔辱和强j*。 平时见她对着他笑时,还以为是把眼睛笑成的一条缝 刚才她在怒目横瞪时,那眼睛比笑时没大多少,还是一条缝。本来有点塌的鼻梁,发怒时让蒜鼻头抢去了一些后更塌了。他刚才的激动是脑子里出现了另外的那个她......

现在还在大学里教书,还在等他的恋人。考进大字一年级时就恋爱了。准备工作后就结婚,没想到睛天霹雳,棒打鸳鸯。在离别的那一个晚上两个人抱头痛哭得死去活来,有如生离死别的情景。是她的力量让他推开了张主任。他是她的精神支柱。更知道张主任是何许人也,要么叫他掉入爱情的深渊 要么掉入政治的深渊。他预感到厄运即将来临了!

张主任气急败坏的回到寝室 蒙着被子哭了很久。她想到:“我是三代贫农的后代 根子正 思想红,对革命工作有贡献,还是学校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教导主任。连个右派份子都不要我。 他达纪刚是不是另有恋人。 不管怎样,我要他达纪刚别说做人连做鬼都难。(那时称地、富、反、坏、右,叫牛、鬼、蛇、神。)”她知道校长有恩于她,可又是他的唯一依靠, 她必须作出选择。

两三个月后,老校长调到其他学校教书了,张教导主任当了校长了。后来听说是张主任向上级反映说,老校长阶级立场不稳,同情阶级敌人,平下中农的革命后代怎能让阶级敌人引向岐途。很快 纪刚被剥夺了教书的权利,全丢在饮事班,还打扫各教研室的卫生和送开水。新的张校长还责令炊事班长叫纪刚多干重活,对右派分子不能手软,这是革命立场问题。在这几年中,纪刚随时都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无限上岗,弄来全校批斗,每次都跪高板凳,颈项上还挂着一块大石头和写着“右派分子”达纪刚的名字。

达纪刚来学校能教书,并不是校长就能作主的。是因为这个学校语文师资簿弱。校长从县教育局要的达纪刚,上边同意让纪刚教书的。张主任上纲上线通上去,公开扩大化。谁也不敢为校长开脱,更别说纪刚了。张主任一只脚踩恩人校长吃哑巴亏, 一只脚踩达纪刚将爱成恨、情成仇。 达到疯狂的报复, 自己更升了官。

普通的人是善良的,炊事班的校工们和老班长他们敬重斯文,加上纪刚常讲一些有趣的古代故事和笑话把大家逗乐。因此,都不为难他。大家还说:“校长来了,你就干,他不来,你就跟我们讲故事。”但是纪刚年青,干活也习惯了决不含糊,重活、轻活见啥干啥。

两个年青人的情绪随着话题的起浮时而激动,时而叹息,时而愤怒,时而悲伤。下半夜的风更凄冷,飘在脸上的雨滴,与他们的泪水交融着……

敬轩问:“达老师,你后悔过吗?”纪刚肯定的回答:“没有。”“为什么?”“很简单,第一,爱是崇高的。第二,既然爱了就要负责任。”敬轩又问;“你现在每天还干其它什么吗?”纪刚说:“白天炊事班上班时,我经常想,我这右派分子的劳动是属予改造,那工人的劳动属什么呢?都是人干同样的活,怎么就会有不同的概念,反过来他们不也是改造,要不我不是在改造,与他们一样是干体力活的工人而已。譬如你敬轩和贫下中农务农,和他们不也一样吗?这种用对极少数人的歧视和灵魂的催残来麻痹绝大多数人的神经,让他们在莫名其妙中得到精神上的胜利和优越感,达到统治多数人的目的。我是鸡,就得经常放血跟多数的猴看,随时要杀鸡儆猴,使猴知道千万别当鸡。为了不当鸡,就要参与杀鸡或帮放鸡血,所以,每次批斗我时场面才会那样激烈和亢奋。这就是阶级斗争和一抓就灵的奥妙。”敬轩知道这话的份量,少说也得判三.五年。忙把话题转移,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提问呢?”纪刚回答说:“炊事班起得早,睡得早,我便回家看书。”“看些什么书?”“在学校我是研究元曲,是我过去的本科。在研读先秦诸子,我想写一本有失先秦诸子百家的书。正在收集这方面的资料,好在图书室的李老师不为难我。要什么书借什么书。”纪刚碰了一下敬轩说:“你喜欢读书吗?我看你墙上书架上有不少书。”敬轩忙说:“我非常喜欢,白天劳动身上都带着书的。甚至车水的时候,趴在水车上,脚下踩水车,手上拿书看。就是不容易借到书。” “这个我可以帮你。”敬轩眼睛一亮,喜出望外的说:“哎啊,解决了我的最大困难。”

“达老师”,敬轩问:“今天发生了什么。”纪刚的情绪一落千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在黑夜的笼罩中,从纪刚的侧面脸的影子中,可看得出他痛苦、难过、无可名状的表情,他的内心是熊熊的火陷,是滚滚的波涛,是打烂了的五味瓶。敬轩压低声音忙说,“不好说,就别说了吧?”纪刚叹了一口长气:“哎,已是昨天下午发生的事了。”

正值秋节,农村大战四秋(秋季的农忙季节,那个年代,什么事都要加上革命和战斗的字眼)。每年要支农分到一些缺乏劳动力的大队去支援生产,我们去的是30里外的一个大队,因为那里劳动力最缺(是因为三年所谓自然灾害饿死了很多人。)已去有十来天了。今天在坡上劳动,中午下雨,同学们衣服都淋湿了,要求回住地一换衣服,二躲雨,叫我在坡上守着。我衣服也湿了需要换,想回去换了再来,就说我是不接受改造,反对大战四秋,反对人民公社。他们下午躲雨,召开了少数积极分子的准备会,明天也就是今天要批斗我。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明天在那陌生的地方,还有很多公社社员的场面,我又得跪在高板凳上,颈项上吊块大石头和右派分子的牌子。我在被子里蒙着头哭了,哭得很伤心。等他们睡着了,我趴起来昏昏沉沉在公路上走着走着,真想去跳悬崖……

敬轩接着说:“凭什么要去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啊,如果我死了, 在大学里等我的那人,她也会去死的。我想到了>论述,世间一切万物发展到极至,都会朝着相反的方向转化,我相信会有出头的一天的。”

鸡已叫第二遍了,那时农村没有时钟、手表。几千年来,都是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月亮,没有月亮,就看星星来估计时间的。

纪刚若有所思的问:“我在学校还听说,县文工团的团长和导演来我们学校招演员,学校推荐了你,本已录取了,是公社不放,说文工团是无产阶级的文化阵地,应该是工农出生的革命后代去占领,有这回事吗?” 敬轩回答:“有。是我从学校刚回乡不久的事。”纪刚说:“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没有什么打算,出了那三个字没啥。”“不死心!”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会心地笑了。是的,不死心就是要坚定信念,要报希望。敬轩问:“你这样跑得了吗?”答:“我回学校去等着,他们会来“接我”的。”突然转头问我,“你怕不怕和我交朋友。”敬轩坚定的回答:“不怕。”“为什么?”“你从大学出来,好歹还分到了中学校,是吃商品粮的城镇居民。可我是从学校回乡啊!还有什么前途可讲!无所求,以无所惧之。”纪刚安慰道:“趁这个时候多读书,没坏处。我们都还年轻,将来一定会有用的。你多大了?”“刚二十。”“你以后去我家拿书。除了图书室能借,我还有不少藏书的”敬轩的心乐滋滋的!

远近院子里的鸡叫第三遍了,雨停了,东方的天空出现了鱼肚白,冰冷的两块石头也让他俩火热的心温暖了。

达老师站起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该回学校去了。敬轩也没有再留他,他戴上了那顶破了两圈的旧草帽,渐渐地消失在茫茫晨曦的雾霭中。

就在当天的下午,从垭口的公路那头过来了三个人,其中高个子的达老师双手被反绑着,另外两个吊二郎当的中学生像遛狗一样牵着绳子,当走到芽屋的路边上,纪刚与敬轩没有打招呼,从他的眼神和嘴角闪过一丝对敬轩的信任,并示意,一切都无所谓了。敬轩木讷地站着,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联想到他又要低着头跪在高板凳上,颈项上吊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和右派分子的牌子,下面是几百师生和公社社员,一浪比一浪高亢激越的口号声和声嘶力竭的辱骂言语的批斗。我不禁鼻子一酸,喉咙哽咽……

-全文完-

...更多精彩的内容,您可以
▷ 进入林锡墙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 编辑点评 ☆
燎原百击点评:

那个年代,多少知识分子被错划成分,视为牛鬼蛇神,饱受精神摧残和肉体折磨,令人愤慨。
但阴霾不会长久,黑暗更不能永远,只要心不死,阳光灿烂的日子必然将到来!
小说文笔朴实厚重,人物形象刻画得较为生动,故事读来令人唏嘘,欣赏了。

文章评论共[27]个
沧海一蝴蝶-评论

先坐个沙发再细看,问候墙哥!at:2009年01月24日 晚上11:42

林锡墙-回复原来坐沙发还得有个策略, 先坐后看。 所以,那天在你那里沙发变成了板凳。 嘻嘻! at:2009年01月26日 下午6:53

沧海一蝴蝶-回复呵呵,是呢,失败乃成功之母哦,下次保证不会让沙发变板凳的。嘻嘻 at:2009年01月26日 晚上11:57

沧海一蝴蝶-评论

朴实的文笔,记载着厚重的故事。人物刻画、对话、心理活动描写细腻,以回忆的方式展现了历史的瞬间……at:2009年01月24日 晚上11:55

林锡墙-回复城谢蝴蝶妹妹关注和雅评。 很粗糙的文字, 愚兄还得向你学习呢! 祝牛年更牛! 开心快乐! 文翰墨香缀锦绣, 青春靓丽焕光华。 问好妹子! at:2009年01月26日 下午6:33

沧海一蝴蝶-回复墙哥可是我的榜样呢,如能像你一样,学无止境,努力求是,不虚度此生,便已足矣。问候墙哥,祝您一年更比一年强,年年都牛上加牛哦。 at:2009年01月26日 晚上11:59

林锡墙-回复蝴蝶姝妹己是很优秀的, 文好, 人好, 求实率真, 凭此就是玩笔杆子的能成大气之人了。 令愚兄好好向你学习! 祝新年笔耕更勒,收获颇丰! at:2009年01月28日 凌晨1:45

林锡墙-评论

诚谢燎原百击编辑的点评和推荐! 也不知道此文在此现时有没有读者, 犹其年青的没有经过那个时代的人如何看代。 而且又是在此高兴的喜迎新春的时刻。 不过我随时都在想, 今天的时代是阳光灿烂的, 过去的那个时代与现在是无法相比的。 我把心里这种感受写出来,心里很舒坦了。 那个年代, 我也写过不少, 可只能自己看两片后必须马上烧掉, 否则。。。。。。 今天可好了! 再次谢谢! 问好! 祝新年快乐! 牛年更牛!at:2009年01月26日 下午6:24

春芽-评论

文如麻辣烫,其味长长长。时代把人绑,历史不可忘!at:2009年01月26日 晚上8:35

林锡墙-回复欢迎春芽君, 好久未见了。 多谢关注雅评! 是呀! 今天我们能如此畅所欲言, 互吐心曲, 不易呀! 物质生活这么丰富, 那时只有六亿多人, 那么贫穷。 现在十三亿多人,生活得这么好, 我们老百姓图个啥? 春芽君,你说是吗? 祝你牛年吉样如意! 笔耕丰收! at:2009年01月28日 凌晨1:59

清月照梅-评论

你的故事把我的思绪引回那遥远的年代,回忆很酸楚,遭此厄运的是一大批人,庆幸一切都成为过去,我们尚有舒心的晚年,怎么能不珍惜!学习欣赏了!问好林君,牛年大吉!at:2009年01月27日 晚上8:54

林锡墙-回复欢迎清月君! 过年好! 从那过来的人是幸运而幸福的, 没过那时代的人是更幸福的 ,甚至还有更幸福的未来! 真是要祝福他们呢! 问好! at:2009年01月28日 晚上10:14

雪绒冰画-评论

文笔朴实,情节感人,欣赏并学习了!at:2009年01月27日 晚上10:46

林锡墙-回复诚谢冰画君的的关注和雅评! 祝牛年吉祥! 万事如意! at:2009年01月28日 晚上10:17

一叶-轻舟-评论

我的朋友很欣赏你,但我觉得这篇文章有点缺陷。有机会交流吧。新年好!at:2009年01月28日 下午3:34

林锡墙-回复初次试笔, 能得到朋友鼓励是好事, 会有更有信心。 若遇一叶-轻舟君能指出缺陷, 那倒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愿闻其详! 新春同乐! 问好! at:2009年01月28日 晚上10:37

追梦寻梦-评论

先生的小说也写这么好,佩服!佩服!问好先生!新春快乐!at:2009年01月28日 下午5:52

林锡墙-回复在学着写, 不好。 我会尽力去学的。 祝追梦过年好! 新春快乐! at:2009年01月28日 晚上10:21

茉莉格格-评论

锡墙君春节好,很高兴欣赏到君的用心之作。在幸福民主的除夕之夜,苦难的历史岁月象那一本泛黄的书一样,翻开并展现在读者眼前,令人沉思唏嘘,这个故事构思很好。因为我的父辈也曾经历过相似的命运,也听他们讲过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无数知识分子所受的打击和内心的痛苦,所以读的时候有更多的心酸感受。另外就小说来讲,个人感觉叙述倾向散文化了点,但环境描写和时代的背景相互辉映,起到很好的衬托。格格也不懂得小说,直言品评若有不当处,请见谅。at:2009年01月30日 下午6:39

林锡墙-回复先问格格新年好! 在这欢天喜地,其乐融融的大好节日里, 格格花肘间认真关注此拙作,并作此精辟点评实属难得。如果能激起一部份读者共鸣,我也就欣慰了。小说是综和各种如诗词歌赋抒情散文叙述描等文体之一体的文体。如<西液记><卦神榜><红楼梦> 等诗词很多,叙述描写以章回宋人话本为传统风格。而西方翻译小说进来后抒情描写,心理描写,如散文可大段挥。结构环回直述倒叙两线三线等等。最有名的如巴尔札克 雨果 大仲马 思汤达 托尔斯泰。。。。。。 这些人的作品。 当今的文艺作品流派纷繁。 倒是很自由了。 我这初作试笔, 投石问路, 非常敷浅粗糙。 确实用什么样的方式,还得慢慢向烟雨中广大朋友学习, 任何意见, 都是读者或圈内文友的宝贵之经验交流。 我都会乐意接受的。 再次感谢格格并问好! at:2009年01月30日 晚上10:04

文先英-评论

遥远的年代,回忆很酸楚,令人沉思at:2009年02月17日 下午5:26

林锡墙-回复欢迎先英的到来和雅评! 请茶! at:2009年03月12日 晚上10:50

心无垠-评论

我看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落泪了!哦~~?!那是一个让人能正常生存的年代吗?我爸爸当时被作为"特嫌"被关了2年,又以"无结论历史不清白"挂了九年,我们子女政治前途是盲人一般的黑,入党,入团都不准,好在是科学的春天来到了,我们都发奋自学,没有放弃希望~~~!不堪回首的年代啊。林老师的小说就是一部血泪史,怎能不叫人动容呢!让我们珍惜这样一个值得活的年代吧!?抓住生命的尾巴,潇洒走一会吧!问好啦林大哥!at:2009年03月17日 晚上8:43

林锡墙-回复还有续集。 有兴趣待读吧。 问好了! 心无垠君春安! at:2009年03月17日 晚上11:08

林锡墙-回复是啊! 人在没落时," 咬住牙,不干心!" 就会有希望! 再次问好! at:2009年03月17日 晚上11:13

心无垠-回复好啊,我一定追随其中!那文中人有你一个,我说的对吧!好看! at:2009年03月17日 晚上11:24

林锡墙-回复嘿嘿!暂且保密, 恕不奉告。过了这段忙才动笔啊。问好 at:2009年03月18日 凌晨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