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清明时节怀秋白九曲山庄

发表于-2009年03月28日 下午6:30评论-3条

寂寞此人间,

且喜身无主。

眼底云烟过尽时,

正我逍遥处。

花落知春残,

一任风和雨。

信是明年春再来,

应有香如故。

——瞿秋白《卜算子》

一九三五年于汀州狱中

一九三五年六月十八日,福建汀州(现长汀县)罗汉岭。天空一片阴霾,淫雨霏霏。一位戴着深度黑框圆形眼睛,书生模样的清瘦男子,在一块草坪上盘膝而坐。面对行刑人员,平静地说:“我还有两个要求。第一,我不能屈膝跪着死,我要坐着。第二,不能打我的头。”他轻轻掸了一下对襟褂,微笑地说:“此地甚好!开枪吧!”旋即罪恶的枪声响起,鲜血渗透了这片灾难深重的土地。中国现代文学和政治的天空,一颗光芒四射的巨星从此陨落!

他就是中共早期领袖、原中共中央总书记、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要奠基者瞿秋白,时年36岁!

瞿秋白就义地是我的家乡。孩提时候,学校组织去瞻仰瞿秋白囚室时,我一看到他就义前的遗照,刹那间,我被震慑住了。他身着中式黑色对襟衫,下身穿白布低膝短裤,黑线袜,昂首直立在中山公园亭前(现称秋白亭),泰然自若,那神情就好像与家人、好友外出踏青!照相师傅被震住了,他说:“我给很多即将结束生命的拍过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由此他偷偷加洗了一张照片珍藏,解放后上交政府!

秋白一八九九一月二十九日出生于江苏常州武进县,世代书香,自明末清朝二百余年,代代为官。父亲近于纨绔,吸鸦片,不事生产,出外漂流,母亲携其及弟妹四人,以典当度日,母亲为贫穷所逼,旋即自缢死。肄业于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后考入外交部开办的俄文专修馆。一九一九年参加“五四”运动。一九二零年以记者身份赴苏俄采访,是最早向中国人民真实报道十月革命后苏俄情况的新闻界先驱。一九二二年加入中国共[chan*]党。一九二三年参加中共“三大”,起草党纲。同年参与筹办上海大学。一九二五年当选中央委员、中央局成员。一九二七年当选中央政治局常委,主持召开“八七”会议,结束了陈独秀右倾投降主义在党内的统治,确定了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反革命统治的总方针,会后主持中央工作。一九二八年当选中央政治局委员、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主[xi]团委员及政治书记处成员。一九三一年一月,遭王明等打击,被解除中央领导职务。此后在上海同鲁迅一道领导左翼文化运动。一九三四年到瑞金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教育人民委员。一九三五年二月二十四日在福建省长汀县水口乡小迳村被国民党军队逮捕。

在长征前不久,毛泽东召集中央政府各部的领导同志举行会议,宣布秋白留在苏区。秋白听后心情有些激动,但没有吭声。会后吴黎平请秋白吃饭,秋白那天酒喝得特别多,奋激地说,你们走了,祝你们一路顺利。我们留下来的人,会努力工作的。我个人的命运,以后不知怎么样,但是可以向战友们保证,我一定会为革命奋斗到底。

秋白长期患病,身边又无人照料。红军主力北上转移时,因伤留在中央苏区的陈毅看不过了,亲自将自己的一匹好马送给秋白,要他跟部队一起走。秋白当即谢绝:“组织上没决定,我不能擅自前去,要服从组织决定。”

1935年2月,敌对我形成坚固的包围圈,中央分局决定让病得厉害的瞿秋白、年老体弱的何叔衡、怀孕在身的张亮(项英爱人)和周月林(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妇女部长)撤离中央苏区,经福建、广东去香港或上海做地下工作及就医。1935年2月24日瞿秋白一行到达长汀县水口乡的小迳村,由于下雨,队伍停下休息吃饭,被驻水口敌保安团钟绍葵部包围。突围时,何叔衡跳崖牺牲,瞿秋白和周月林、张亮三人藏在塘边草丛中,被收索敌军发现,被俘。被押解至长汀,囚禁在国民党三十六师师部。经叛徒指认,秋白身份暴露。蒋介石闻讯后欣喜若狂,先后派出中统、军统资深特务诱降七次诱降,均被秋白严词驳斥!诱降人员不明白有什么在支撑着秋白,这个一生在政治的漩涡中奔突,屡遭挫折的书生,在临死之际,为什么依然如此勇猛?他们不断哀叹秋白不能为他们所用,说古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也不过如此吧!

秋白的软硬不吃,让蒋介石恼羞成怒,1935年6月17日,36师师长宋希濂接到蒋介石“着将瞿秋白就地处决”电令,决定于18日将瞿秋白执行枪决。当日夜,36师参谋长向贤矩来到秋白囚室,向他暗示蒋介石处决密令,希冀秋白有回心转意的表示。但秋白“面色没有一点变化,若无其事”。6月18日晨8时许,秋白批阅唐诗,感慨万千,伏案写绝笔诗《偶成》“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正书写时,向贤矩向秋白出示枪决令。秋白镇静地说:“人之公余稍憩,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真快乐也!人生有小休息,今后我要大休息了。”随即提笔写下:方欲提笔录出,而毕命之令已下,甚可念也。秋白曾有句:“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此非词谶,乃狱中言志耳。秋白绝笔。9点20分,秋白神态自若,缓步走出大门。在中山公园亭前拍照。随即走到亭中,已见“菲菜四碟,美酒一瓮,彼独坐其中,自斟自饮,谈笑自若,神色五异。”餐毕,约10点钟,秋白走出中山公园,缓步走向刑场。中山公园至刑场约两华里,秋白手持香烟,神色不变,仪态从容,缓缓而行。沿途用俄语高唱《国际歌》、《红军歌》,并高呼:“中国共[chan*]党万岁!”“中国革命胜利万岁!”等口号。

枪声震撼了远在上海的鲁迅。他悲痛至极,当即邀约茅盾、郑振铎等着手编选秋白遗作。他说:我把他的作品出版,是一个纪念,也是一个抗议,一个示威……,人给杀掉了,作品是不能被杀掉的,也是杀不掉的。并挥泪撰写一副挽联: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做千秋雄鬼,死不还家。

常听人感叹,如果秋白不走政道,专注于文学,凭他的才华,中国现代文坛将产生另一位鲁迅般的巨匠!是呀,那个上世纪永远36岁的文弱书生,仅现在人民出版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的《瞿秋白文集》,政治理论篇8卷、文学篇6卷,就逾500万字,卷帙浩繁,洋洋洒洒!他骨子里是一个真正的文人,不仅有文人的气质,有文人的修养,还有文人的气节。秋白爱好广泛:写诗填词、能书会画,篆刻造诣颇深,在汀州狱中,军官们以能够得到他的一方篆刻而引以为豪!遗憾的是他所赶上的年代及所从事的工作,并不适宜受诗书传统浸淫很深的文人。秋白的出生地是文化底蕴深厚的江苏常州,其家族又是常州赫赫有名的官宦世家。自幼诗书翰墨的熏陶,让他多思善感,加之其文学艺术的天赋,他本应在文学艺术领域施展才华,却阴差阳错被推上了中共最高领导人的位置!知识分子历来都是中华民族的脊梁,秋白用他年轻的生命诠释了知识分子的使命!

秋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顾平生,写了一篇《多余的话》。正是这篇自白,模糊了政治家与文人的边界,纠缠着现实与历史的困惑,那是人性深处的无奈表白,也是不可抗拒的命运自嘲!这篇《多余的话》,我多次翻阅,我可以大胆地说,这是一位智者对自己毫不隐饰的内心剖析,我也敢说在中共早期领袖中,秋白是真正襟怀坦荡,“不施粉黛”,敢于向世人展示真我的君子。《多余的话》在考验当权者的眼力和襟怀,是对大家灵魂的一种拷问!而正式这篇文章,造成了鲜为今人知的“文字狱”!由于《多余的话》,他被党内同志视为“晚节不忠”。在他死后不长的时间,在中共党史上曾错误地被归入“叛徒”之类。在“十年浩劫”中,他和他母亲的坟墓遭到了残酷的挖掘和砸毁,位于罗汉岭的“瞿秋白纪念碑”也被改成“革命烈士纪念碑”秋白死得空前悲壮,死后依然没有逃脱生前那暴风骤雨的侮蔑和攻击!

秋白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他儿女情长,他也伤春悲秋,他在第一位妻子王剑虹(结婚仅半年)病亡四个月后,即与另一位女性——杨之华缔结连理,从此相爱一生。秋白非常爱之华,他的篆刻印章,把自己的名和之华的名融合在一起,谓之“秋之白华”。他把爱女取名为瞿独伊,“伊”在古文中是“你”的意思,“独伊”应该就是唯独只有你的意思吧,我想这应该是秋白取名的涵义!在转移突围生死未卜的日子里,不停奔跑,过度劳累,肺病加剧经常吐血的他,还期待能早日到上海与杨之华会合!在汀州狱中,他最思念最留恋的人就是杨之华!他在《多余的话》中写到“我留恋什么?我最亲爱的人,我曾经依傍着她度过了这十年的生命。是的,我不能没有依傍……我一直是依傍着我的亲人,我唯一的亲人。我如何不留恋?我之觉得十分难受,因为我许多次对不起我这个亲人……但愿她从此厌恶我,忘记我,使我心安罢。”

1992年我的家乡承办“纪念福建省委、省苏维埃政府成立七十周年大会”。我有幸拜会了秋白的女儿瞿独伊老人,她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但精神矍铄。与她谈起秋白,她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她说父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在陪她参加向瞿秋白纪念碑敬鲜花圈典礼的时候,老人久久凝视着秋白就义地的秋白半身塑像,旋即掏出洁白的手绢,轻轻擦拭秋白塑像,而后抱着秋白塑像,泪水无声,无语凝噎!在礼兵献花圈的时候,老人缓缓跟着来到纪念碑基座,并署名自己的花圈绶带轻轻抚平。

秋白不幸汀州幸,青山有情埋忠骨!秋白,这位江南才子,给汀州这片红土地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这个清明时节,我穿过时间隧道,仿佛看到秋白的音容笑貌,一个声音仿佛在我耳边响起“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何必要这个躯壳!但是没有的话,这个躯壳又有什么用处?”(秋白《题照》)

秋白,秋白,秋之白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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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文清点评:

清明时节,让今天的我们从不同的角度去追忆故人,
亲人、朋友,先烈。
一代革命家,在历史的史册上永远垂青。

文章评论共[3]个
罗军琳-评论

我特别喜欢读他的《多余的话》at:2009年03月28日 晚上10:43

文清-评论

问好老朋友!at:2009年03月28日 晚上11:05

九曲山庄-回复谢谢文清! at:2009年03月29日 上午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