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失去的伊甸园茜草心

发表于-2011年02月21日 早上8:33评论-4条

暑假闲暇无聊的我突然心血来潮的想要整理一下我那庞大而略显凌乱的书橱。闷热的夏天吝啬的连一丝丝风也不给;稠乎乎的空气好像整个被凝固了似的,再和着窗外那恼人的“嘶呀嘶呀”的蝉鸣,真的是让人感到有一种天地间好像再也没有了凉爽似的。

“……在冰雪过后我找到了你那冻僵的身怀,你的怀中放着为我病中所采下的红雪莲,我知道了这是你对我最后的表白。”我一边悠然地哼着现时最流行并且也是我最喜欢的“红雪莲”这首歌,一边漫不经心将我那众多心爱的书籍重新归类。

突然我的双眸被眼前的一红色叶片所深深吸引,定睛一瞧只见一片纹理和颜色都非常好看的红叶;一片来自北京香山的红叶从一本已经泛黄了的日记本中像一美丽的红衣少女悄然飘落而下。这片红叶的出现让我仿佛突然被注射了一支兴奋剂,顿时整个人的中枢神经系统都不由自主的活跃了起来。

当我默默的注视着这片不同寻常的红叶;当我再重温日记本中枫那耐人寻味的留言时,苦涩且酸楚的泪水就如那泉水再也控制不住的顺着我那已略有些黄土高原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这片珍贵的红叶还是在我读初三时有一次和同学们在一起谈及杨朔那篇《香山红叶》散文的时候,我感概地说了一句:“要是我能得到一片来自香山的红叶,那我一定会感觉我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了。”,谁曾料想这句不经意的话被我的同班同学也是好朋友枫给听到了。真像人们常说的那样,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呀。枫通过他爸爸在北京的战友专门跑到香山挑选了一片红叶,并经过特殊的处理然后夹在一本书里通过邮局给寄了过来,当枫把这片红叶递到我手上的时候泪水和着喜悦就如那天上的紫霞笼罩着我的全身。就在那一刻,我真的是陶醉在我就是天底下最最幸福女孩的感觉之中。

没想到今天却因这片小小红叶的出现把我的思绪带回到二十五年前那让我痛苦,让我心碎的夏天;那个甚至让我感觉在这世间好像再也没有了爱情似的令人窒息的夏天。

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闷热,这也许是南方气候所特有的吧。那天我正伏案绞尽脑汁的写一篇关于如何运用新思维引导学生学好数学的论文,这篇论文可以说既是我教学的一点体会,同时也是在为我将来晋升高级教师做铺垫。

“叮铃铃……”,一阵电话铃声将我从论文的思路中拉了出来。心想,唉,谁这么不识时务呀,把人家好好的思路给打断了,讨厌!

“喂,请找一下小叶好吗?”对方很有礼貌的说道。

“喂,你是谁呀?”我略显不快地问道。

“叶,是我,难道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我是小枫呀。”从对方传来的声音可以想像对方那兴奋的表情。

“哦,是枫呀。你近来好吧?好久没你的消息了,我还以为你把我这片不起眼的叶子给忘了呢。”我假装嗔怪的说道。

“哦,怎么会把你给忘了呢,就算是忘了我自己也不会忘却你这片小红叶呀。唉,只是去年我刚从军校毕业后分配到一个炮团当参谋长,没曾想一到团里就随部队参加了一个华北地区大型的军事演习。演习回来以后又有很多经验教训要总结,还要尽快的熟习新的环境。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连睡觉的时候都常常梦见工作。叶,你还好吧。嘿嘿,不会还是那样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吧。”枫那帕瓦罗蒂似的男高音总是像磁铁那样能深深地吸引受听者,特别是女孩子。

“哦,请你放心我一切都挺好的。嗯,至于你问我是否开始食人间烟火了,瞧你说的,我又不是在修仙炼道,干嘛不食人间烟火。”我假装不高兴的说道。

只听枫哈哈的笑道:“嗯,那我就放心了,我可不愿看到将来尼姑庵里的花名册上有你小叶的名字啊”

我听完他的这句话便怀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且带着一颗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哦,枫,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哦,没事,有什么你就尽管问吧,当然前提是要我知道的啊。”这就是枫的性格,做事总是给人爽快的感觉。

“枫,你……你现在也该有女朋友了吧?”我用一种期望对方能用否定的语言来回答我的这个问题的心情忐忑不安的问道。

谁知只听枫爽朗的答道:“哦,小叶呀,我今天打电话就是要告诉你我准备今年国庆节结婚这件事的,希望到时能听到你这片来自香山红叶的祝福哟。”

枫的此言一出令我仿佛感觉自己好像从滚热的温泉一下掉进了寒冷的冰窖里,全身透心的凉。柔弱的眼泪也不听使唤的涌了出来,甚至我能听到那泪珠儿掉在地板上嘀达嘀达的声音。

我还是不十分相信自己的耳朵,其实是不愿相信。待尽量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和声音以便不让枫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以后才小声的再问了一次:“不,不会吧?是真的吗?能告诉我她、她是谁吗?”

“哦,她可是你的老熟人,曾经还和你在一个锅里吃过饭的战友呢,你应该猜得出来的。”看得出枫全然没听出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一听此言心里就猜到了八九不离十,但此时的我还是不愿往那个人身上去想,不愿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我只好假装糊涂的催促道:“枫,求你不要再卖关子了好不好,谁让你以前总爱说我是个傻丫头的嘛。”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未来的嫂子是谁吧。她就是当初知青们公认的“三八红旗手”小虹呀。”枫显然想像出我着急的样子。

“小虹?哇,你让我真好像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那样的惊讶。在农村的时候我可从没发现你对她动过情呀,我只知道她一直在暗暗的恋着你。你、你什么时候爱上她的?能告诉我她那一点让你爱上了她并要娶她为妻?”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那激动的情绪惊讶的声音一下就宛如提高了八度并像连珠炮似地问道。

军人特有的敏感也许让枫察觉出我的异常情绪,略过了一会他便怀着复杂的心情说道:“在农村的时候我确确实实没爱过虹,我一直只是把虹当做小妹妹看待,这你应该是很清楚的。可她却一直深深的爱着我,默默的等我,这其实我也是早有察觉。她那对爱永不放弃的精神;她那令人敬佩的惊人的自信心;她那真诚而善良的心深深地打动了我。特别是她能放弃在省城工作的机会到那偏远山区的小县城任教,把青春和激情献给那些渴望知识和爱的孩子们。你说,对于这样一个对爱永远不言败的优秀女孩的爱我有什么理由再去拒绝她呢?”

我再也难以掩饰心中那份沉积多年的感情问道:“枫,那你怎样看待你曾经的感情付出?曾经的那份爱呢?”

枫略顿了一会继续深情地说道:“在她之前我曾经是深深地爱过一个女孩,她是我最美好的人生初恋,我永远都不会后悔我曾经的但没任何结果的爱。可我一直深爱着的人对我又是怎样的回应呢?总是一副不冷不热让人难以捉摸的表情。每当我稍有一点对她表示爱意的言语或行为她就总是不高兴地说我欺负她,当我有一次趁她不注意时在她背后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头发,谁曾想她转过身用那哀怒的眼光足足盯了我有一分钟,让当时的我是那样的无地自容恨不能一下撞墙而死。她知道我是个孝顺的孩子就总是动不动就用告我爷爷奶奶来威协我。我一颗炽热的心就这样被她用那无形的冰水给慢慢的浇冷了,直到最后把它给浇灭了,浇的再也没有了一丁点火星。请问,我为什么要死死的去追求那让我看不到任何一丝希望的爱呢?叶,你要知道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随时都在转换的,爱和不爱同样也会因某种原因和时间而自觉不自觉的在转换。”, 这时候我能明显的感觉到枫那异常激动中夹杂着发泄之情绪的语气。

“可、可也许你所深爱的人她有她的难言之隐,也许她也是出于为了你的前途考虑才拒绝你的爱呢?”我极力想为我当初无可奈何的拒绝解释点什么,甚至期待枫能从我的话里能明白点什么。

但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只听见电话的那一端枫那激动异常的声音:“一个人如果总喜欢拿各种冠冕堂皇的话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拒绝对方的爱,那我宁愿没有这样的爱存在。我可以为了爱舍弃所谓的前途,我愿意为了爱而和我所爱的人共同去迎接任何苦难甚至下地狱。如果一个男人允许他所爱的女人去为他的前途牺牲,那这样的男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就是活在这个世上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价值。叶,在这我想送你一首小诗,这首诗也可说是我的人生准则和人生态度。仕途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二者皆可抛。”

我感觉得出他是在流着泪说完这些话的,我真的是被枫的一习话噎的不知说什么好。内心犹如五味瓶打翻了似的,酸甜苦辣样样皆有。

可谁又知道我心中的苦楚呢?谁又了解我心中的难言之隐呢?我心中的委屈又向谁去倾诉呢?我唯一能怨的就是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那个扭曲人性的年代;那个不知葬送了多少年青人的激情和爱的年代;那个所谓祖国山河一片红的专制年代。

七十年代的仲春,我和枫、虹一起被毛泽东他老人家的两句也许是别有用心,也许是在他兴奋之余随意的话:“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搞的是神魂颠倒、热血沸腾。并怀着一颗改天换地的雄心壮志来到了一个地处偏远山区的叫红旗公社战斗大队的地方插队落户,成了一个特殊时期的新型农民,那时我们的具体身份就是知青。

枫和我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虹则只是我和枫高中时期的同学。

枫,一米七五的个子,结实的身材且多才多艺,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任何女孩见了都会喜欢甚至于心动的阳光男孩。

虹,则是个外表清秀,内心刚强的像个男生,并且是个非常有主见非常能干且能吃苦的女孩。

同学们都称为芙蓉仙子的我,在当时也算得上是学校的校花吧。但我是个性格内向,不善言表的女生,没事就喜欢一个人抱着书躲在清静的地方贪婪地吞食着书里的宝贝,当然这种性格也许和我的家庭背景有一定关联。

我那倒霉且可怜的父亲原是银行里的一个科长,文革前因在一次党员生活会上对他所热爱的党提了点意见,结果组织上怕我父亲“感冒”就送我父亲一顶右派分子的帽子,随后就是发配到新疆去进行劳动改造。谁知我父亲在改造的时候还是没能吸取他为什么会充军到此改造的教训,继续充分发扬知识分子那迂腐的优良传统。文革时因对人们随时都在高喊毛主[xi]万岁感到困惑,特别是他认为共[chan*]党的领导者不是封建时期的皇帝,不应该那样喊。更何况共[chan*]党人应该是唯物主义者而不是唯心主义者,所以在国家的报刊杂志上登那样的口号是非常不合适宜的。结果上级说他那顶帽子太轻了怕被新疆强劲的风沙给吹跑了,就将我父亲的右派帽子换成了重如泰山的现彪********?帽子,并随着一副无偿使用的铁镣铐下了大狱。一直到毛泽东真的万睡,红色专制彻底结束,拨乱反正全面到来,我父亲才得以从那有形和无形的牢狱中解放出来。

由于我有一个令我永远抬不起头皪********?父亲,所以无论我在学校的学习成绩是如何的优秀,各方面表现的是如何的出色,但学校的一切本该属于我的荣誉都与我无缘。我属于那种被荣誉和关爱遗忘的角落,只有歧视、冷落和孤独与我为伴,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就和那些根红苗正的同龄人筑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虽说是到了广阔的新天地,但对于像我这样黑五类的孩子来说命运并没有因此而好转,地狱之门永远是为黑五类的孩子们开着的。当时我们这些黑五类的孩子就连想参加大队文艺宣传队跳跳“忠”字舞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人认为像我们这些黑五类的后代是不可能去从心里歌颂无产阶级的政党、赞美无产阶级的领袖。

枫因出身于革命军人家庭且能写会画口才也不错,所以只在生产队劳动了半年就被公社抽去搞政治运动了,那时的政治运动就像走马灯似的频繁。结果一去就是一年半,直到去当兵才结束了他那“政治运动员”的生涯。

虹由于是教师子女,也是在生产队没干多久的农活就借到大队的小学校去做了一名拿钱买工分的代课老师,在第二年的夏天就被选送进了省城的一所有名的师范大学读书。因为在那个极左的年代上大学不是凭你的学习成绩优劣来定,而是凭你的家庭成份。也就是只有工农兵并且还要是被剥削阶级的后代才有资格,而黑五类的子女(地主、富农?********?、坏分子、右派)则想都不敢想,所以那时期的大学生通称为工农兵大学生。

而我则是在农村和那里的贫下中农们实实在在的战天斗地了四年。我们的生产队长待人挺不错,他考虑我是城里人又是个女孩子干不了重活,所以就安排我在集体养猪场当了四年的“猪”总司令,直到恢复高考以后我才离开了那对于知青特别是对于像我们这些黑五类的孩子来说真如地狱般的广阔天地。

虹在大队小学代课,由于离生产队不远因此天天下午放学后她就会回到生产队侍弄她、我和枫的自留地。虽说她很少在生产队做饭吃,但她还是喜欢回来做点农活,用她的话说出点汗对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以及身体都有好处。说句公正的话虹真的是个很能干并很能吃苦的女孩,她和那土生土长的农民的孩子没什么区别,要说有区别的话那就是她比他们有文化有修养,并且待人也很大度。反正她总是个闲不住的女孩,所以当时我们知青里就给她取了个绰号叫“三八红旗手”。

枫虽说没在生产队干活了,但他只要一有空就会回来帮我们劈些柴或往缸里担满水,看见我们的米吃完了还会帮我们背些谷子走十来里的山路去碾成米将米缸装满。我心里非常清楚他这样做的原因,那是在他的心里有一片挥之不去的红叶,有一个他所深深爱着的人。

那时我们知青每个月能享受国家供应的半斤肉,枫总是把他的半斤肉从公社的集市上割回来合着芽菜一起剁碎炒好放在瓶里让我吃。当我拒绝的时候他总是以大哥哥的口吻说他在外面吃得着,而我天天在生产队劳动是那样的辛苦,就凭一个月那半斤肉是满足不了一个身体正处于发育阶段的需要。

有一次下半夜天下着朦朦细雨,我却突然生了急病。那天正好他在生产队,他硬是把我背着跌跌撞撞的赶了二十多里的山路,送到了公社医院经过及时救治才让我的生命重又获得了新生。当他艰难的背着我行走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时,我那寒冷且虚弱的身体始终被枫那份爱所电击着,整个身体倍感温暖。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那就是希望能永远趴在他那宽阔的背上不再下来,永远。

对于枫的那份关爱那份痴情我是记在心里喜在心里的同时,却又让我的心隐隐作痛,并也因此成了我一块挥之不去的心病,让我常常在情感矛盾的泥潭中苦苦挣扎。

每每和枫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产生一种奇怪的幻觉,总是想像着把自己的头靠在他那宽阔的肩膀上;总是想将自己瘦弱的身子轻轻的依偎在他的怀里;总是幻想让他能用他那双有力的手将我紧紧的搂住不再分开,甚至乞望他能用他那迷人的嘴唇给我一个甜美的香吻。可一旦枫对我稍有表示爱意的时候,我又会自觉或不自觉的去用各种方式阻止他,阻止他那份纯真而炽热的爱。每次那样做的时候我都看得出枫是很痛苦的,甚至是一种绝望的痛苦。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我又不痛苦吗?谁又能看见我的心在滴血呢?

因我非常的清楚在我和枫之间永远都有一道无形的并难以逾越的“柏林墙”。在那个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年代,谁要是和黑五类的子女谈恋爱或结婚,简直就如抱着一个火药桶。那无异于是在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简直就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前途开玩笑。

当时我想正因为我爱他我才更不能因我而毁了他的政治前途,我有义务为他的政治前途负责,如果我真的爱他就应该保护我所爱的人不受任何伤害,否则我的内心将会内疚一辈子的。就算我要接受他的爱,那也要等待我父亲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至少也要等到我对他的政治前途不再构成威协的时候,否则我是断然的不会去接受他的那份赤热的爱。当然,我不会告诉他我心中的苦衷;不会告诉他我为什么拒绝他的爱的理由。

所以每当他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故意的冷淡他,甚至故意用些苛薄的语言来伤害他,要么就以要告他爷爷奶奶来威协他。因枫的爸爸妈妈在外地工作,一年才能回一次家,家里几个孩子就靠他爷爷奶奶两个老人拉扯,再加上他又是家里的长子,所以他自小就比其他同龄的孩子懂事,总想能为爷爷奶奶分担点什么,因此我知道这也是枫的最致命弱点。

在我们下乡第二年的夏天,虹就被公社推荐去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读书去了。虹离开农村以后一直和我保持着通信联系,在我参加高考前夕她还给我寄来了不少有价值的复习参考资料,对我最终能考上大学帮助不小,从内心上来说我是很感激她的。据说后来她毕业以后拒绝了留校任教而到了一个偏远的穷县当了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听说她现在已是那所中学的校长了。虽说我和她像姐妹那样的保持经常通信,可虹从来没在信上对我提及过枫的名字更别说枫的任何消息。我还一直天真的以为虹和枫不会有任何关系呢,没想到他俩竟马上就要结婚了。这真是上天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看来我才是天底下真正的傻丫头,至少我是这样认为我自己的。

其实在当时公社推荐读大学的名单中同时还有枫,但被枫婉言拒绝了。因他从小的志向就是想像他爸爸那样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职业军人,这也是他的人生梦想。

那天我们送走了虹以后回到了生产队,面对曾经两个人的小茅屋突然间变成了我一个人,我的心真的一下就好像被掏空了似的。吃过晚饭以后我对枫说我自己想出去走走,枫提出要陪我出去,结果被我断然的拒绝了。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望着我慢慢远去的背影。

我独自一人踏着朦胧且略带嫩黄的月光神志恍惚漫无目的地走啊走,不知不觉的就来到了离生产队不远的一个水库,这水库也是我们三人没事的时候爱来这里领略大自然风光,放松自己心绪的好去处。水库非常大,它是由若干座大山自然形成,只是被无所不能的人们略加改造了一下,它是我们公社全部生活用水和农田用水的所在。水库周围长满了冷杉树,水库南端的背面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基本都是青杠树和漆蒿树以及一些其它的杂树,这些树主要用于生活烧柴,在山脚下就是那波涛汹涌的青衣江。每当我们三人到这以后虹就会写些有关景色的诗,枫就会跳进水库游泳,或掏出他的画笔画点素描,我则就会坐在地上背靠一棵青杠树仰望苍天仿佛要从那广阔无垠的蓝天上找到点什么。

我在水库找个地方坐了下来。望着水中那忽隐忽现的略显凄迷的月亮和几颗慵懒的星星,我的思绪我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就像那青衣江的江水奔流而下。

回想起一个月前的一天清晨,公社里负责知青工作的苟主任托人通知我去他的办公室说是有事找我。苟主任本名叫苟三,文革运动前是当地的一个出了名的地痞无赖。文革运动开始以后便参加了造反派组织,由于他在打砸抢和批斗走资派时心狠手辣敢将人往死里整,结果被红色专制的某些领导人看中了。他们认为作为无产阶级先锋队里就应该多点这样的人,红色江山也才能更加的稳固。所以就把他给拉进了党内、拉进了公社党委的领导班子,没几年当初被人瞧不起的苟三就如同坐了神舟七号似的一跃成了公社党委副书记兼公社知青办主任。我也曾听人们说过那苟主任是个出了名的色狼,专门找那些家庭成分有问题的女知青下毒手,有的女知青回到城里没多久就当上了妈妈,结果还不敢说出孩子他爸是谁。当时我的心情复杂到真不知说什么好,是福?是祸?我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来到了公社苟主任的办公室。一进门年近六十的苟主任就用他那特有的色迷迷的眼光打量着我,待见我一副惊慌的样子方才赶忙叫我坐下。然后给我倒了一杯水递到我的手上,当我礼貌地用双手去接杯子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就把我的手给握着。我吃惊并略带怒气的盯着他,他才极不情愿的把他那肮脏的手抽了回去。

随后他干咳了两声便假装关心的样子问了我在生产队的一些情况,听我说完后便以一副领导和长者的身份说道:“小叶呀,听说你在生产队劳动表现还算不错。唉,可惜你的家庭情况太特殊了,有些事对于你来说基本上就没希望。比如招工、读书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只要他表现好就可以了,但对于你们这些黑五类的孩子就如上天堂了。”他略一停顿便又笑眯眯的看着我说:“不过要是我姓苟的说句话那情况也许就不一样喽,你也听说这次选送读大学的事了吧,愿不愿意让我苟某人帮帮你呀?”我诚惶诚恐地说道:“要是苟主任能帮我说句话,我来世就是给你老人家做牛做马也愿意。”苟主任一听此话便更色迷迷的一边朝我走过来一边说道:“哦,傻丫头不用来世,现在就最好。来吧,我的小宝贝儿。”我紧张的一边往后退一边哀求地说道:“苟、苟主任可、可别这样,你可是党的领导干部呀。何况,何况你女儿都比我大了,你也算是我的长辈呀。”苟主任一听此话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之*荡,我猜想就算是头老象它的身上此时也会起鸡皮疙瘩的。他一边继续朝我走来一边厚颜无耻的说道:“党、党的干部又怎么样了?党员就不是人吗?党员也有七情六欲呀。共[chan*]党人又不是禁欲主义者,共[chan*]党人要都是禁欲主义者的话那不亡党了吗?亡了党那不、不就等于亡国了吗?再说我女儿是比你大,可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你见过那条法律法规规定的老、老、老牛不能吃嫩草的?”话没说完他就一把将我紧紧的搂在怀里,并用他那从不刷牙的臭嘴来使劲的吻我。当时的我真可说是屈辱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再加上多年来积累起来的怨恨一下子就如新西兰的托波火山般地爆发出来。在使劲挣脱他以后随手给了他一个狠狠的耳光,然后转身冲出了办公室,发疯似的一口气跑了十里路直跑到一个没有人的树林里才停了下来瘫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了一场。在那时我痛恨我生不逢时,甚至痛恨我为什么会生在那样的家庭,痛恨我为什么会有一个那样让他后代永远抬不起头的父亲。

虽说枫和虹对我很友好,特别是枫又是那样的爱我,但我还是发自内心的嫉恨他们。我在心里常常想正是因为有了他们这类所谓的根红苗正的人存在才没有了我这一片小叶的生存空间,甚至觉得他们永远不可能和我真正成为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知交。有时甚至怀疑他们对我的友好都是虚假的,或许是出于怜悯之心;或许是有其它目的。同时也怀疑枫对我的感情的真实性,也许是因我长的漂亮;也许是因我的家庭不好我可以随他摆布;也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抛弃的玩物。经常我一个人的时候不想则罢,越想则越气。气得我昏天黑地的时候,仿佛真的感觉到宇宙的末日已经来临。

在茫茫的夏夜里我对着那自以为美仑美奂的月亮呐喊着:“造物主啊,你为什么对我小叶这样的不公平呀!同在一片蓝天下,可我为什么就不能和他们一样享受阳光的温暖呢?在这辽阔的大地上难道真的就没有我们这类人的立锥之地吗?你们为什么要把父辈们的过错牵连到他们的后代身上呢?”

“你们这些共[chan*]党的干部不是经常在大会上说不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吗?可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你们就会拿出“成份”这根杀手锏来排挤、打压我们这类人呢?你们是骗子,是天底下最不讲诚信、最没有仁慈心的骗子!”

我也不知喊了多久,哭了多久,最后竟在水库边上不知不觉的坐着就睡着了。突然,感觉有人在我的身上披了件衣服。我惊愕的站起身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枫呆呆的站在我身边。

我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怎么到这来了?”

枫用那充满爱意的眼光看着我说道:“我看书看到两点发现你还没回家,所以我就慢慢地找到了这来。叶,你不该这么晚了还跑这么远的地方来,你要是有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受得了?”

我没好气冷冷的对他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同情,你放心我坚强着呢。就算我们这类人都死了也许对你们的红色江山还是件好事吧,省得你们天天防我们这类人就跟防国民党特务似的。”

枫突然用他那有力的双手把我的双肩给搂住动情的对我说:“叶,请你不要这样说好不好?你的不幸肯定是暂时的,我坚信你会有美好的明天。叶,虹走了以后我会经常回来陪你,不会让你感到一丝孤独的。”

枫顿了一下激动的接着说道:“叶,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这你也许应该很清楚的。只要我们两个人共同来承担这暂时的苦难,你就不会那样的痛苦了,因为有爱的支撑,你懂吗?爱的力量是无穷大的,请你相信我。”

我已感受到枫的全身在不停的颤抖;枫的那颗火热的心在狂跳,我深信枫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的肺腑之言。在那一刻我被枫的一习话感动的是仿佛全身每一根血管都在极速的膨胀;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加速的运转,当时的心仿佛自己已经无法控制的要从体内跳出来。我实在差点就让自己的感情一泻千里扑进枫的怀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诉说自己的委屈;真的好想充分享受枫那宽阔胸怀的温暖和幸福以及那甜美的吻。

可理智之神仿佛又在告诫我“叶,如果你真的爱他,真的为他好,这道情感防线就决不能崩溃。就你目前的境遇是万万不可接受枫的爱,否则对枫的前途也许就是致命的打击。你一定要让他打消再爱你的念头,一定要让他离开你。这样做不为别的,只因你深深的爱着他。”。

待我镇静以后就使劲的推开他的双手,冷静的出奇地说道:“枫,你仔细的听好了我一点也不爱你,从来也没爱过你,我说的全是心里话。一直以来我都是把你当我的哥哥看待,你对我的那种爱也许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

枫没等我的话说完便像一头了发了狂的狮子似的一边使劲地摇着头,一边咆哮的哭喊着:“这、这不是真的。你、你肯定是在骗我!叶,你说,你说你是在骗我!你说呀!”

我依旧很平静的对他说:“枫,我真的没骗你,我有这个必要骗你吗?这世上有那个女孩不希望有个她中意的男孩爱她、呵护她呢?可如果我要是接受了你的爱,那才是真正的骗了你,可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不道德的女孩。”

枫似信非信的呆呆的望着我,仿佛是刚认识我似的,又好像想要从我的脸上或眼神里读懂什么似的。

我继续冷冷地说道:“枫,实话告诉你,其实还在读书时期我的心里早就有了另外一个人,他的家庭和我的家庭很相似,算是门当户对吧。我深深地爱着他,他也爱着我。不过我和他之间现在还只能是彼此默默的相爱而已,因我和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谈情说爱的时节。请相信我,枫。”

枫听完我的话还是不愿相信的走过来想用他的双手搂我的双肩,我一看就急了,我怕我的情感防线经不起枫的持久而强烈攻击。当时也不知那来的劲和勇气随着我的一声狂暴的吼声:“枫!请你走开,我说过我不爱你!”话音未落我的双手就推了出去。也许枫根本就没意识到我会用力推他,所以只见他站立不稳往后一仰扑通就掉进了水库里。我当时就吓傻了,不知怎么是好。所幸枫很会游泳,所以在水里也就扑腾了几下便爬了起来。从水里爬起来的枫可以说是泪水和怨恨交织在一起,用那哀伤的眼睛静静的看了我十几秒钟然后带着那绝望的表情转身走了,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心爱的女孩。

枫走了,可我却一下瘫坐在草地上。从枫的面部表情我心里明白今晚的这一推也许将枫永远推离了我的身旁,我心中最爱的人也许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了。在他离开我的那一刻,爱也随他而去永远的不再属于我,不再属于我这个天底下多余的人。我深刻清楚这样一句话:哀,莫过于心死。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带着他的行李,同时也带着他的忧伤凄然地离开了生产队,离开了他曾经所深爱的人,住到他在公社的运动办宿舍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回过生产队,只是在年底他当兵走的时候才回生产队向农民兄弟道了个别就走了。

在他准备上车离开家乡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车站送了他,我们彼此间什么也没说,宛如两个陌路人相遇。尴尬的站在那只是相互默默的看着对方,总是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只见他慢慢的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封面挺好看的日记本送给了我,说了句:“请相信美丽的春天就要来临,保重。”然后淡淡的一笑转身就消失在上车的人流里。当他消失的刹那间,我的眼泪就像黄河决了口似的一股脑儿的往外流了。我默然地翻开日记的第一页,只见他那秀丽中充满阳刚之气的字迹映入我的眼帘:叶,你好。当红叶红了的时候,不外乎有两种结局。其一是因其美丽而被喜欢它的并有一定审美情趣的人所珍藏;其二就是进入大地回归到它原来出生的地方化为肥泥,为大地尽它最后的一点价值。所以我欣赏红叶的奉献精神和它那笑对一切苦难的精神。叶,请相信在这世上既没有永久的春天,同样更没有永远的冬天。

我合上日记本,泪眼迷蒙的久久伫立在那瑟瑟的秋风中,任随那秋叶扑打着我那瘦弱的身体,望着那车辆早己消失了的远方。

枫的留言对我的触动非常大,从那以后我慢慢的不再消沉,慢慢地改变自己。在随后的两年里,我开始乐观的面对每一天,开始有步骤的调整自己的心态,建立自己的学习计划。白天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晚上吃完饭后就在一盏宛如萤火虫似的煤油灯下将学校学过的知识重新回炉。总之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不再是以前的我,因我是在静静的等待,等待那万紫千红的春天的到来。

枫到了部队后的第一年基本上每个月都会给我来封信,当然信中绝无一丝充满爱意的语言,完完全全只是一些普通的问候语,就如兄妹般的通信。看得出他已经把我完全当他的小妹妹看待,完全从那感情的深潭中解脱出来。我深知他心中那团爱情的火焰已经被我的双掌给彻底的推灭了,灭的再也不可能复燃。虽说面对这样的结局我的心很痛,但我还是觉得为了我所深爱的人的前途这样做值,没有什么后悔可言。当然这种想法也是在我当时的境况还没转机的时候所有的,随着我过了两年考上了省师范大学以后,想重新得到枫的爱的念头占了上风,遗憾的是上苍再也没有垂怜我这片孤独的小叶;爱神也再没有给我这片小叶一点点重新回到枫那伊甸园的机会。

枫在第二年就突然和我失去了联系,后来才听说是他们部队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上了前线,没曾想这通信一断就断到现在。因枫在前线的几年中屡建战功晋升很快,在战争完全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是营长了,随后被保送到军校深造,这一去读书又是几年。

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断,自己曾深爱的枫即将就要成为她人的新郎,当时的我真如坠入痛苦的无底深渊。待我慢慢平静下来冷静的想了一下扪心自问这能怪谁呢?能怪枫无情无义吗?可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真正用心,只是认定我根本就不爱他。谁也不能怪,要怪只能怪是命运的安排,只能说我和枫都是那个特殊时代的牺牲品。既然是无可挽回的事实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折磨自己呢?为什么还要再去让自己曾经深爱过的人继续痛苦呢?想到这我坦然了许多。我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说道:“枫,请你什么也别说了。对于今天这样的结局说不上是谁对谁错,只能说是我们生不逢时吧。枫,我衷心的祝福你和虹幸福快乐。我会永远默默的为你祝福,永远。”

只听枫梗咽着说:“谢谢你,在这我也代表虹谢谢你的祝福。叶,在这我还是要对你说声对不起,请求你的原谅。同时我也会永远的在心里为你默默的祝福,愿你有个美好的未来。”

我默默的看着我那放在小镜框里的那片红叶自信的说道:“枫,请你放心,我会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态。我更会像红叶那样历经风霜,勇敢的去笑对曾经、现在和未来。”

搁下电话以后整个人仿佛如卸下了千斤重的压力,轻松极了。感慨万千的我挥毫即兴赋诗一首,用它来真正结束这段没结果且苦涩的情缘吧:

枫叶情

遥想当年春雨中,青衣江畔与君逢。

山泉代酒聊今古,温情一语暖融融。

怎奈叶命如陀螺,难与枫枝共西东。

悠悠往事乘飘去,唯盼来年枫叶红。

忽然,窗外一首凄婉且我非常熟习的旋律将我从二十多年前拽了回来。细细一听,哦,这是一首在七十年代曾经不知打动过多少少男少女们的心,不知让多少少男少女为之动容,为之流干了眼泪的电影主题歌,电影《枫》里的插曲“枫叶飘”。我满含泪水随着那凄迷的旋律;哀怨的歌词,轻轻地来到窗前凝视着枫所居住的那遥远的他乡,哼唱着这首足以让石头人掉泪;足以让铁树开花的歌曲。心想此时的枫也许是会感应到我的歌声;感应到我那颗永远为他而炽热的心。

枫叶飘,枫叶飘,枫枝摇,枫枝摇,枫叶不知飘何处?枫枝摇过折断腰,枫叶不知飘何处?枫枝摇过折断腰。

心上人,心上人,怎离分,怎离分,咫尺天涯难相诉,为何亲人不相亲?咫尺天涯难相诉,为何亲人不相亲?

啊……

愚 人

2009.3.1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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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一泓清水点评:

作品主要描写在那文化革命的疯狂年代里,两个下乡知识青年因家庭背景的原因而忍受着想爱却不敢爱的经历。虽然已成悠悠往事,但那段记忆永远深刻!
文字朴实细腻,情节真实感人。小说不错,推荐了。期待作者更多佳作!

文章评论共[4]个
一泓清水-评论

(:160)欢迎新朋友驻足烟雨!at:2011年02月21日 上午11:29

茜草心-回复还请朋友多指点罗。 at:2011年02月21日 下午4:26

心无垠-评论

(:003)(:011)(:012)同龄人吧!教你一声兄弟喽,难得处子之作这样沉练厚重。那是时代给了我们太多~~~~也成就了我们太多,所以为那片枫叶叫好吧!欣赏,赞一个哦!祝兄弟兔年好运吧!at:2011年02月23日 早上9:20

茜草心-回复谢谢你真诚的朋友,愿快乐永远与你同在。 at:2011年02月23日 上午1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