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绝情人生摩曼

发表于-2011年12月24日 下午3:32评论-16条

前几日闲着拾掇自己以前的东西,翻到一本小笔记本,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些不成文的东西,主要以日记为主,但也没有什么流水账,多是一些胡思乱想的内容。翻到了两句话:“何时能散发,再做徐文长”,而看写这两句话的时间,后面注的时间是九零年夏。

一九九零年,我十六虚岁,正在读师范,是一个没有长开的孩子。哪来如此之多的愁绪?哪来如此不平的愤懑?哪来如此莫名的颓废?又怎么会写出这样的两句话?看来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所言还真的不虚!

不过以过来人的眼光来看,这两句话中还有对徐文长的一丝羡慕,对其全面的才华,狂放的个性,自由而散漫的生活方式的完全向往,这种敬仰有点像现在的孩子对一些偶像的追捧,共性是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至少在十六岁的时候,我对徐文长的了解是极其单薄的,我向往他的可能只是他布衣卿相的风采,蔑视权贵的气节,诗书画戏曲军事等等才能的的驾驭,的确像他这样的人不仅在当时,就是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中,也是不多的。

徐文长,也就是徐渭,号青藤居士,明朝著名文学家,诗人、画家乃至军事家等。至于在这几个方面的成就,从其他人的评价中能看出一些,诗歌方面,袁宏道说他明朝第一;戏剧方面,曾作《四声猿》,对汤显祖等有着直接的影响;绘画方面,郑板桥曾言愿为其门下走狗,齐白石说自己愿意做徐渭、朱耷和吴昌硕三家门下走狗(我欲九泉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书法方面,他的行书长枪大戟,狂草汪洋恣肆,他自己极为自负,自认书法第一,但也清楚别人未必能欣赏出来——“高书不入俗眼,入俗眼者非高书,然此言亦可与知者,难与俗人言也!”而军事方面,都说他“好奇计”,在胡宗宪帐下如鱼得水,深受器重,在抗倭斗争中,据说“一切疏计,皆出其手”。而似乎正是因为他的分量,他才可以在权倾一时的胡宗宪大营里以部下一书生傲之,别人头都是不敢抬的。

甚至还有人说中国历史上的那本奇书《金瓶梅》都有可能出自他手,当然,这只是猜测,不过至少说明很多人认可他的笔力。

就这样的一个人中翘楚,却有着与别人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少年时过目不忘,令人称奇,然而走近考场时却八次科举不中,与仕途绝缘,后来杀妻、下狱、自杀、在穷困交加中度过晚年。死前一无所有,唯一相伴所谓是一条狗,床铺上连一张凉席都没有。死后也曾文名暗淡,二十年后,袁宏道在偶然的机会里看到了他的诗文,为其作《徐文长传》,才使其声名远播,并引起了许多人的极力推崇,比如八大山人、比如郑板桥、比如近现代的吴昌硕和齐白石。

他自言“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自嘲中有着一股凉凉的悲苦。

他曾把自己的经历编了一个年谱,称为畸谱,一个“畸”字包括了多少内容,畸形的人生经历,畸形的性格,畸形的还有各种牵连的感情。

认识古人都是自己印象中的古人,是不可能与真正的本人重合的,所以我提到的徐渭更大程度上只能是我心目中的徐渭了。

徐渭,浙江绍兴人——这地可真是孕育了许多光照千秋的人物,鲁迅哥几个、陆游、朱自清、还有夏丐尊,王守仁等等,能列一大串儿的名字,当然包括这个徐渭。徐渭的祖上做过官,父亲也是一个做官的,可到他这一代就没了。他是自己的父亲同一个丫环生的小儿子,父亲生下他之后就死了。他属于庶出,自己的几个哥哥比他大许多,自然没有多少兄弟之谊,他曾写过“骨肉煎逼,箕豆相燃,日夜旋顾,惟身与影!”。过去母以子贵,子也以母贵,好在父亲的正室苗氏没有生养孩子,对他宠爱有加,可还是这个原因,苗氏生怕这个孩子被亲生母亲夺走,在徐渭十岁的时候,把他亲生的母亲卖走了,与徐渭断绝音信。一面是亲生的母亲,一面是对自己极其宠爱的嫡母,弄出了这么样的一个结果,虽然后来徐渭还是把自己的生母接回来了,可这件事对于年幼的徐渭心理肯定是留下了一个阴影,可他一个孩子又能改变多少呢?

十四岁的时候,苗夫人也死了,在这个大家庭里,他失去了唯一的依靠,一度悲痛欲绝。好在他自幼聪慧,六岁读书,九岁作文,全城皆知。地方名士称之为神童,他也与他们交往,被列为“越中十子”之一,而沈炼则认为“关起城门,只此一个。”在众人的称颂中,他或多或少能取得一些心里的慰藉,而在他还算年轻的心里,似乎也看到了一条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然而,和众多奇士一样,命运似乎格外喜欢和他们开玩笑,袁宏道说:“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人家是背点,他是背到家了。此后,在二十岁的时候,结结巴巴考了一个秀才之后,在科举的道路上,他毕生未能前进一步。虽然有许多和他一道的许多门生故吏都能登堂入室,唯独没有他的份,极其狂狷的他还是跳不开这个心里的瓶颈。到了晚年,他还特意记下了岑参的诗句:“鸡鸣紫陌曙光寒”,流露出无限的感慨。

能不能入仕对士人的影响是决定性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读书的目的则完全是为了“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正面的攀爬似乎无路可走,他也在找寻着其他的渠道。因为一篇文章,三十七岁的时候他受到了胡宗宪的赏识,被邀入幕府。为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甚至非常唯心地写过一些吹捧严嵩的文字,要知道,严嵩当时是为很多文人所极其诟病的,于徐渭本人而言,严嵩还残害了自己最尊敬的友人兼姐夫沈炼一家。可在胡宗宪帐下,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他甚至因为那篇《进白鹿表》还得到了明世宗的赏识,胡宗宪也算是个慧眼识人的人,很给他面子,完全以礼相待,平等交流,他虽然有点憋屈,但似乎也度过了难得的风光的几年。然而好景不长,严嵩倒台,徐阶掌权,胡宗宪受牵连,徐渭也没有幸免,解散回家,开始赋闲,后又做了两年幕僚,但再也没有人像胡宗宪那样礼遇他,他最终在幕僚的地位上停止了自己的所有政治生涯。

如果能这样终其一生的话,徐渭未必能给后人留下太多的话题,事实上,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在这之后写就或整理的,同时,他后半生的经历则更加让人唏嘘乃至费解,因为到了后期,他生病了,他生的是精神病,他的畸行和畸情都是出于后期。

后期,他一共九次自杀未遂,还杀了自己的妻子,并且因此下狱七年,而狂放不羁的个性在晚年则完全爆发,无丝毫收敛之意,直至老死。

可能是由于担心受胡宗宪案件的牵连,也有可能为胡宗宪抱屈,更有可能是由此而对未来彻底地失望乃至恐惧,诸多愤懑压抑于心无法发泄,终于使他精神错乱。历史上装疯卖傻以求自保的人多如牛毛,但徐文长不是,至少到后期不是,他用斧子砍自己的脑袋,“血流被面”,用锥子锥耳朵,进去了一寸有余,可就是死不掉,也能算上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一个对自己如此无情的人,很难想象他身上还有多少对于他人的温情。他是一个对一切都不满意的人,自己又不能改变什么,除了自戕就是对他人的冷漠乃至绝情。回顾他的历程,年轻时因为家境不太好,开始走下坡路了,娶了潘氏,做了倒插门的女婿,在人家没有什么地位,夫妻情份虽然不错,可潘氏年轻轻的就死了。后来,三十九岁的时候,又入赘到杭州王家,还是夫妻不和,时间不长,又再次散伙。四十一岁的时候,迎娶了年轻漂亮的张氏,可能心理要舒坦一些。然而,可能那时已经有发病的迹象,也有可能这个年轻的小女子还真有那么一点花心,当时嫁给徐渭有可能是看在胡宗宪的面子上,和徐渭本人没多少感情,也有说和和尚关系不错的,反正徐渭是因为怀疑她的不贞洁而动手的,不过没有确切的证据,因为据说徐渭一开始看到的是张氏和一个男的睡在床上,可杀过之后,张氏身边睡得不过是一件棉袄而已。

我不想为徐渭开脱,更不觉得他坐牢是冤案,在他的世界里,除了沈炼和胡宗宪对他有知遇之恩而让他有所感动之外,对于其他人,他显然是极其自我的。

在徐渭杀妻入狱之后,不少朋友极力相救,最为出力的是张天复和张元汴忭父子。

张天复和徐渭应该是好朋友,上代就有交情,都是同乡,还都是名士,可有意思的是,人家张天复考的是进士,张元忭考的是状元,唯独他什么都不是——坐牢之后,连秀才都给撸了,考试的机会都没了。尽管这样,人家爷俩对他挺好。千方百计地把他弄出来了,还给他弄了一个工作,还算对口,让他编县志。不过,由于张元忭是正统的文人,体制内的人士,有时会非常善意地提醒一下徐渭,要注意一下言行,不可太由着性子来,可徐渭就不高兴了,一句话能把人噎死:我杀人就应该偿命,谁叫你们救我的,人家杀我,我就痛苦一会儿,我到你这儿,岂不是天天痛苦?好在张元忭还真不错,徐渭后期四处帮闲,他还都给与关注。两相比较,倒是徐渭苛求了。

对妻子不太信任,对朋友近乎苛求,对没有牵连的人他也是多变的。遇到贫贱之人,他能推杯换盏,厮混其间,遇到有那么一点身份的人,他坚决不见,即便有硬闯进来的人,他都背身对人,口中大呼:徐渭不在!就是不搭理人。他最后一次正式的活动就是张元忭死的时候,他出席了一下葬礼,写了几篇悼念的文章。死前的两年,他家徒四壁,有时候饭都吃不饱,经常深更半夜在月光下挨饿(“月下忍饥独徘徊”),只能卖些字画维持生计,那些求取字画的人只能等待机会,有吃有喝的,他是不会出手的。到了最后,他估计由于身体原因,连字画都不能对付,只能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藏书都不留,最后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一了百了。

很多习惯性的认为他这种做法是傲视权贵的体现,是知识分子的气节所在,甚至他喜欢与下里巴人厮混是他身上平民意识的反映。包括他写的戏剧《雌木兰》和《女状元》都是他尊重妇女的体现,我是不太认同的,你尊重妇女你就可以因为猜忌杀死老婆,行不通的,这是一种通病,做老百姓的时候,希望大家平等,做官的时候,就希望一言九鼎了。别人的老婆应该追求自由,自己的老婆是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的。鲁迅说:曾经富裕的想复古,现在富裕的想维持现状,将来富裕的要改革,是有说服力的。就徐渭而言,我更倾向于另外一种观点,就是他傲视权贵是因为自卑掩盖之下的自尊,你有权有势那是你的事情,布衣百姓依然可以不搭理你,你想要我的字画,我偏不给!以这样的姿态来换取心理的一种平衡,包括他迁怒于张元忭,他甚至都觉得,你不就救我一条命吗!可不能也别想改变我!至于他和乡间百姓厮混,也未必就说明他身上具有多少平民意识,那是因为在他们身上,他能获取尊重乃至尊严,能获取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满足感,能做回自己,你偏说他究竟多么爱戴百姓,本人就不能苟同,说几件事吧!

当然都是坊间的流传,未必准确。

第一件事情,有一次他到一个寺庙里,和尚不怎么待见,他心里不舒坦,当晚他跑到妓院里,拿了一支绣花鞋放到寺院里,然后告官,最后官府义有伤风化的名义,把和尚抓起来杀了。

这个玩笑开大了,是吧!

第二件事情,一船的老太太,他拼命劝人家喝水,搞得人家尿急,他告诉别人一个方法可以忍住小便,实际上是利尿的,结果一船的老太太全部现场直播。

事情哪能这样做呢?

第三件事情,别人和他打赌,让他连续让别人学三声蛤蟆的叫唤,于是他见到一个木瓜,他一个劲地说那是葫芦,别人自然说是瓜,他一口气说:葫芦、葫芦、葫芦!别人自然一口气说了三声“瓜、瓜、瓜”了。

类似的事情纪晓岚也有过一次,他说自己能让素不相识的农妇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的方法是,看到一头猪,他跟后面叫爹,把个农妇笑得前仰后合,可随后,他又跑到农妇面前一个劲地喊“娘”,把个农妇肺都气炸了,可她还不能有所表示,因为她以为面前站的是一个傻子。

这件事倒是无伤大雅,可凭脑袋愚弄人,对于他来说,真是轻车熟路啊!

还有,一个农人挑一担大粪过桥,他闲着没事,极其主动地帮人家抬一桶过桥,人家受宠若惊,可是抬过去之后他扬长而去,弄得人家面对第二桶大粪一点办法都没有,这到底是帮人还是在作弄人?答案是非常明显的。

野史不足信,可真正的历史又是什么呢?

这些流传下来的传说要么是文人刻意的捏造(可能性不是很大),要么就是真有其事,不管怎么说,在大多数人的眼光里,他的智慧是众所周知的,可这种智慧中包含了多少善良?他的身上到底有多少温暖的情愫?

这是一个绝情的人,他的绝情体现在偏执、多疑、矛盾、自我。他一贯粪土王侯,怠慢尊长、戏谑百姓,可在这当中,他依然获得不了任何值得快乐的元素,绝情的背后是一个孤苦无助的人。而他杀妻这件事又让人无意中想到当代一个著名的诗人——孤城,那到底是一个情感过于丰富的人,还是一个同样绝情的人,抑或他根本就是一个天真的孩子。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可他究竟找到了什么?

好在他们的才华让他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就徐渭而言,他的字画狂放,他的诗文奇崛,他的戏剧前卫,又或多或少地能映射现实生活,比如写祢衡击鼓骂曹的《狂鼓史》,在这些艺术门类里,他才是自己的国王。倒是很能反应出他一些内心的世界。也是让他能以疲惫之躯活到七十三岁的原因之一吧!

对于徐渭个人而言,有人评价“病奇于人,人奇于诗”“无之而不奇!”,还有人以数字的形式总结了他的一生:“一生坎坷,二兄早亡,三次结婚,四处帮闲,五车学富,六亲皆散、七年冤狱,八次不第,九番自杀”,是非常精确的,命运在他身上注入了太多的苦水,而这些苦水又浇灌成了中国文化史上一个不可复制的大家。数百年来,后人对其才华总是顶礼膜拜,对其遭遇总是感慨连连。

斯人已去,音容无存,古道悠远,日落黄昏。作为极其平凡的后人,重新认识徐渭,再也产生不了一丝的羡慕,只有莫名的感慨。拉开历史的窗帘,我们自然不能走进他的内心,也无法解读他的巨大的成就,我只是似乎看到了在绍兴的破旧的青藤书屋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手握古卷,面对飒飒秋风,头巾飘摇,目光混浊,喃喃念到:

“半生落魄已成翁,

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

闲抛闲掷野藤中。”

-全文完-

...更多精彩的内容,您可以
▷ 进入摩曼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 编辑点评 ☆
水哥来了点评:

作者从早年的日记中看到:“何时能散发,再做徐文长”,于是有了本文。文章洋洋洒洒几千字,只为缅怀一个历史人物--徐渭,让读者对徐渭有深刻的认识。 结尾作者总结到“斯人已去,音容无存,古道悠远,日落黄昏。作为极其平凡的后人,重新认识徐渭,再也产生不了一丝的羡慕,只有莫名的感慨。拉开历史的窗帘,我们自然不能走进他的内心,也无法解读他的巨大的成就。”一个历史人物,一段绝情人生,不禁拍案叫好!

文章评论共[16]个
水哥来了-评论

问候作者!at:2011年12月24日 下午3:53

摩曼-回复远握,安好! at:2011年12月24日 晚上7:50

金子川-评论

过来欣赏朋友精品美文!(:003)at:2011年12月24日 下午4:30

摩曼-回复您客气了,一切安好! at:2011年12月24日 晚上7:50

曲径幽通-评论

拜读佳作,问好朋友!祝平安夜快乐!圣诞节快乐!(:012)(:012)at:2011年12月24日 下午5:40

摩曼-回复您客气了,平安夜愉快! at:2011年12月24日 晚上7:49

親親伱额頭-评论

欣赏好文,圣诞快乐at:2011年12月24日 下午6:19

摩曼-回复圣诞节快乐! at:2011年12月24日 晚上7:48

xinyufeixuan-评论

问好,心雨来访。圣诞快乐at:2011年12月24日 晚上7:46

摩曼-回复节日愉快! at:2011年12月24日 晚上7:48

郑佳仪-评论

欣赏了,问好快乐哦!!(:012)(:002)(:003)at:2011年12月24日 晚上11:49

摩曼-回复圣诞愉快! at:2011年12月24日 晚上11:53

马贵毅-评论

摩曼的文字我一直很欣赏。在烟雨红尘做编辑的时候,无缘编辑你的作品,今天要赞一个!遥握at:2011年12月25日 凌晨3:08

静月清荷-评论

平方兄好,昨日加了精后,电脑罢工,到今日才恢复正常。这文章不管是从选材,还是内容,无一不凸显主题,文尾的那诗不正是我辈的写照么?(嘿嘿,这话说得,狂了不是,在兄长你面前,清荷无论如何不能这样说的)好了,圣诞快乐!at:2011年12月25日 上午11:44

静月清荷-评论

感谢一直以来的支持,感谢!at:2011年12月25日 上午11:47

绍庆-评论

在圣诞节里,祝福你身体健康,全家幸福,快快乐乐的过一个温馨的圣诞节!(:012)at:2011年12月25日 中午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