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远山的红房子荒野一夫

发表于-2012年03月29日 下午3:08评论-11条

会议日程的最后两天,安排到长白山参观,然后,与会人员可以随队返回长春再离会,也可以自定行程,不必原路返回。光第选择了后者。当图们江号旅游特快列车停靠进延吉站时,他与带队的金哲道别离开了队伍。

1,光第站在站前广场上,旭日照射着,背后投出长长的影子。此刻,他刚刚踏上站台时故地重游的那份短暂激动已消退,游目四顾,想像中的变化给现实景物印证着,陌生里依稀还有一点旧日的影子,淡淡的若有若无。

一辆红色小车打了个踅停靠过来,“先生,您是长春过来的许先生吗?”车窗间探出个女子的脸,她微笑着问道。

这一定是英姬了。

“金哲主任嘱咐我了——让我陪着您游览,一定要照顾好您。”光第坐到副驾驶座上的空儿,英姬又说:“先生怎样打算的?金哲主任说一切听您的安排。”

英姬的礼貌和热情让光第颇有好感,只是觉得她的谈吐却不大象本地人,这多少让她感到有点担心——自己毕竟16年没有踏上这块边城的土地了,其实更需要一个本地的熟悉状况的导游更方便啊。此刻,听她问怎样安排,他一时迟疑起来。老实说,他还真没想好怎样安排,甚至连要在延边盘桓几日也未定。他曾经魂思梦绕一心想着回延边,可是当真到了,这时反而觉得有点茫然。他觉得自己的潜意识一直在追寻一个久远的梦,多少年来,这个梦反反复复地出现在许多的夜晚,他在梦中醒来,又为重返梦境渴望睡去,可是,越是渴望换来的却是再难入眠的惆怅。此番前来,他内心里有一种梦境重游的憧憬,这让他兴奋不已,然而此刻,当真脚踏在梦境发生的实地,他还是产生了一种忧惧——惟恐梦境醒来再次陷入难眠的惆怅!毕竟16年了,固然那条山谷、那条河流肯定都还在,甚至还有那个村庄也不会消失,然而那片柳树林、那座红房子是否还在?那的人是否还在那?不然怎会音讯皆无?

“先生,”英姬侧头看着他,“要不要先绕着市区转一圈?小城不大,挺美的。要不了多长时间。”她热情地说。

光第觉得自己好笑,往日里几回回梦里回来,如今既然到了却又踟躇起来。“也好。”他随口应到,尽量掩饰着举足无措的尴尬,而英姬全然一幅自然而然的神情,似乎对光第的异样表现浑然不觉。光第暗暗赞许——金哲兄果然所言不虚:真是个素质不错且善解人意的姑娘。

“金主任对你可是褒奖有加。”他微笑着说。

英姬嫣然一笑,“我们有业务往来,他们只要有日本或者韩国客人要来都交给我们。”她说,“您比他们还要尊贵那,金主任一定要我陪您的。他是我远房叔叔。”

光第心下感激金哲,不由得对眼前女子也多了几分亲切感。同时,适才还有的一点担心也消逝了。

“你的汉语真好。”光第说。

“还行吧。”或许是因为叔叔介绍的缘故,她显然没有把光第当做一般客人,孩子似的多少透着几许骄傲地继续说,“不瞒您说,我呀在日本呆了一年,韩国呆了一年,日语、韩语都还行吧。”

“我说那,难怪你这么彬彬有礼!”光第赞叹道。

车子行进,二人闲聊着。其间,光第只是偶尔漫无目的的浏览下窗外,他实在没有多少兴趣去看天南地北都几乎千篇一律的城市建筑。倒是英姬那始终挂在脸上的笑容,让他脑海里几度浮现出另一张挂着泪珠的笑脸——这张脸在他的幻觉和梦里屡次地出现过。

“先生,您第一次来吗?”英姬说。

“怎么说呐,其实,我生在延边,长在延边。”光第神色悠然地回答。

“呀!先生也是鲜族?”英姬轻叹了一声,表情丰富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喜悦的色彩。光第摇了摇头。“那先生也一定会说鲜语吧?”她兴致依旧未减。

“曾经会说一点。”光第觉得这个女子不仅开朗善谈,好像还具有某种他一时说不清的磁力吸引着他,说话的兴致也引起来了。“我的同学多数是鲜族,在学校那会,两种语言都用。”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又说:“不过我的鲜语比不过她的汉语,她讲汉语像你一样流利。”说着,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张挂着泪珠的笑脸,仿佛还听到一个悦耳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那样啊!那延吉应该算是先生的故乡了。”英姬说,一副故旧重逢惺惺相惜的样子,表情多少有点孩童似的滑稽做作,却并不让人感到厌烦。

光第心头微荡,是啊,曾经生活了17年,应该算是故乡了,可是16年来他不愿意去想它,却又不能不想她!老实说,此番借机回来不就是为着她吗!还踌躇什么,一切顺其自然吧。

他终于下了决心,便说:“我的故乡不在延吉。我要去——”光第还是没有即刻说出来,在那地名到了口边时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多少年了,他因为不愿意触动那段苦难悲惨的回忆,一直刻意回避着那个地名,久了,已经成为潜意识的自然反应。他略沉了一会,才接着说:“去长白林场的路你知道吗?”

英姬点了点头。“您是要去那。”她看着他说,“现在?还是——?”

“我想现在吧。我们可以去吗?”光第话一出口猛然意识到有些不妥,他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过份,于是歉意地一笑,“抱歉,冒昧了。我是说,假如可以的话。我知道去那的路一定不好走的,还很远。”光第辩解着,心下却很纠结。“到不了林场,就在亚东水库的上游不远的地方。我想也许会有去那的交通车吧。”他说,“送我去往那去的车站就行了。”

“没事的,先生。”英姬嫣然一笑,“我知道那儿。我在想能不能天黑之前赶回来。”她说。

“真的可以去?”光第有点难为情了,却掩饰不住的兴奋。

“瞧先生说的,哪儿都能去呀,您只要不担心我的车技就好。”英姬微笑着说,那表情透着天真,让人觉得她的每句话都是由心田里流出来,殊无戒虑自然而亲切。

2,车子驶出市区不远,眼前出现一处陡坡,光第想起来了,这是回乡路的起点。他这时有点后悔和担心。记忆里的这条路泥泞坎坷,不定哪一段就兴许把车子陷住,而且那还是装载着十吨八吨原木照样能够翻山越岭的大卡车。他禁不住担心地侧头看了看她,却见她依旧和在市区那么悠然,一副浑无忧惧的样子。

公路蛇行一般蜿蜒在山地和平原上,忽儿上岭忽儿下坡,忽儿弯急狭窄忽儿笔直宽阔。路面却还平坦,车子跑起来并不颠簸。昨夜下过小雨,黄沙土的路面刚好滋润到不扬尘的程度,被早晨清新的阳光照射着,星星点点地泛着黄澄澄的光,像在上面均匀地覆撒过难以数量的沙金。

若不是路两侧的山水佐证,光第一定以为走错了路线。

“你很熟悉这条路?”光第把车窗放到最底,半个头探到窗外,任由着清爽的风在脸上恣意狂吻;一边说。

“还行吧,每年都要跑几趟。”英姬说,“先生,你知道,这是通和龙市的要道。”

光第把头收回来,“原来它好象很差。”他说。

“先生,那你是久没回来了。”英姬微笑着看看他,象是想起什么,又说,“与大城市的柏油马路当然没法比。是不是觉得颠?”

光第笑着摇摇头,“鲜族女子都挺懂得体贴人啊。”他情不自禁由衷地赞道。

英姬脸上飞过一道红霞,并不扭捏,笑得更加甜了。

“从头道拐下去就进入真正的山区了,路就不太好走了。”她说,“从亚东再上去,先生,你知道的,还要走一段盘山路。”

英姬说话时脸上总是挂着很自然的笑,腮边的酒窝时不时地显现出来,透着天真烂漫。光第自打一见到她就觉得似乎有几分面熟,甚至隐约有点亲切感,原也暗自奇怪,最初还以为是金哲介绍的缘故,此刻,忽然间由她脸上的微笑和时隐时现的酒窝豁然开朗,解开了心中的迷结。他一时忘情地将目光瞩留在这张脸上,脑际呈现出的却又是另一张挂着泪珠的笑颜。

“先生。”英姬的声音。

光第猛地警觉过来,仿佛觉得她的声音有点不大自然,头有几次动了动好像想转向他,终于没有转过来。他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看到你我想起一个人。”他坦率地说,“也是个鲜族姑娘。你和她长得有一些相似。”光第希望英姬相信自己的解释,免得因此心存芥蒂,不然以后漫长的路途可就别扭了。

英姬看了看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随之嫣然一笑,笑容里透着几分诡秘的神情,似乎信任之外还有其它的意思。光第心下释然,暗自赞道:“果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便也不避讳,还给她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光第把头靠到座椅的靠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路边的树迅速地向后倒去,一闪一闪地让人眼花。他把眼睛闭上,那挂着泪滴的笑脸又浮现出来了。

* * *

也是个早上,阴霭的天空飘着雪花。光第走在村子中间的街上,腰板挺得笔直,脸傲然地仰着,这是他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目无一切地走过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地方。他在向他生活了17年的村庄骄傲而郑重地告别,他觉得自己将从此脱离地狱般的苦海奔向满是阳光幸福的彼岸,他心中的兴奋之情简直难以抑制。

村口上,一台拖拉机“突突突……”地叫着停在那,一群人围着,爸爸妈妈满脸笑容地与送行的人们一一道别。光第不想错过最热闹的场面,打算跑过去,这时,他发现街角站着一个人。 

“善玉。”光第便喊便跑着奔过去,“哎呀,你咋地了?有事吗?”到了近前,他发现她脸上虽然在笑但挂着泪滴,他于是首先想到或许有什么事。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便松了口气。

“早知道迟早要走,现在真地走了。”善玉说,声音轻的几乎让他听不清楚。

光第兴奋地连连点头,眼睛却时不时地向拖拉机那边看着。她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把一个笔记本递到他面前,光第接过来打开,只见扉页上贴着一枚大香花(鲜语叫“金达莱”)标本,他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她。她好像欲言又止,略一犹豫,转身向着红房子跑去。

光第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他很纳闷,不知道这两天善玉怎么了,希奇古怪地。他想起昨夜村里开欢送会时,所有的人好像都兴高采烈,惟独她神情不大对劲地坐在角落里——当时他分不清那是忧郁还是恍惚,更探究不明白那是为着什么;何况兴奋已经充斥着头脑,哪还有思考的余地。他走过去时,其他的男男女女都围上来,用各种方式表示对他的祝愿,只有她躲在人后,他看她时,她送给他一张笑脸,只是那笑意让他觉得很勉强也很反常。

善玉的背影消失在柳树林里,光第忽然心头似有所动,怔怔地呆了一会儿,终于依旧是莫明其妙。拖拉机的喇叭叫起来,他顾不得再去想了,径直向拖拉机跑去。

3,“先生,头道快到了。”英姬的提示使光第从回忆里返回现实,他悠悠地舒了口气,一缕酸楚的苦笑从嘴角滑过。

公路前方,一座小镇映入眼帘。

光第忽然想起了什么,“拐上去的路还是从镇子中间通过是吗?”见英姬点了头,就又问:“岔路口上是不是还有一个食堂?鲜汉两种文字写着的,招牌挺大。”英姬把头转向他,一脸的疑惑。他马上意识到“食堂”对于她可能已经是个古词了,于是自嘲地笑着更正道,“哈哈,应该叫饭店。”

“一定有的。先生要吃了饭再走吗?”英姬微笑着说,看了看表。其时还不到中午。

“不。”光第答道,料想她也不会了解自己记忆中的往事,便也不去解释,只是向她笑了笑,平淡地说:“在岔路口停一会吧。”

大路沿着镇子的边缘延伸,快要越镇而过时出现了岔路口,被大路显得很狭窄的一条小路从这里拐向镇子里去。

“就是这了!”光第兴奋地说。

岔路口是个黄金地段,各色的店铺一个联着一个,建筑物与路之间的空地原本就不宽敞,再被一些三轮车、吉普车占据着,越发显得杂乱拥挤。

英姬找了个空地把车刚停住,几条壮汉立刻围拢过来。

“我下去走走。不会时间很长。”光第说。

光第没有理睬那几条抢客拉活的汉子,四下里环视,汉子们问得急了,他也不管人家问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汉子们怏怏不悦地散去,不知哪一个甚至说了句脏话,他也浑不介意。

光第一连走过几处店铺,站在原地张望着犹豫了一会又向回走。终于认定了一家便走进去。

店主是位中年妇女,见有顾客上门立刻满脸堆笑,“买点啥呀?”她热情地说。光第摇了摇头,忽然一想兴许还是买点东西然后好说话,“随便什么都行。”于是心不在焉地说,随即意识到等于没说,就补充道:“吃的喝的看着来点吧。”嘴上这么说,眼睛巡视着,最后盯注在柜台里通向后面的一道门上。

“这些够吗?”店主把一个大塑料袋装得满满的似还觉得不过瘾,一边拿起另一只袋子一边说。光第连看她装了些什么都没看就说:“够了。”在交钱之前,他又说:“可以到后面看看吗?”店主疑惑地看看他,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也向那道门看去。

“抱歉,没有别的意思。”光第觉得自己过于唐突,微笑着解释,“我记得这后面好像有一排房子。”把目光在铺子里扫视了一周,“原来这里是一片空场子,场子后面有排房子与大街相对着。”他说。

店主笑道:“吓我一跳。瞧你转弯抹角地费劲。”略微顿了一顿,“你说的那不是公社食堂吗。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打量了光第一番,又说:“房子还在,当了仓库,没啥好看了。”

光第付了帐,失望地回到车上。

汽车由那条小路穿过小镇,在稻田间的土路上继续前行。

* * *

那是镇上唯一的国营食堂,至少有一年的时间,光第每个星期天的午餐要在那里吃。

那一年,原本头上戴着“历史反革命分子”帽子的父亲,又多了顶“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被关押在镇上劳动改造。劳动是无偿的,而父亲所需的粮食和蔬菜必须家里供应,每星期送一趟,母亲体弱,运送的担子自然落到光第肩上。

星期天的早上,天刚蒙蒙亮,光第就必须从家里出发,背负着十几斤重的负担,沿着长仁河的流向在山谷中穿行。亚东水库还没完工,经过工地的那一段,偶尔运气好的话碰上过路的施工车,抱着试试的心态招招手,兴许能搭一段便车。紧赶慢赶的,到镇上时也要接近中午了。爸爸站在看押所的门前等着,见到他的第一件事,赶忙把他背上的粮食和蔬菜卸下来,然后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问家里的情况。这时,光第只是揉着胀痛的肩膀傻笑着,问什么答什么。一会儿,爸爸把一角钱塞到他手里,嘴里不停地叮嘱,“吃了饭赶紧回去。天黑以前一定要到家呀,免得你妈担心。”最后照例还要跟上一句,“告述你妈,就说我挺好的,不用老惦记着。”

在爸爸依依不舍的目送下,又累又饿的光第向着岔路口那个食堂跑去,边跑常常边想,要是有一角三分钱就好了,不仅可以买一份八分钱一碗的二米饭——大米和玉米馇子混做的,还可以买上五分钱一碗的“酱牧里”(鲜语:大白菜加清水煮后倒上酱油的一种菜汤)。

然而,光第每次顶多只有一角钱,他曾经想试着省下二分,等到下次再来时圆了喝碗汤的梦想,只是眼前的一碗饭干吃下去肚子还空荡荡的,哪还顾得上下次,于是索性就要上一角钱的米饭。

他端着冒了尖的饭碗,找一个僻静的座位,嘴贴在碗沿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原本吃到嘴里就有些发散的饭噎在嗓子眼上,他便抬起头向上抻着脖子。这时,他看见食堂里其他吃饭的人在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他,他的脸热了,顾不上噎不噎连忙低下头去,恨不得一口把饭吃尽,好赶快离开。

有一次,当他仍旧要了碗一角钱的米饭,转身刚准备离开售饭口,里面的阿妈妮突然说:“孩子,加一碗汤,吃着会好一点。”他回头看着她,尴尬地笑了笑,然后默默地走到角落里。他没再好意识抬头,尽管如此仍旧觉得人们在看他,看得他脊背上一阵阵冒凉气。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居然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碗“酱牧里”,他惊异地抬起头,只见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正冲着他笑。从女孩侧面,他发现售饭窗口里的阿妈妮也正向这边看着,见他看过去,她笑着点了点头。光第感激地向那女孩的笑脸又瞥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去。

终生难忘的一幕,深深地刻在了光第的心底。

女孩的瞳眸亮得透着晶莹,似乎时刻浸着泪儿,被长长的睫毛修饰着,眨闪间仿佛会说话。白皙的面庞上,镶嵌着两个酒窝,嘴角微微翘起,好像总是在微笑。光第觉得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以后,在食堂里他没有再见到过她,不过只要是那个阿妈妮当班,他不愁没汤喝了。

4,“先生,”英姬的声音,“再往前该是盘山道了,路不好。”她提醒着。

光第向车窗的右侧看去,水库大坝横卧在两山之间。

大坝竣工蓄水的那一年,爸爸被放回的家,也正是那一年,他真正认识了她。

光第心里怦怦然了。

盘山公路的起点在大坝一侧,车子必须在几处急弯之间爬上坡度很大的山梁,然后再绕着水库依山盘行。

光第的心随着车子的上升提了起来,当车子翻过山梁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迅速地掠过水面向着上游看去。

两条山脉之间的碧波闪着粼粼的白光,目光所及的尽头,山脉变了走向,一条小船正从那山的后面划出来。

尽管眼睛还看不到,光第的心里却涌现出分明的轮廓。

* * *

在水库上游长仁河边的一块平坦处,依山面水坐落着一个村落,离开村子一段距离与村子隔河相望有一片柳树林,林前孤零零地有一幢房子。村落里的房子都是木架草房,而惟独地处一隅的这间房子红砖红瓦,冬季之外在柳绿的衬托下特别地显眼。

房子兴建的那会儿,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的光第觉得好奇,后来才知道那是新建的水文观测站。

村里有所学校,学生虽然不多,但小学到初中都有,光第在的五年级班有15个人,算人数最多的了。一天早上,光第发现班里多出一个,而多出的这一个竟是在食堂给他送汤的那个女孩。当二人目光相对时,女孩子冲他笑了笑。

她叫朴善玉,红房子的小主人。

再到后来,光第知道了她是食堂阿妈妮的外甥女,那天的邂逅是她来姨家走亲亲。

红房子的人好像另类的一群,除了两个女儿在学校上学,与村里再无瓜葛。听人们说她们是吃国家饭、拿国家钱的国家干部,是从大城市来的,至于为什么来没有人知道,只有风言说是下放的。开始的一段时间,她们与村里的人不大往来,时间长了来来往往的才多起来。

光第觉得她们也许是和他一样,孤单地需要与人交流,所以虽不参与村里的事但也希望与村里的人来往。村里的人呐,他们愿意往红房子跑,好像是因为两个女人。房子的女主人为人和善还会裁缝——家中还有缝纫机,这在全村好像是绝无仅有的——村里人一旦求着了没有不成的事。初中的那些大孩子很喜欢去红房子,当然是为着善玉的姐姐善姬,她就在初中班,不仅长得挺漂亮还开朗活泼。光第看着红房子进进出出的人,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羡慕。他猜想过那里边的样子,但也仅仅是猜想;他心里清楚那同样不是他可以去的地方。

光第觉得善玉与她妈妈和姐姐不一样,好象并不喜欢班里的同学去她家玩,因为有一次有几个同学提议把她家当学习点,她竟不高兴地板着脸,一连说了好几遍不同意。为此,不知是谁给她起了个外号——“小气鬼”,很快的班里就传开了,她却也并不介意,你叫你的她好像没听见。

为着叫她的外号,有件事一直让光第耿耿于怀。有一次,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善玉在院子里踢毽子,几个男生趴在窗台上冲着她喊外号,光第心想他们是在发泄想去她家而不能的怨气。她却不理不睬,踢得更欢了,嘴角还飘着得意的让人看着就上火的笑,小辫子随着身体不停地甩动。男生们好像受到挑衅,叫的嗓门提高了,这时,光第也夹在窗口的人堆里,不知不觉地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善玉突然停住了,向他看了看,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你也叫?”她好像很诧异地说。光第立刻脸涨红了——是啊,他没资格叫,即使她答应同学们去她家也不会有他的份。

光第觉得羞辱,但是没有去怪她,想起她曾经的恩惠已经难得,再有奢求那就是自己的不自量了。他为跟着瞎起哄觉得惭愧,他不敢看她,默默地走回到角落里。他的课桌放在那,因为那里光线比较暗,冬季离火炉也最远,其他的学生不愿意坐,那便成了他的专座。

光第趴在课桌上,把头埋在双臂之间,不知是为着自己的身世还是为着适才的过失,心头一阵阵发酸直想哭,终于忍着没有哭出来。直到上课铃响了,他才抬起头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左前方的第三排,恰巧正与善玉看过来的目光相遇,他连忙避开了。

老师走进来,满脸的怒容,光第下意识地预感到大祸即将临头了。在他的记忆里,老师从未对其他的同学这样铁面过,他们是他的阶级兄弟,而只有他例外。果然,课前的起立敬礼仪式过后,他被赶牲口似地呵斥到门口边上站着去了。

光第木然地站在那,罚站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何况今天确实是自己的不对。只是他今天心里有点特别的感觉,他觉得从未有过的窘迫。他的上身仍旧穿着蓝布衫——由女孩子的花格子衣服改制而成,土颜料染后色上的不匀,斑斑皎皎地依稀可见花格子的本色;下身仍旧穿着由黑棉裤改成的单裤,尽管补丁落着补丁,肘和膝盖间仍旧若隐若现地露着肉。光第本来对穿着不以为意,他从生下来就没穿过一件不露肉的衣服,更别说新的了。他早已习惯了,任谁拿穿戴取笑,他已经不以为然。他曾想,罚罚站、穿的破旧算得了什么,比起被人扳着手臂,逼着他亲自带头高喊打倒父亲的那一刻好受多了。但是今天站在这,他觉得极不自然。他没有勇气抬头,手毫无目的地摆弄着衣下襟,他感觉得到同学们这时一定正忍不住窃笑,一定还有人冲他得意地吐着舌头。而她呐?他偷偷地拿眼角瞟过去,她正向他看着,那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终于下课了,同学们像欢庆胜利欢呼着跑出去,有几个甚至故意用肩膀抗了抗仍旧站在门旁的光第,等到老师在他面前呸了一声后也走出去,他这才算解放了。

善玉没有走,她看着光第,似乎总是泪珠晶莹的眼里真地含了泪,就那么一直看着他回到他的课桌旁。光第把书本落好,小心翼翼地放到权做书包的塑料袋里——他必须小心谨慎,不然塑料袋一旦撑破那可就连装书的东西也没了。

善玉走过来,“真的,不是我告的老师。”她声音有些发涩;他从眼角偷看到她睫毛上挂着泪珠。

光第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此刻,他不仅没有怪她的意识,反倒更为自己的错误后悔,觉得很对不起她。

5,汽车颠簸了一下,光第毫无戒备,整个身体向前倾去,头几乎撞到挡风玻璃上。

“先生,”英姬把车停住,“没事吧?”她关切地问。光第惊魂略定,晒然笑着摇摇头。“先生还是系上安全带吧。”英姬微笑着说,“我把车开得慢点。”光第向前方看去,路面上依稀可见被山水冲出的印痕,他依言把安全带系好了。

车子继续前行,越走离那梦绕魂萦的所在越近了。

* * *

善玉是每个男生都愿意主动接近的漂亮女生,同班的如此,高年级的也和她套近乎,她却一概不理不睬,每次走进教室目不斜视,全然一副旁若无人的姿态,显得很傲慢,可是自打那一次光第罚站以后,她再见到光第时总是颦笑嫣然。光第发现她的这种态度让很多人感到不自在,他觉得那些投过来的目光里清晰地流露着妒忌的恶意——对一个坏分子的崽子不歧视也就罢了,居然另眼相看,太过份了!于是冷语讥嘲多起来,每当这时她却仍是笑笑,不知是不解其意还是不屑一顾,反正一副并不介意的样子。

有一次,为着光第善玉居然破天荒地发起火来。

那是个冬天的早上,教室里冷得吐气成雾。炉火尽管烧得很旺,散发的热却不及咫尺,坐在角落里的光第就像呆在冰窟里,一节课下来,手脚几乎冻僵了。下课时,他捱到火炉旁想暖和暖和,不一会儿,觉得肩上火辣辣地灼痛,侧头看时,一股棉絮烧焦的糊味直冲鼻子,肩头上棉袄破绽处的棉絮已然冒出黑烟,他惊慌地连忙去拍打。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旁边的几个同学得意地笑得前仰后合。正坐在自己座位上看书的善玉疾步冲过来,一反文雅端庄的常态,像一头出栏的牤牛犊子,把两排桌子碰翻了也全然不顾。她一把抓住光第的手,一边往门外跑一边眉梢高挑怒不可扼地冲同学们吼道:“谁缺德干的!”这是她第一次粗鲁地骂人,而且眼睛瞪得像有两道冰剑就要刺射出来了,所有在场的人立刻被她的举动震慑住,鸦雀无声,主动地让出一条道来。

两人跑到门外,善玉立刻从雪堆上抓了把雪按进棉絮洞里。“哎呀!烧着了吗?”她关切地问,注视着他的目光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怜惜之情。她哪里知道,光第其实只穿着一件空心棉袄,棉絮的火已经在肉体上燃烧,灼伤痛彻心肺,这时,雪虽然把火湮灭了,冰冷的雪水却流淌到前心和后背,寒意逼人。光第攥着拳头上下牙齿冲撞着,但看着她的表情,他的心里突然好似燃烧起一团火。他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滚动,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来。

6,“先生。”英姬惊异的声音唤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光第,“先生,你怎么了先生?晕车吗?”她急切地说。光第看着她,满脸地疑惑。“那你……”英姬欲言又止。

光第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好像挂着泪,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掏出手绢在脸上感觉湿润的地方擦了擦。

“先生,故乡好像让你很伤感呀。”英姬温情地说。光第暗想自己适才的表情一定很难堪,他苦涩地一笑。

英姬似已猜出了他的心思,“先生是为的那个女孩吧?”她同情地说。

光第把脸转向她,“你知道她的情况?”他说,一副渴望的样子。顿时又明白过来,英姬指的“那个”是他曾经说过的“像她”的那个。

“英姬今年多大了?”光第问道。

“23。”英姬爽快地回答。

“我们分别时,她没你大。17岁。”光第说。

“先生,你们那时在恋爱吗?”英姬流露出似乎有点羡慕的样子。

光第不置可否地笑笑。

“恋爱过吗?”光第心中自问,脸上现出茫然若失的神情。英姬好像还想说什么,也许注意到他眼睛又眯在了一起,就知趣地把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 * *

在村子里,光第无处可去,人们躲避着他就像躲避着瘟神克星,他也知趣从不主动到人家去看白眼,实在无聊时就一个人跑到山坡上去,找个太阳晒得着的地方或躺或坐,眼望着天空的白云,任凭着思绪漫无边际地遐想;这时他是最快乐的。还有个地方,他尽管不想去但又必须要去,那就是学校。光第曾经怏求过爸妈不上学了,起先妈妈怜惜孩子的苦处有些犹豫,一旁的爸爸却插话说:“唉。人家会说不让你接受教育改造,爸妈恐怕又要罪加一等啊!”于是,光第在爸爸的叹息声中只好还得去学校,不仅上学得去,每天放学后还要再在那呆一会。因为家里的房子低矮狭小,白天的光线也很暗,做作业需要点灯,点灯就需要煤油,家里的钱在买盐之后能够用来买煤油的很少,就是晚上点灯的时间也有限。

有一天,放学后其他同学都走了。光第把教室的门关严了,这时他便成了教室的主人,堆积在心头的压抑感暂时一扫而光。他站到黑板前,把数学作业本在讲台上铺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演算——这样可以省下不少纸张。过了一会,当他从黑板前转过身来,打算把演算结果写到本子上时,却见善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讲台前。

“喂,这么用功呀。”善玉格格地笑着说。

光第脸涨得绯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曾经感到很奇怪,其实自己内心里很希望看见她,可是每次单独面对她时,开始却总是感到局促。

“去我家学习,好不好呀?”善玉爽快地说,语气里透着几分鲜有的温柔,光第听着就好像有股温暖的细流滋润到心里。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约他到人家家里去,而且是她约他去红房子,那可是班里每个男生都渴望的。光第有点受宠若惊,兴奋的同时觉得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惟恐对方是在戏弄他。

善玉一定是觉得他的表情有些滑稽,八成是存心想逗一逗他,于是,佯做恼怒地嘟着嘴娇嗔道:“傻了。”但毕竟绷不住脸,马上又笑着说:“去还是不去?”说着,也不容他反应,拉着他的手就向门外走。

光第慌乱地趔趄着身子,探过另一只手去把讲台上的书本和塑料袋抓过来。

打那以后,光第多了个去处。

开始的时候,他还有点担心,怕人家的大人嫌弃他,渐渐的他觉得,朴婶——他这样称呼女主人——和善姬对他这个客人也好像不见外,尤其是朴婶,甚至还要比对待其他的客人更特别一些。每每他和善玉做数学作业时,她总要讲解点什么,不仅讲课本上的,还不知从哪弄些书本上没有的题让她们做。起初,光第奇怪她怎么懂得这么多,后来才知道,她曾经是大城市一所重点中学的数学老师——多年以后,光第高考时“代数”和“几何”可以拿高分,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的教诲。而善玉的父亲,一天到晚地呆在河上,很少在家,偶尔碰巧在家时,也是一个人呆在他的工作间里,对家里的事并不过问。光第觉得他好像不会笑,好像天生就是个满腹心事沉默寡言的人。

红房子是光第见过的最好的房子,内部布局典型的鲜族式结构,从外面一进屋就是一盘大炕,客人来进门就得上炕。炕面上铺着纤维板,板面打着黄色调和漆,再上面才是一层上光漆,洁净明亮像块巨大的镜子,能够折射人的影子。

光第每次来,有一件事让他觉得窘。他一年到头的没有袜子可穿,拣来穿的鞋子也多半时间前开缝后露口,要在好天气里还好点,临进门之前跺上几下,脚上的灰土就会少许多,要是赶上雨后泥泞就难堪了。尽管他在脱下鞋子时偷偷地把脚在裤腿上蹭几下,还是会在炕上留下足印。这时,如果朴婶在家,她就会拿过搌布来,一边笑着一边先摸去脚印,然后抓过光第的脚给他搽一搽,临了还会在脚背上轻轻地拍一下。如果善姬在家,光第发现她的眉头会皱一皱,但也不会说什么。善玉对此倒是全不介意。

作业多半是趴在炕上完成的,这时,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趴着,忽而彼此笑着对看一眼,那一定是某项作业或者朴婶额外安排的任务完成了。

有一次,完成全部作业和朴婶布置的任务之后,他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到房子后面的树林里去玩。善玉依旧趴着,脸微微地侧向着他,一只手拖在腮边,“你是什么时候的生日?”她眼睛忽闪着问。

“8月8日。”光第答道,也保持着与她一样的姿式。

“我是9月29日!”善玉眼里流露着异常兴奋的神情,接着一本正经地又说:“男的生日里有8命好呀!女的有9命好!”

光第不假思索地点着头;她说的不论什么他觉得都不容怀疑。他觉得善玉的命的确是好,而他的命呐?光第想起爸爸妈妈说过许多令他神往的事情,他听着时虽然觉得美好但又觉得都很渺茫,这时,善玉的话让他觉得爸妈说的那些一定就快要变成现实了。

“听妈妈说总有一天你家会走,是吧?”善玉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忽然没了,声音也很低。

“是啊。我妈妈也这么说。”光第兴奋地答道,仿佛善玉也说他会走就一定会走。“我家本来就不属于这破地方!”他恨恨地几乎是咬牙切齿,接着,又无限神往地说:“你知道——知道上海吗?很大很大的城市!”他此刻仿佛觉得美好的憧憬已不再遥远了。忽然,觉得她的表情不大对劲,便又说:“你好像不高兴?”

“谁说的呀。”善玉白了他一眼,“当然替你高兴了。”她说,脸上又有了甜甜的笑容。

7,光第又一次拿出手绢在眼上拭了拭。

“英姬,是不是觉得我好笑?”光第自嘲地苦笑了笑。

“没有呀。”英姬连忙说,“看得出先生很重感情。一定有很多难忘的事。”她脸上挂着微笑,眼睛里的神情,让光第清晰地感觉到善意的理解和尊重。

“人真的很奇怪,在这里时,一心希望离开,真地离开以后的若干年后,才发现其实曾经发生过的已经深深地烙刻在记忆里,永远难以磨灭!”光第神色忧郁,像自言自语又像对她说。英姬脸上滑过的表情告述他,她并不能理解他话的意思,但她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迟来的醒悟真地很让人伤感和无奈!”光第长叹了一声。

* * *

初二的那一年,爸爸头上“现行反革命”和“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摘了,还得到一笔补偿费,光第因而平生第一次穿上了一套全新的“的卡”面料的衣服。

那是个年三十的早上,他穿上新衣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快地跑到红房子去。进门时,他的心剧烈地跳着,觉得脸热得发烫。

“哎呀!”善玉第一个惊呼出来,“快看呀,穿上新衣服真好看!”她说,脸笑得象绽放了的大香花。光第发现善姬这时冲妹妹做了个匪夷所思的鬼脸,善玉的脸立刻飘过一缕红晕,已经伸过来要拉他上炕的手缩了回去,同时,拿眼白剜了姐姐一眼。

朴婶从灶台下探出头来,“天冷,快上炕吧。炕上热。”她慈祥地笑着说。光第答应着脱下鞋子,今天他不觉得尴尬,因为鞋是新的,袜子也是新的。

那一整天光第都呆在红房子里,早上来之前已经跟妈妈说过了,所以中间也不必再回去报告。妈妈对他到红房子来并不反对,她曾不止一次说过这家人的好话,光第觉得妈妈之所以这样,除了因为她们对他好,似乎还说过她们也是有背景的人,不像那些坐地户,她好象有点惺惺相惜同命相怜的意思。只是究竟为的什么,光第始终不明白,他也压根没想弄明白,只要能够到红房子来,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除夕之夜,人们依照风俗整夜不眠,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大人们有打牌的有嗑着瓜子说笑的,孩子们则拿着鞭炮满街跑。

红房子里聚的人比平时要多,而且多是些光第不认识的,善玉悄悄地告述他,那是城里来的亲戚。

善玉的父亲在和几个男爷们谈天,母亲在和几个妇女准备年夜饭,善姬则和几个青年男女打扑克牌。善玉和光第无所事事,先是凑到牌桌旁看人家打牌,看得兴起忍不住指指点点,评张三说李四,直到触了众怒被善姬嚷着赶开。后来,他们就又靠到大人们身边,以为可以听到点有趣的事,然而说话的尽是那几个城里人,他们的话头绪很凌乱,忽而“四人帮”忽而华主[xi]……说者有汁有味,听者唏嘘不已,时不时的不定是谁还发出一声似乎颇有感触的感叹,可在一旁的光第听来却是云里雾里不明白所以然,只隐约觉得这两年山外面的世界里好像发生了许多大事。

光第看看善玉,她正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见他看她,她偷偷地撇了撇嘴角,光第会意地点点头,于是两人悄悄地溜出门,跑到柳树林边去了。

湛蓝的天空上,两条银河遥相呼应,银河之间繁星闪烁;白雪覆盖着原野,大地白茫茫一片,飘着淡淡的雾一样的几缕轻烟,给夜色增添了几许朦胧。

“就要走了,是吗?”善玉说;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清澈的眼睛闪着晶莹的光。

“爸爸春天先走,我和妈妈也许要等到秋天。爸爸说,那时回来接我们。”光第说,想着梦想终于将成为现实,他心里有一种欲放声高喊的躁动。

善玉半晌没再说话,低着头走着,仿佛对脚踩积雪发出的咯吱声产生了兴趣。光第为此故意踩得重了一些,突然,一不留神踩滑了,趔趄着几乎摔倒,善玉这时才噗哧一声笑出来。

两个少年站到结了冰的河面上,冰上覆着雪格外地滑。善玉抓住光第的手蹲下身去,光第会意地笑着拖着她跑起来。雪在她膝下被脚铲着向两边分扬,背后露出明镜般的冰面。善玉不时地看看左右扬起的飞雪,不时又回头去看身后越来越长的那道冰面。她银铃般的笑声在夜空中徊荡,他跑得更起劲了。

突然,光第脚下被突起的冰楞绊了一下,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摔趴下去,紧接着,善玉也重重地摔到他后背上。光第适才跑得出汗,此刻整个脸埋在雪里,手按在冰上,寒意透过张开的毛孔瞬间直钻进骨髓。

“喂,快起来,压死我了!”光第觉得她好像在故意磨蹭,便一边笑着嚷叫一边翻过身站起来,手里还抓着把雪。他的手扬起来,雪却没有投出去,他忽然觉得善玉好像并不是在故意与他闹着玩。她翻仰在那里,欠着上半身看着他,那眼神让光第觉得有点怪。他连忙伸手过去打算拉她,善玉却并未马上伸出手来。

“怎么了?摔痛了吗?”光第以为准是自己起得猛把她摔着了,关切地说。善玉笑着摇摇头,光第觉得她笑的有些不自然,不过只是一会的功夫,善玉爬起来以后就又和平时完全一样了。

“你看你啊!”她笑着,一边用自己围巾的一角为他拭去脸上的雪,一边接着说,“呀!都长了白胡子、白眉毛了。”

“太冷了,回去吧。”光第觉得身体在打颤,便说。

善玉一边点头一边拉住他手,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河岸上去。

“瞧!这两个傻孩子!”光第和善玉进门时朴婶笑着大声说,屋里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过来,光第和善玉彼此看看也禁不住笑了。她满身的白雪,脸胛和鼻头红红的,眼睛亮得像透明的冰珠;光第忽然觉得她比平时更漂亮了。

“天生的一对呀!”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光第还是听到了,脸立刻涨得通红,偷眼向善玉看去,她的脸也好像更红了。一时之间两个少年都窘在那。“小孩子懂啥。”朴婶笑着走过来,一手一个把他俩拉到炕上,“快焐焐手脚吧,瞧,冻的和冰疙瘩似的。”她说着把一条毯子拉过来。

光第刚才的窘劲在上炕的那一刻就没了,注意力又集中到善姬那一张牌桌上。这回有了前车之鉴,他忍着不再出声了。

吃年夜饭的时候,所有的人聚成一个大圈,彼此互道祝福之后,善玉的爸爸为每人倒了杯酒,然后自己也满了一杯——光第觉得今夜他好像换了个人,不仅话多,原来他还能笑——这一杯是非喝不可的,光第把杯子端起来心里却犯着难,大家都喝下去了他仍那么端着,一旁的善玉连忙把他的杯子拿过去。这时,不知为何她的脸红红的,偷眼从杯子沿上边瞟着众人,把酒一口喝得精光。所有的人都笑着赞叹不止,善姬又在向妹妹做着鬼脸,光第却只是觉得善玉对自己就是和对别人不一样,不愿意看他当众出丑。

吃过饭,大人们继续说着话,善姬那一伙又开始打牌,善玉打了几个哈欠后,拖着毯子挪到边上去,脸冲着墙躺下了。光第先是又凑到牌桌旁观看,一会也起了倦意,他站起来想回家去。

“是不是困了?”朴婶体贴地问道。光第点点头。“就在那边睡吧,别回去了。”她说,起身到放被子的炕柜上拿了床被子放到善玉的边上铺开。

光第躺下,觉得灯光刺眼,翻身向里想着避开灯光,却正好面对着善玉的后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上好象贴靠着软软的什么东西,同时,脑海里涌起冰雪上的那一幕,瞬间好像有股电流传遍全身,那快意的感觉从未有过,虽然莫名其妙却让他心头痒得发慌。这时,善玉翻过身来,睁开眼目光朦胧地看看他,微微笑着又闭上,她好像又睡了,笑意却还挂在脸上。

光第觉得她的笑容出奇的美,就好像……他想了许多比喻都觉得不恰当,都难以映衬她的美丽,终于想到了春天里残雪未消时崖头上迎风绽放的大香花,他才觉得似乎还差不多。他看得有点发呆,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8,柳树林和红房子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光第的心突突地跳得快了。

十几年了,音信皆无,不知她现在怎样?

* * *

分别后的头两年,光第来过几封信,偶尔也收到过回信,却没有一封是善玉写的,信里也绝口未提善玉的情况。后来他干脆在信的封面写上“朴善玉亲启”,岂料连个回信也没了。

在大学的那段时间,光第渐渐地把红房子淡忘了,善玉在他脑海里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大学三年级的第二学期,他开始了自觉的恋爱,这时,突然又常常不自觉地莫名其妙地想起红房子,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起善玉,甚至经常在梦里见到她,而一旦醒来却又是浓浓的惆怅。光第蒙昧已久的心渐渐地醒悟过来了,此时再回味记忆里的点点滴滴,仿佛早已昭示着什么!然而,此时除却懊恼心智的愚钝便惟有慨叹命运弄人的无情!

红房子里的善玉成了光第永远的梦!

9、汽车已经下了盘山公路,沿着河道边行驶,再有不远就到了。

光第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了,脑子里却反而一片空白。

“到红房子那去。”光第说,目光片刻不离地注视着那房子。

“先生,就是这吗?”英姬问道。

光第略一犹豫。眼前的房子早已没有了色彩,房顶上的几簇杂草,更加重了破败的感觉。但不管怎样,是这里,没错!

汽车在红房子前停住,光第还没下车,房门里已经有人走出来。

“买蜂蜜吗?”迎上来说话的是个看上去年龄并不大怀里却抱着个孩子的胖女人。

光第一怔,在女人面前站住,端详着她。少顷,他确信她决不是要找的任何一个人;尽管十几年了,变化再大也不会不留一点昔日的影子。他的心往下沉去。

“你好。”光第冲着被他看得脸上已经有些愠色的女人歉意地笑笑说,“向你打听家人好吗?”

“谁家?”女人冷淡地说。

“十六年前就住在这里的朴家。”光第说,眼里流露着期待的神情。

“朴家?”妇人眉头动了动。

“有两个女儿的。”光第提示道。

“你说的是水文站的人吧?”女人说,见光第点头就又道:“那一定走了好多年了。”

“你是本地的吗?”光第犹不死心。

“是啊。”女人回答。“娘家就在村里。”她目光里现出怀疑的神色。

“我也曾是这村里的人。”光第向河对岸的村落迅速地瞥了一眼,又说:“我离开时,你可能还小记不得了。”听了这话,女人脸面好看了许多。

“你等一下,我妈兴许知道。”她说着转身回到屋里。不一会,跟着一个老妇人走出来。

在那老妇人看他的当口,光第也在记忆中努力找寻这个看上去多少有点印象的女人。彼此端详着,过了一会,还是光第首先认出了对方,“您是陈婶,对吗?”他抢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您认不出我了?我是光第。老许家的。十六年前搬走的。”他说。

“哎呦,你看这孩子,真是一点原来的摸样都没了!”老妇人表情夸张地说,“你走的时候才这么大点高那。”说着,她比划了个手势。

接下来的交谈,光第知道了这个曾经是生产队养蜂人老婆的人已经成了自己养蜂场的女主人。

“婶,您还记得以前住在这里的那家人不?”双方在院子当中的木凳上坐下时,光第说,“姓朴的。”

“姓朴?”妇人自言自语,低头抚弄着旁边女儿怀里抱着的孩子,片刻,“哎,知道了。”她忽然仰起脸来说,“是不是家里有两个女儿?”

“就是她家!”光第急切地说,“她们去哪了?”

“好像是你家走后没几年,她家也走了。”老妇人说,“去哪了,不知道。”稍微一沉,“对了。”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光第心头一动,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有个女孩后来倒是来过几次。”她说,“我整天在这看场子,她来我都能看见。那也是好多年前了。她长的很漂亮,就是性格挺怪,很傲气,很少和人说话。好像不是来看望人。每次来也不到村里去,见到谁也不说话,就一个人站在这房子前发一会呆,要不就是在树林边的河沿上坐一会。”

女人还说了些什么,光第一概没听见,他径自向依然茂盛的柳树林走去,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河水静静地流着,清晰地倒影着蓝天,几片白云沉在水中荡漾。

光第站在一块石头上,身影投在水里微微地波动。他蹲下身去,水中呈现出一张清晰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修饰着晶莹欲滴的明澈瞳眸,嘴角微微上翘与腮边的酒窝构成永恒的微笑。光第呆望着,觉得她在冲着他笑,睫毛扇动着好像还要说什么,却又被泪水朦胧地遮掩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那脸庞闪动了几下消失了。

“先生。”英姬的声音,他回过头,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她脸上挂着好像很歉疚的表情。“起风了,怕是会下雨。”她说,“如果下雨了,盘山路不好走。”

光第应了一声,又转回头来满怀希望地向水中看去,适才还平镜般的水面上被风皱起一道道波纹。他不禁长叹了口气,双手掬起捧水扑到脸上,清凉的河水使头脑清醒了许多。

“走吧。”光第站起来跳到岸上。

“先生就回去吗?”英姬说。光第点点头。“那可太好了,要不一旦下雨,我还真……”英姬为他的决定显然很高兴,但话没说完就不好意识说下去了。

车子转向调头的空,光第最后一次深情地看了一眼红房子,它已经显得衰败了,红色已经被黯褐色掩去了光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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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云朵儿m推荐:云朵儿m
☆ 编辑点评 ☆
云朵儿m点评:

在历史变迁的大环境下的小地方,发生的一段懵懂却难忘的爱情故事!青春年少的感情,总是最珍贵最让人怀念的,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过往的总总回忆永远都会让当事人历历在目!很多时候,有缘无分,有了开始,却没有结果,也是让人遗憾的!很好的文章,推荐了,期待作者的更多佳作!

文章评论共[11]个
郑佳仪-评论

问好朋友,欣赏大作。(:003)(:003)at:2012年03月29日 下午6:26

荒野一夫-回复谢谢朋友您的青睐哈 at:2012年03月30日 上午10:01

晏几道-评论

支持楼主,这样的文章挺喜欢的!at:2012年03月29日 晚上9:47

荒野一夫-回复烟雨红尘之中,其实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或者几个尘封的旧梦不是吗.感谢您的支持! at:2012年03月30日 上午10:04

月下的清辉-评论

北方的春天还是一片荒芜,你那里的春天是不是已经满眼芳菲,珍惜每一秒,晚上早些休息,因为明天还要去奋斗。at:2012年03月30日 晚上9:13

荒野一夫-回复谢谢朋友的叮嘱!这里,春的气息已经的确很浓郁了.看看窗外,当紫燕归来时,你和我当同样沐浴着一样的阳光了. at:2012年03月31日 早上9:26

心无垠-评论

。(:011)(:012)前天就看了你的首发,但没留言!今天补上喽。有小说天赋的兄弟。细腻、清灵、淡淡的抒怀~~欣赏佳作,问好一夫兄弟喽!at:2012年05月06日 上午11:47

荒野一夫-回复谢谢姐姐赏识!还望多赐教,小弟定当虚心接受!祝福! at:2012年05月06日 中午12:19

包公315-评论

小说天赋,大作家的料子!(:001)at:2012年06月14日 下午3:38

荒野一夫-回复包大哥过奖了!祝福您! at:2012年06月14日 下午3:43

包公315-回复回帖这般及时,反映你的文风之正,向你学习。 at:2012年06月14日 下午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