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并不怎么冷。那个叫海伦的北方小城还正下着温暖的雪。就是那种像柳絮一样,柔软得没有一丝一毫质感的雪。
那时侯我刚好十六岁。
冬季比一年中的任何其他季节更能叫人感觉真实的自已。那年冬天,我失去了亲人,我陷入了无边的悲痛之中。
我在冬季的雪中徘徊。我那时的年龄还不懂得怎样去摆脱忧伤。雪花在冬季无论怎样的沉淀与积累,当初春到来时它都会融化。沉积的雪是冬季的一道景致。然而,沉积的忧伤却固执地组成了我少年灰色的格调。
我成了一个早熟的男孩,过早地洞悉了人生。我不能肯定这是一种好事还是一种坏事。我远离了过去的世界。
阴霾的日子漫长没有尽头。直到有一个细雪纷飞的中午,你的一本英语书失落在雪地上,我停下来,走上前,拾起了它。在你回转头来时,你那双善睐的明眸给我孤单的生活留下了难以磨来的刻痕。在我的记忆中,那时候,冬天里的你总是戴一顶线织的小红帽,穿一件深紫色的羽绒服,纯真得没法形容。
想你是阻止不住的。我的视线开始在雪天追逐一顶颜色深红的小帽。那时候,在北方的很多城市,冬季少女们都戴着这种毛线编织成的帽子。我不记得这种忧欢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只是隐约觉得,这种夺目的红色或许可以把我带到忧伤以外的世界。
每一天从你教室的门前走过,我都渴望见到一双纯真欢乐的眼睛。你眼睛的美丽是不能形容的。我无法从全部熟识的女性中寻找到相同的一双———对尘世的风景既不淡泊也不陌生,像浓浓黑夜里的繁星,不经意时那样璀璨,刻意洞察时又显得如此冷艳、深远。与我的目光迥然不同。不像我,凝望尘世时有太多的伤感与沮丧,总是流露出不能掩饰的无奈与悲凉。
临窗眺望,我总能在嘈杂的人群中准确地捕捉到你。你褐色的短发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迷人的润泽。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留短发能比你更叫人迷恋。甚至在许多年以后的今天,也仅仅是一些短发的女孩才能叫我产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者说叫我想起了你。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有留意过一个梳长发的女孩具体是一种什么样子。我对飘逸的长发从此失去了兴趣,虽然它能变换出许多名目繁多的花样。
岁月迟缓地延伸着。有一天,一只黑色的小鸟僵死在校园的一棵柳树下,凌乱的羽毛散落在它身体的四周。你发现了这只可怜的鸟,将它用一方白色的手帕包裹好,埋在了树下。在那以后的几天里,我看见你的书桌上摆有几束乌黑的羽毛和几枚古老的、方孔与圆孔的铜钱。再后来,你就开始在狭长的走廊里踢弄一只别致的毽子。我远远地站在走廊的尽头,聆听着古老的铜钱相撞击发出悦耳的叮咚声,你秀丽的觜唇轻轻地数着一、二、三、四······你的声音中含有一种流水般的自然微微颤音,动听极了。你秀美的短发与羽毛毽一同起落飞扬,柔软的腰肢扭动出一条优美的曲线,眼睛里充满了凝重的神情······我不敢和你靠得太近,我担心一个忧郁男孩心中的秘密就此被你破译出来。我只能远距离地欣赏你,欣赏着因为你而逐渐生动起来的风景。
那个漫长的季节因为你的出现而变得靓丽多彩起来。
你总是在冬日的黄昏离开校园。那时候,殷红的落日恰到好处地停泊在地平线上,校园的雪地因为铺满了夕阳的光芒而显得异常的晶莹夺目。当你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过雪地时,落日就在你的周身涂抹了一层厚重的胭脂······你脸上淡淡的雀斑在晚霞中跳跃,使得你越发的楚楚动人。我不记得还有谁在冬日的夕阳中走过能产生出如此的神韵。她像一幅画一样铭刻在我少年的心间,虽然历久经年,依旧温馨如故,璨然一新。
如今,当我独自穿行于北方漫长的冬季时,我总能回忆起这样一个中午,那样一个女孩。她生就一双美丽的眼睛,伴我走过了萧瑟的少年岁月,那些烟尘弥漫的季节。她时时叫人在某一天忽然想起,而那时候,天空正飘舞着温暖、细碎的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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