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有了一种万念俱灰的想法,这和所有与我有同样遭遇的人一样。尽管下岗这个词被领导像念悼词一样念得声情并茂,但我从没想过我这个才工作了几年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学生之一也会和下岗两个字连在一起,而且那时我正踌躇满志地想干一番事业的。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无聊地躺在床上,却躺出了一种怪病,只是一味炸裂般头疼,却怎么也查不出病因。
病情一天天恶化,我开始怀疑自己得了癌。我仿佛看见癌细胞像一群跑马占山的土匪,每到一处就烧杀抢掠扩大地盘,周身免疫系统纷纷投敌变节。我就渐渐地瘦了,瘦成了一杆高粱,父亲也瘦了,瘦成了另一杆高粱。每天,父亲提着饭菜来到病房,然后盯着我一口一口吃完。其实,我什么也不想吃,只是为了不让父亲难过才强迫自己做出狼吞虎咽的样子。
父亲在我吵着要独自去泰山之后,沉默良久,答应了,唯一的要求就是陪着我一起去。出发之前,父亲像个孩子似的兴奋的打点东西,我却没有丝毫的兴致,我只希望在看到我今生今世念念不忘的五岳之首的泰山之后,在悬崖上化作一股并不壮烈的瀑布!到泰安的第二天早晨,我们来到了泰山脚下。登山之前,父亲为我买了一条青竹手杖,努力提高我登山的兴致。我的目光在他岁月密布的脸上停驻了半晌,默默地转过头去。父亲并不知道,到了山顶,我的生命就结束了。拾级登山,我忽而领悟到:这山路不会无限地延长,这就是生命的路,这条路将会越走越短的,走一步,就少一步,然后就是终点,生命的路就到头了走走停停,父亲就一遍又一遍地述说他一生几次大难不死的经历,见我总是一副木然的表情,他就忽而低了头,不再说话。我这才意识到,父亲一直在强颜欢笑,心里就一阵愧疚,然而一想到了山顶,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折磨,一切的一切都将结束了,我就继续吃力地往上爬。一路上无语,我觉得父亲的脚步就踩在我的心扉上,沉沉作响。我一直都低着头,跟在父亲身边,没敢看他,怕他那一脸的岁月会碰落我的泪水。
那晚住在山上,半夜,我翻身起床,为父亲掖了掖被角,独自来到了日观峰。山顶寒气逼人,山风吹得我的心冰凉如铁。谷底隐隐传来瀑布的轰鸣,狂放而富有节奏。传说,少数禽类是能够预知自己的死亡的,比如鹰,在临死之夕,必悄悄离开巢穴,飞向人迹不至的深山,收拢巨大的翅膀,一头扎进瀑布冲泻的深潭,所以每当我听到狮吼雷鸣般的瀑布,便听到鹰的歌声从九泉直达蓝天。我仰头望了望天,天空很冷,星星很亮。我的手有点发抖,心也很厉害地跳起来,一种既惊恐又兴奋的感觉像一只不安的鸟在胸中撞来撞去。我不能迟疑,我催促自己。于是我抬起一只脚,迈步,再抬起另一只,我发现死并不是什么难事,便加快了脚步。天蓝得如夜的海,星如夜海里的渔灯,我觉得自己在无边的夜海里泅游,一种很深的失望像波浪一样铺天盖地而来,我失去了挣扎的欲望,不由得立住了,原来已到了崖边上了,空寞的山谷像一个黑糊糊的谜团,藏着什么却又无从揭开。我有一种展翅欲飞的感觉,于是把脚轻轻地凌空一提。
这时一颗闪亮的流星向天边疾疾而去,我忽然感到眼被刺得好痛,一阵尖锐的恐惧弥漫了我的全身。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父亲那惊恐绝望的眼睛,我想退却了。然而那些不堪忍受的病痛折磨又浮上心头,促使我无法退却。我立在崖边,进退两难。
山风的手指一阵阵抓来,在我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指痕,我毫无知觉。我不知立了多久,心像一架秋千荡来荡去。谷底一片漆黑,显得神秘而狰狞,我忽而闻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就急忙收回脚,转身往回跑,我觉得山风好狂,吹得我踉踉跄跄。
远离了悬崖,我已经几近虚脱,这时,一双手扶住了我。是父亲,夜色中的父亲佝偻着身子,似乎负担着躲不开的沉重。只听他说:“我不敢叫你,怕你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我只能看着你,等着你回来……
父亲话没说完,便拼命地喘气,两行浑浊的忧伤在他的脸上曲曲弯弯。我开始感到父亲受到的身心折磨,心底涌起一种深深的愧悔和感动。
第二天,我们下山了,一路上的山花野草在微风的吹拂下,朝我们点头致意,颔首微笑,父亲牵着我的手,像我小时侯那样,有说有笑。
如今,我仍然顽强而又健康地活着,因为,就在那个冰冷的夜里,我终于明白:活着,原来就是为了那一个等着我回头的人。
本文已被编辑[轻轻走来]于2004-12-23 22:11:09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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