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整理陈年的书籍,从一本厚厚的杂志中飘落出一只塑封的口袋,包装得方方正正的,被儿子拾去跑掉了。费力的追上讨回来,小心打开,抽出的是一张浅蓝色的新年贺卡,年代久远,纸张已经泛黄了,但淡淡的香味还在。翻开细看,没有称谓,几行娟秀的笔迹,写着这样的文字:
用真正的你
去面对生活
记住
只要努力
成功一定属于你!
□□□
1990年12月30日
记忆象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我不敢轻易去开启。在那以后的几天里,我反反复复的把贺卡拿出来,又收藏起,心情开始慢慢的潮湿,那些被岁月淘蚀,隐匿于心底,业已淡泊的烟尘往事,又渐渐清晰起来······
□□□和我差不多是整个中学时代最近的邻居。那时候,我的家位于小城偏远的南郊,距离上学的地方有着相当遥远的一段路程,骑自行车大约需要15分钟的时间。在从家到学校两点一线有规律的摆动中,总要经过一座整洁的小院,红墙碧瓦,榆树成荫,一扇别致的木板小门掩映在榆树浓郁的枝条里。□□□就住在那。
炎热盛夏的傍晚,当附近袅袅的炊烟慢慢消散,我爬上高高的屋顶开始温习功课。越过榆树高大浓密的树冠,我能清楚地看见她家绿意盎然的小院。晚饭过后,□□□总是坐在桃红树下的一张小藤椅上默默背诵课文。傍晚的夕阳穿过桃红嫩绿的枝条倾泻在她光泽细腻的脸上,使她沉思的表情看起来美丽而生动。微风过处,偶尔飘坠的花瓣落在她额前秀美的头发上,使她成为夏日静谧黄昏的一道靓丽景致。
清晨,我总能看见□□□慈眉善目的母亲送她走出家门,站在榆树下望着她娇小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我猜想她那时可能刚刚学会骑自行车,她骑的速度很慢,来到某一个十字路口,她总是远远的下来,推着车子徒步从那里经过。
整个高中时代,□□□总是背着一只草绿色的军用挎包,独自一人神色从容地穿行于小城喧嚣的街市。漫长的季节里,她一直骑着一辆型状精巧,颜色青翠的单车。我对它一天天的熟识。某一天,我不在途中遇见□□□,我就可以通过那辆小巧的坤车判断她人是不是已经来到了学校。在她偶然因生病旷学的日子里,因为寻找不到她的单车,我会由此一整天的坐立不安,无心听讲。我能在校园的停车场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它。那些细雨缠绵的夏日,每次雨落前,我都会为它系上一个透明的塑料口袋。那些轻薄的塑料制品,使它色泽艳丽的桔红座罩得以很好地延续到整个高中时代的结束。□□□是一个粗心的女子,她忽略了一个男子的初次纯情!
那是一个封闭的年代,漫长的岁月里,□□□和我栉邻而居,共同呼吸着同一所校园内清新亦或是混浊的空气,却什么都没有发生。至少在1990年那个温暖的冬天到来之前,我们彼此之间还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终于有一天,□□□对我说:“放学你等着我,我要和你一起走”,当时她就站在走廊的尽头对我说的这句话,幽暗的灯光下,她美丽的双眸显得异常的清澈和明亮。
至今我仍能清楚地记忆起□□□和我共同渡过的那个冬天。准确地说,应该是1990年深冬那些晴朗的日子。那个冬天与十二年后2002年的冬天有着惊人的相似,雪色怡人,轻爽湿润,是我整个学生时代渡过的唯一一个温暖的冬季。
那些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和我的影子在城市平直的石板路上飘移。我不再孤独,虽然身处冰天雪地的深冬,可我心中却生长出一片湿润的绿荫。□□□的声音很好听,寂静的冬夜里她的声音显得温软而清脆。她用温软而清脆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童年往事,偶尔发出欢乐的笑声在1990年深冬的夜色里回荡。每当她俯首拉开门栓,她秀美的头发就在月光里飞舞,我的一天就在那里结束了。
日子就那么淡淡的逝去了,那个温暖冬季的最后一个夜晚,□□□在她家别致的木板小门前停了下来,她站那里,一只手扶着单车,一只手凑到嘴边,用洁白的贝齿咬住手套的指尖部分,轻轻一拉,一只细若柔荑的小手就挣脱了手套棉线的束缚,她打开军用挎包的系带,从里面拿出一只塑封的口袋递过来,用那依旧温软的声音对我说:“嗨,明天你不用等我了,家里人要我住校,这个送给你!”
东北的春天总是乍现就凋落了,不经意间又一年夏天已经来临。黑色的七月结束后,我离开了故乡,远赴异地去读一所被称为“自费”的大学。在那些充满饥饿与困顿的日子里,也曾无数次萌生过寻找她的念头。然而,最终还是放弃了。我一个人在生活的泥沼中挣扎难道还不够吗?记不清了,总之有那么一个夜晚,是冬天,月亮还很圆,我背着沉重的行李踩着吱吱的白雪回家。恰好遇见了下晚修课的她,她清瘦的背影在寒冷的冬夜里让人怜爱,我就在她窗前站了许久,一直站在那里,任凭风雪落满全身。
最后一次见到□□□在1995年夏天,是在一家服饰商店里不期而遇的,当时她正带着姐姐家的男孩闲走,问起她的近况,她说在鹤城的一所工学院读政治专业。那年她大约22岁,依旧娇小柔弱,只是眼睛里多了几分凝重。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她离开了故乡。她的家也迁居到了孔子的出生地——山东沿海的一座小城。如今,我偶尔从她家已经变卖的房子前经过,发现那里开始变得萧条和破敝,榆树掩映下的木板小门终日紧闭着,只有风从院子中低低的吹过。
妻子总是嘲笑我没有恋爱经历。每次我都笑而不答。
其实有没有经历并不重要。只要喜欢过,也就足够了。
(又到了收发贺卡的日子。这个时候,我的个人信箱里总是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署名或者没有署名的温馨祝福。在这里让我真诚的说一声:“谢谢你们!!!”然而,我最想感谢的还是那张《一九九0年的贺卡》,它对我平凡的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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