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1904年，在浙江杭州，蔡官巷①。

你刚好避在巷子的暗处。看到血光迎来的黎明。

头部朝下，四肢挣扎地触摸另一个世界的白光。

有人把十月的失眠和苦痛归入奢望。

你安抚过的那条河流，以你命名。

齐德拉②。亲爱的。我知道你需要放肆地、毫无保留地赞美。

b．

启德③只是带来一些微风和小雨。蚂蚁们安居乐业。

我不记得上次遇见你的时间和地点。

在疯癫放纵的西晋，或者是开放兼容的大唐。

又似乎在民国停留了一小段时光。在赵州石桥和应县木塔。

还有五台山的佛光寺④。和尚们带刀的目光。

好吧。亲爱的，我承认我需要你过往的火光，来提供一些些温暖。

c．

在巴山⑤，在深夜。等一场迟来的雨，酣畅淋漓的雨。

从一点点期盼开始，到深深陷入。

矮矮胖胖的酒瓶子。堆成一排。

红的，白的。瘦的，肥的。在荷花池边，情人们脚步慌乱。

隔着肚皮，他们谈及了即将到来的七夕。

亲爱的。我伪装为窗外，果实瓜熟蒂落的样子。等你来。

d．

雨水顺着掌纹，让干枯的渠道布满河水。

作为怀旧和消遣。有人谈起白沙⑥那块低洼的稻田。

谈起年前的辛劳。犁田、整土，插秧、引水。

从幼苗到结穗。低头的稻穗等待一次完整的收割。

我手握彩笔，心向美好。画下闽南雨水充沛的样子。

亲爱的。我希望收获的日子，阳光布满金黄色的喜悦。

e．

一场雨安静地下。我依在古僬楼⑦旁边的铁门上。

看着这个颓然的城市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路人打伞的颜色那么鲜艳。

一些习惯的细节，追述出许多淡忘的往事。

从利骨中，交叉地，生长出许多幼嫩的花朵。

亲爱的。那些从旧城墙贴身而过的女子，一个劲对着我媚笑。媚笑。

f．

一开始是未装订的一副原画。南方阳光充足的颜色。

对岸收割蒲草的女人，带着咸咸的海风走过石桥。

雨后的蚁群，从巢中翻出，一节节白嫩的肢体。

那些被拉扯被叼啃的，那些被赞美的，鲜活的诗歌。

画里的影子，一半在嵌于墙上的蔓藤。一半深陷这大地。

亲爱的。我们要一起动手，才能画出小鹿与白马的区别。

g．

在周朝的陕西岐山⑧。或者是前秦时的阿房⑨。

遇见你时，你有满身的焰火。

似乎要燃尽身体里的欲望，你才甘心化作一个平凡的女子。

站在烽台。看城楼下路过的，那个叫凤凰的女子。如何惊艳，如何倾城。

你不嗔，也不怒。

亲爱的。你栖宿过的梧桐树还在。在站前广场，在夏季，开许多黄绿色的小花。

h．

梅峰寺⑩里的胖和尚还躺在女人堆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还想方设法，要吞下暴雨中的整个庙宇。

和我一样。

他最不想谈及余生。耳朵里长满虫子。身体臃肿地不行。

直到遇见你。你带我摆脱虚妄，掰开果肉，抵达桃子最深的内部。

亲爱的。那时，我被你揉在怀里，过完一个夏天接着一个夏天。

i．

整整十月，你就沿着木兰溪⑴划船而下。

在桃核里幻化出当年初遇你时的模样。

梅峰寺⑩的钟声夹杂着众生的呢喃。

仿佛有黎明前的狐群，颤栗地逃离光和人语。

在寺院的湖边。你说，一颗小石头就可以在心中荡起阵阵涟漪。

亲爱的。总会有狐狸不停地唱：马兰花呀马兰花，是化蝶的祝英台。

j.

亲爱的。你还记得宝坑⑵么。

在宝坑⑵。在半山。我们总会掏空一些旧事和争吵。

掏空耳朵，在山涧里捕捉一些清脆的鸟鸣。

它们张吐出的空气和言语，是那么地明艳而干净。

我们捕捉姥姥说过的，羞涩的白面书生，和修炼成形的白蛇青蛇。

在宝坑⑵，亲爱的。芦苇丛告知我鱼儿的幸福，总是被无限地放大。

k.

在宝坑⑵后山的水田里，有我们纸面上曾画过的稻草人。

它们幻想有善良而坚韧的骨架。旧衣中饱满的肉身。

有对野兽冰冷，对甘薯、花生柔和的目光。

有对溪水的向往，对云朵的冥想。

它们还和稻谷、和果藤，四季都纠缠不清。

亲爱的。当年你画下每一个稻草人，都能和我，炙热地相处。

l．

衙后巷⑶的青石板，还带有泥土清新的味道。

从普罗旺斯⑷的轻音乐开始，水漫过蒲草和肌肤。

语言是柔和的。嘴唇是湿润的。

我将大把大把的花籽种在喉咙。

只待你来临霎那，吐出一朵朵盛放的鲜花。

亲爱的。如果我们都能慢下来，就能坠入永不凋谢永不枯萎的花海。

m.

你坐在云端。看大地，山川，河流。

看雨中，模糊的村庄，还在忙碌收割的人群。

有些虚幻，气流在若有若无之间。

只有你紧握的手掌是真实的。

轻易地。你就可以触摸到乱撞的小鹿。

亲爱的。我们坐着坐着，忽然就谈及了你身体里的火。或者佛。

n．

好吧。亲爱的。你现在要慢慢适应莆田的味道。

在荔城大道，有两条下雨后泥泞的街，隔着你。

隔着绿化带里的大型花灌木，还有货车扬起的灰尘。

你从桃核内部冒出来。带来异乡的明月。

我们沿着延寿溪⑸，顺水到荔林深处。

亲爱的。你轻念一下咒语，就会发现，我为你储藏了一个夏季的寂静之美。

o．

好吧，亲爱的。现在你还没有牙齿，

不能彻底地咀嚼这个匆忙的世界。

不能咀嚼来自各方的惊喜和感动。

有很多人，在听惯了十月的蛙鸣后，遇见你的啼哭。

在一排排梧桐树包围的房间里。在白鸟消失的天空。

在八月。亲爱的。你只顾着豢养着小兽，忽略身旁膜拜的人群。

p.

在后花园，石阶上的绿青苔还未成型。

我取来一些蛙鸣，一些早就蠢蠢欲动的酒虫子。还有老唱片。

事实上我惯于隐藏真相和影子。

隐藏一些短短浅浅、凌乱的脚步。

在院子里，用芭蕉叶掩盖住，被河水不断冲刷成人脸的鹅软石。

可是，亲爱的。我该如何掩饰住，你如桂树下月光般干净的眼睛。

①1904年6月10日。林徽因出生于杭州蔡官巷。

②1924年。林徽因在泰戈尔诗剧《齐德拉》中扮演齐德拉公主。

③八月的一个台风。在广东登陆，对莆田影响甚小。

④1930年到1945年间，梁思成和林徽因考察过的地方。

⑤巴山夜雨。莆田一家小酒吧。

⑥莆田的一个山里小镇。出生的地方。

⑦莆田旧城楼。

⑧《诗经?大雅?卷阿》中记载有凤鸣于岐山。

⑨传说中前秦的阿房，处处都是梧桐翠竹。凤凰看到梧桐，常落下来休憩，食竹填腹。

⑩莆田一座年代久远的寺庙。

⑴莆田的母亲河。

⑵莆田白沙一个村落，在半山。

⑶古樵楼后面的古老小巷子。

⑷衙后巷旁边正荣广场对面的一家酒吧。

⑸莆田的一条小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