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行

有太多的苦难，要由阡陌说出

说出远去的陶土、马蹄和易碎的容颜

说出桑叶上，一只汉代的青虫

走过一条丝绸之路的哀怨

那阡陌啊，埋着一个年幼的陶工

他日夜流着泪搅拌泥土

带血吐出的那团火焰，让所有浮世的繁华

有了最简单的死亡

那沉睡千年的根，曾经是一片桑林

粗糙的桑叶，被採桑女漂出丝绸的柔软

日出东方，陌上花开

伤心的人把三月站疼，不见归来的马蹄

一切远去

如今这阡陌，仍活在旧日子里

有着陶和丝绸的灵魂

花开花谢。陶工和採桑女的后代

远离陶土和桑蚕，在刀耕火种的呐喊里

向阡陌，挖掘自身苦难的黄金

风打天上吹来——

村舍散落，灵魂遍地生根

炊烟里映射出悲情的影像

这阡陌啊，遮不住泪水和骨缝里的暗伤

陶罐碎了，壮士和美人一去不归

江山没有被风干。我在陌上走

稻草人为我摇响风铃。奔走的日子

扬起岁月的鬃毛，似有萧萧马鸣

●在雨中，能够想起的就是这些

一

雨还在下

我坐在门廊里发呆

心飘浮着，像黄昏里升起的炊烟

软软地拽住屋檐下的生活

奶奶手里握着几枚红枣

这是秋天善意的馈赠

关于五谷杂粮，我的认识止于

它的形状和味道，止于已经远去的童年

那些时光，早已飘过少年的笑脸

长成岸上的骊歌

童年在长大，不断地告别，把故乡当异乡

沿着内心的河流去往远方的水域

留下的梦

像斑驳的锈迹

瓦缝里，长大的老鼠

找到了吃饱的快乐

二

雨停了。一群牛挤着奔向村外

草一定在梦里发芽了

牧牛人还披着蓑衣，对季节的转换

他早已心灰意懒

村庄被雨水反复敲打

变得低矮，沉重，像经过一场大病后

又坐了起来，披一件灰色长衫

在石巷里，为命运苟延残喘

就像房梁上挂住的辔头

还活在爷爷的日子里。墓地上有大片的阳光

它不曾看到。乌鸦飞来飞去

照看着每一家的坟头

在雨中，能够想起的就是这些

黄昏来的时候，起风了

我听见屋顶上有呜呜的悲鸣

●有一个人，正一无所知地被我爱着

我穿过一片红树林

去看你。像一滴水在寻找它的源头

像漫长的未来，赶往最初的记忆

稚鸡的悲鸣，把我领进深秋

我看见一朵云正皱着眉头

稻草人为了开口说话，撒碎了自己

提水的农妇，为冬天准备盛宴

她佝偻的影子，加剧了贫穷的重量

——实际上，她已死去多年

我曾摇响风铃，祈求爱情不要远走

病魔却说“不是疾病夺去了爱情

而是爱情让爱情病入膏肓。”

黑头发和红丝巾收做翎羽

你拽住自己朝向光明

像鹤鸣叫着飞，像一袭高贵的白影

夜的潮头袭来，黄昏像一块绝望的金子

丢入漆黑的大海——

一同丢入的还有星辰、孤独和少年的初吻

我就要走上异乡的路途

面对另一场圣洁的降临，我会告诉她：

有一个人，正一无所知地被我爱着

●蛰伏的记忆

当蛰伏的记忆一觉醒来

发现找不到自己了

它会怎样的哀伤

比如一架水车。它曾经

站在河岸的最高处，吱吱哑哑地转动

车出的河水浇灌了它身后

亲切的菜芽、麦苗和村庄

水灵灵的风情

那时候，爷爷还活着

我们去车水

爷爷牵着牛

那牛摇着尾巴，像牵着我

牛拉的水车是一首歌谣

唱呀，唱呀，直唱得

河水哗哗地流，夕阳慢慢地落

日子就这样来了，去了

爷爷照看着水车，像照看艰难的生活

他一生不识字，守住四季的黄土

从不奢望更多的风景

他握住结结实实的时间

直到一个漫长的午后悄然而去

后来，我离开故乡

只能把爷爷和水车放在记忆里

如今，我坐在河边想起了车水的情景

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架水车

和爷爷牵住牛的背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