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扬州经商头几年,我住在城东沙口区的一间民房里,据说二三十年前这儿还是一片田畴,全不似眼下这密匝匝的民居。近些年陆续有几座大型招商市场在此安落,惹得天南地北的商家如蜂似蝶,纷至沓来。于是,这里的房屋出租就火爆起来,以致不少人家供花养草的庭院都被隔成一格格“鸽子笼”。每日黄昏过后,回“家”的人流挤满小巷,稀奇古怪的方言俚语使人如闻天书,本土扬州白话湮没其间,使人联想起“喧宾夺主”这个成语来。
其实生意人赚钱也有倦怠的时候。夏天生意淡时我爱困个午觉,把铺子扔给雇员。小睡之后,神清气爽,再往店里晃荡。栖处距市场有两支箭的脚程,我偏舍近求远,在曲如盘丝的小巷里逶迤前行。白天这儿是很静的,寻常巷陌,市井人家,安谧的气氛会让人收敛起一颗狂野之心,回归人之本性。看树下闲坐的白发阿婆,青衣黑裤,古风遗存,看一枝蔷薇探出这户人家的墙头,有蜜蜂恣情于花蕊之间,心里就没来由热了、湿了,思绪被扯得很远。
沧海桑田,似水年华淹不尽所有历史陈迹,在一户人家的院落犄角里堆放着被扔弃的石磙和碓臼,告诉我这地方曾经的田园时代。两样石器都是我幼年熟悉的东西。那时每到立夏这一天,母亲总要我去村东晒场石磙上坐一坐。乡俗如此,祈望孩子身骨坚如磐石。腊月二十三,家家做糕团,田老爹家的碓屋里便如唱戏般热闹起来。欢声笑语中,踩碓的脚在动,筛粉的手在动,而孩子们呢,巴巴地望着碓槌不紧不慢地一上一下,早已食指大动并且嘴角流涎了!确实,很多时候,当一种似曾相识的景象或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一句曾经熟悉的旋律猝然而来,会牵着你陷入一种美丽忧伤、惆怅悠远的回忆,使你欲罢不能。
客居城东几个春秋,我终于攒够了买房的银子,在运河边一个小区安了家。我买的楼中楼,四十平米的露台被我整设得如一个农家小院,有草有葱有蒜,还有几株向日葵。天气和暖的时候,我坐在找来的那个石磙上,面对碓臼一看就是半天。那里面有一泓自来水,我在里面养了一条泥鳅。它一动不动,和我比着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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