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独自一人坐在阴暗的楼角——湛蓝的天空中飘着点点白云,温暖的阳光毫不吝啬的射下万屡光芒,洒在我身上。头发却像个哭泣的小孩,滴答滴答地打湿了我后背的衣服。
“洗澡呢!”老头儿说话的声音大的出奇。
“是呀。”我妈用同样大的声音回答到。
习惯了这种打招呼的方式,老头儿的耳朵聋了,人却格外的热情。所以你跟他说话时就努力的想把声音扩大到极限。但这样也是于事无补的,因为老头儿聋的很厉害,我猜他是通过和对话人讲话时看对方的口型来分辨讲话的内容,更有可能根本是小时侯看过的一则笑话当中聋子与病人的谈话那样,真怕哪天他也会闹出笑话。
这阵子,老头儿都是独自一人坐在那个湿漉漉的角落,太阳的光线不偏不倚的正好饶过了那个角,亮堂堂的照在整条街道上。
妈低头对我说,他老伴死了。我没有做声,心里却荡起了异样的情绪。老头儿手中端着的那碗饭菜看上去已经不那么新鲜了。他还在咧嘴对我们笑着,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这样傻笑,只是觉得他那副沧桑的老脸在阴暗的角落里显得格外的苍老与清晰。
老头的家是间自盖的平房,虽然面积不大,却是他和老伴温馨的家园。夏日里,我常常看到他和他胖胖的老伴坐在那一串串绿荫隐的葡萄藤下吃着鲜红的西瓜,平日他们也会约上附近的邻居搬上方桌和板凳坐在凉爽的葡萄藤下打打麻将来消磨闲暇的时间。
至今我仍不清楚老头儿的姓名,但记忆中难忘的那一幕幕温馨而又和谐情景中,抹不去的总是那老头儿和胖胖老婆儿相伴相依的画面。
低沉的哀乐如同炮弹般,一声声地打在我的心坎上。姥爷睡在被鲜花包围的棺木上,如此的安静。撕心般决裂的疼痛仿佛能在瞬间摧毁我的一切!鼻涕混淆着泪水顺着下巴一串串的掉在冰凉的黑色大理石上,我双膝着地沙哑地叫着:“姥爷!姥爷!”记不清是谁一边一个的把我从地上拖起。
黑夜又来临了,静悄悄的,我怕极了这种死般的安静,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这一刻,我不得不为失去亲人而深陷痛苦。
和姥爷在一起的时刻,永久的在我的心里,汇聚成了那么多记忆犹新的的故事。我不得不在此刻将这些故事释放出来如同释放我压抑的快要窒息的情感……
小时侯起,我就常听姥爷讲述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在那个年代里,虽然算不上是硝烟弥漫,四下里却也是满目萧条。时代的落后,加上国家的‘闭关’,使‘贫穷’‘落后’成了那个时代最鲜为人知的代言词。吃上一顿饱饭成了那时人们梦寐以求的事情,所以那时的整个社会更本无力筹办学校,兴办教育。姥爷正好赶在那个万恶的时代,所以没有上过一天的学,说白了,姥爷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姥爷年轻时候的脾气不好,当然这是我姥姥常说的,我想也跟姥爷小时的社会环境以及家境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听说姥爷的母亲一共生有八个小孩。然而到了晚年,姥爷骤然间变了一个人。人们常说“老小孩,老小孩。”这句话在姥爷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家中晚辈的小孩中,姥爷最疼爱的是他大儿子的女儿,也就是我表姐,从小是姥姥和姥爷把表姐带大的,可鉴他们的感情多么的深厚。如今,表姐是市里一家报社的记者,每周都会发表不同篇幅的文章,这里曾经就发生过一个让我们全家都为之震惊的故事
——我和家人都在卧室看着电视。
姥爷从表姐手中接过还带者几分油墨气息的报纸,笑的如同孩子般灿烂,露出两颗大大的门牙,那样子甚是可爱。姥爷没戴老花镜,只是翻阅了一下子,突然他指着报纸上小小的黑点对着我们说:“高月”(高月是我表姐的名字)。电视机里的影象再也无法吸引住我的注意,我把头偏向姥爷的方向,就这样呆呆的看着他…我不知道姥爷是如何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如此之快的找到表姐的名字,更无法理解他是怎么认识能这两个字?
我坐在正堂的屋内,手中正剥着姥姥最爱吃的花生糖,安静的听着姥姥讲述她和姥爷的‘爱情故事’。
姥姥比姥爷小了十几岁,当时的半封建社会决定了当时的婚姻是无自主权力的,当年姥姥只是和姥爷见过短暂的一面后就匆匆的把婚事定了下来。姥姥不慌不忙的拿出一本存放了多年的相册。我端倪着眼前照片上姥姥年轻时清秀朴质的面孔,这时姥姥的那句口头禅又冒了出来:“我嫁给你姥爷呀,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那啥上。”来不及捂嘴大笑,我发现一个穿着军衣,头戴军帽的英俊身影,便迫不及待的问;这是谁呀?姥姥轻抚着我的头说;傻丫头!是你姥爷。
就是这一两张旧时的照片:颜色黑白单调、边框发黄陈旧,但如实的记载了多年前的青涩,也鉴证了这份感情开端的美好。特别是现在看来,更勾起了对旧时那些画面深深回忆。
就这样,姥姥和姥爷相濡以沫的度过了整整六十多年。一路春夏与秋冬、荆棘路途共相伴。其间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苦辣,也只有这两位老人最清楚,但也都咬咬牙走过来了。
鲜花虽美也会凋谢,当年含苞欲放的少女如今已是白发老人。
每天清晨,总有一个拄拐棍的老人,迈着小而有力的步伐走到巷子口。姥姥锻炼回来,身上背着一把铁剑,在巷子口又遇到了早早等待的姥爷,没有多语姥爷就把那把铁剑换到自己身上背着,然后和姥姥一同回家。周末的一天,姥姥去亲戚家串门,回来的稍稍有些晚了,姥爷拄着拐棍一直走到车站,夕阳西下,一个老人的身影斜斜的印在车站的水泥路上。姥姥从车上下来告诉姥爷,堵车,耽误了。突然间被晚霞印红了脸的姥爷又像个孩子,嘟起嘴巴,眼睛里闪着几许的泪光。只是一份焦急的等待,却包含了多少的深情呀。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爱吧。
在爱情面前,时光穿梭回到了姥姥年轻的时刻,仿佛鲜花般鲜艳欲滴,在姥爷的眼中时光永久的定格在那时的岁月。
因为,爱情永不凋谢。
最后一次,姥爷入院时,天气闷热的如同家人以及我的心情。姥爷的主治医生告诉家人,做好心理准备。我在心里已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最后的一段时间,姥爷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一天,大概是晚上的时候,我刚下班赶到医院的心脑血管急重病房看姥爷,一进门的瞬间,双眼接受到的信息,让我的脑袋猛烈震了一下。白色的床褥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垢,是那么刺眼。我妈告诉我是姥爷刚才吐的,顿时间,我的思想完全空白。只看到我妈在眼前小声地说着什么却一点也听不到声音。耳朵里嗡嗡地直响,左眼皮不停的抽搐着。
我坐在病床边,紧挨着插着氧气管的姥爷,接着我慢慢地用手抚摸了一下姥爷的脸颊,因为每天吊水的缘故,姥爷的脸变的浮肿了很多,泪水不自觉的充满了眼眶,我不想在姥爷面前哭,我知道姥爷能看到此刻的我,我只能握住姥爷布满褶皱却很光滑的手,紧紧的握着,感受到只是淡淡的温度,顷刻间,泪水溢出眼眶。我明白,我快要失去姥爷了。
想起不久前和姥爷的一次对话。
“姥爷,要死了。”
一屡阳光透过玻璃,光柱般的照射下来。阳光并不刺眼,但让我感到极不自在。
“不会的。”我用安慰姥爷,同时也安慰自己的话语回答到。
“人就像烛台里的灯芯,总有燃尽的一天。姥爷的时候到了。”
我不想在姥爷面前哭泣,眼泪却一粒粒的往下掉,我背过面去对着阳光射来的方向好让眼泪尽快蒸发……
寒冷的冬天转眼就到了,经过楼下时,原本葱郁的大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北风呼啸着,树枝不停摇曳着,象个老人在寒风里不住的打抖。我拉紧了衣领,走在这条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街道上,无意间发现那绿紫相间的葡萄藤子不见了,甚至连根茎都没有了踪迹。这使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常坐于楼下的聋老头了。
姥爷去世的几个月里,全家人对姥姥的照顾无微不至,大到为她老人家装修了房子、为她的卧室里安了空调,小到每天都有人轮换着去给她打扫房子、变换着买菜做饭。然而我常常能从姥姥的眼睛里看到一些我无法描述的神色,黯淡而又无法言喻。
那天,我看到姥姥穿了双黑色的鞋子,看上去有些陈旧了。
“姥姥,我明天给你再买双新鞋吧。“
“不要,不要花钱。”姥姥说“我就穿这双就行了,这是你姥爷的,别看它旧,穿上很舒服…穿上它总能感觉你姥爷就在我身边…”姥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对我说,但又近似于自言自语。
暮然间,我又看到了姥姥眼中那丝丝常有的迷茫神情,瞬间,我读懂了那些几乎会说话,但有难以启齿的神色。
那晚,我在姥姥家睡下了。晚上我和姥姥聊了几句,本来不想提起姥爷的,但话题最终还是躲不开。
“这人呀,真奇怪,相处了六十多年了,老头子在的时候吧,还觉的有时候罗罗嗦嗦怪烦人的。”
“没有了吧…还真有些不适应。”
“六十多年了,年轻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老头子都在身边…
“六十多年了…”
姥姥始终重复这句话,六十多年了,这里面包含多么巨大的情感,整整六十多年的情感。
棉被再一次被泪水浸湿了,我不想让这感伤的情绪继续下去。“别说了,姥姥,我关灯了,睡觉吧。”
“别关…”姥姥说着站起来,拉开卧室的门。
冬季的寒冷让我都感到吃不消。
“干什么呀?姥姥,别冻着。”
只见姥姥蹒跚着略胖的身体到堂屋去换炉子里已烧的发白的炭。
“我来吧。”我也下床。
“你赶快进被窝去。”姥姥头也没转,拿着钳子喃喃的说,“以前这都是你姥爷换的…”最后一句声音虽小,但一字一句的刻在我的心坎。
姥爷走了——只留下姥姥一个人,活在一个人的世界。
(清明节到了,我以此文献给我亲爱的姥爷)。
二零零五年四月五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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