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最前：

每一年的母亲节，如果没有人亲自对母亲说，今天是她的节日，那她，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节日是属于她自己的。传统的佳节，母亲，她再熟悉不过了，而自己的节日，从没有过过。

也许，如果她的儿子，时刻在他心里头有她这个母亲，那么，她也就心满意足了，过与不过这个节日，是一样的。尽管，这个节日是庆祝自己的，但她仍然会想到她的，一个她能无所拘束地诉说自己心里话的又当作女儿的儿子。那一年，她把在那山端深处听到的她人的议论，向回家的儿子说了，她竟然再次落下泪来，不敢再多想，在山端深处的金银花林丛中，那一个在一个角落里无声的采摘金银花的母亲，当时，又是怎样的情景。虽说母女情深，可是这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照样地就这样把儿子当作女儿看。她唯一说的一句话，“这些事情，不向儿子说，我还能在谁的面前提起”，竟让儿子眼里也充满了泪花。

她就是我的母亲，一个把男儿当女儿看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一个劳动的好手，像周围的许多农民一样，朴实得不能再朴实，在她这些辛苦劳作之余，缺少的是享受生活，可依然奔波无息。

我想起母亲，想对我那可爱的可敬的渐渐老去的母亲，也给那些婶母们，那些值得的人说，母亲，你们辛苦了，儿子爱你们。



正文



我出生在鄂北一个叫竹园的小村子，村子的四面都有山峦，村子旁边有条小河。山峦高低不等，最引人注目的，数落于西方的两座高山，玉皇顶和祖师顶，和南边的擂鼓台山．提到山水，不是因为别的，恰是因为面对大山，人们就可以诉说自己心中郁积的不快，站在小河的坝埂上，看弯弯小河，流水潺潺，能让人心底明净，就像，面朝大海，心胸会再次变得开阔起来一样。

这里没有大海，只有山峦和小河，可不快就从山端来。



二十多年了，母亲一直说，你小的时候，是从土堆里捡回来的。我从没有在意这句话，也从没有想是真是假。但现在，我还是不清楚，我与大我四岁的哥哥之间，是不是真有一个出生不久便夭折的女婴，为什么我和哥哥之间年龄差这这么大，这个村子里，同样年龄大小的婶母们的孩子中，还真找不到第二家，会有我家这种情况。我没有去探寻究竟，毕竟，父亲母亲都把我拉扯到这么大了，再提起这些，如果真有这事的话，一定是伤心的。甚至在后来，我还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就是母亲捡来的孩子。

母亲说，我的出生，就是计划外的，还罚了家庭十元的款。

母亲一直把我这个男孩子当女儿看，上学的时候，连衣服都给买成红色的，我反对她说我不要这种女孩子穿的衣服，可就是穿那件衣服，有一次，在大善寺小学里考试，考了个满分回来，连母亲都笑了。

现在的我母亲的衣柜里，还有一匹布粉红色的布料，母亲还说，什么时候想要了，给你做件衣服。只是衣料照旧不动，我也没有要她给我做成衣服。

村里的婶婶们也说，她能有这样好的一个儿子，真是捡了个女儿啊。我是她的儿子，还是女儿，在她心中都是一样的。

提到母亲把我当成女儿看这事上，也不是因为别的，恰恰是因为，母亲向我诉说着一个为母亲的女人心中郁积着的苦闷，她把我当成一个最好的听众。



住竹园村的时候，母亲总叫上几个婶妈，一起到擂鼓台上采摘金银花。擂鼓台山离竹园村很近，有四五里地远。站在竹园村上向南看去，就在眼前。

我家的院墙外面，种有金银花，四月的时候，花就要开了。刚刚绽开的，像个小喇叭，喇叭的正中间，向往吐着花丝，洁白的，淡黄的，都有。整个枝上，和着绿叶，衬着的，就数这黄的白的花朵了。金银花给我的最好的回忆，是她的香气，传得很远，风一吹，满院都是她的芳香。上学的归来的孩子，好手闲，路过我家门前，都抢着折断花枝，取走花蕾，一下子，满院的香气消散了，只留下绿叶还在枝头上，一片狼藉。

我母亲，上山去采摘金银花，但我自家院墙上的那些花朵是不采摘的。四月的时候，家里活不算忙，已经有人上山去采摘了。但采摘金银花的高峰期还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

这里采摘下来的金银花，叶子和花是分开来晒的。晒干了，拿到集市上去卖，各是各的价钱。村里的妇女们，没有农活了，想上山去采摘的，一去，就是一大群人，一座小山，来一大群人，半天工夫，小山上的金银花就没有了。

在山上，每一个村里的人都有。隔着树林子，只能听到人的说话声。采摘在山上长着的金银花，高的，爬在树上，得用带钩的棍子，低的，要弯下腰去。

当人们下山的时候，顺着大路回家，走到了一起，才相互看清了林子深处的人，你是哪哪哪的，她是哪哪哪的。

近山上的金银花，都被采光了，就往远处跑。我母亲也去了，去了远一点的祖师顶那座大山。

这一去真不简单，同行的有好几个，说是有熟人在那边，好在可以有个落脚的地方，于是，都把被子带上了，说是多在那呆几天，多采摘一些再回来。



后来，我全家从竹园村搬走了，住在了一个叫祝林的村子里。在新地方住，不到两年时间，像以往一样，过去保留的习惯没有变过。适时节的乡村活动——去山端采摘金银花，又在四月开始了。

我母亲照例去了擂鼓台附近的山峦，这一去，还不知道以后，她是不是还愿意再去。

祝林村也照例去了一群人，偌大的一座山，只能听到人们在山上的谈笑声，好像山上到处有人。

母亲就一个人转到了一个长得喜人的金银花树下，在充满着金银花香气的低谷里，一人静静地采着，从附近的丛林中，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说——

“……，那边的个女的，自家男人不在外面看守棚子，让一个女的在外面睡，一个大男娘在家里躺瞌睡，哪家种香菇的人家，晚上照看大棚，不是男的在外面看守棚子，哪有让一个女的在屋外代替男人的活的，她真窝囊，还是女人哪，真不像，丢人，男的连这都不知道，女的，怎么能在野地留宿呢，她还不只是露宿，怕是露宿惯了，家里男人……”一个女的说。

“阿，你小声点，莫叫人家听到了……”。另一个女人说。

母亲，还是听到了这新村的人说的话，这不就是在说自己吗?

在那山端见不着人只听得着人讲话的地方，她停下了，她就那么地一怔，呆着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

我母亲不是那种听了这种话就会跟人吵起来的人，她倒是落泪了，她想起了这个家。

不敢想象，山端深处那金银花树前，她展襟抹泪，会是什么样子……

天黑了，母亲下山了，走在大路上，又是一大群人，没有谁说话，大家像是不认识。

回到家，她像以往一样，采摘了不少花和叶子，放在家里的簸箕里，散开着，花香四下里散……



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和母亲一次在厨房里吃饭时，她重述了那山端的听闻。她一说，又再次落下泪来。

细细一想，那听在山端的话，是那么地痛入人心。

母亲说，她还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起这件事情。换句话说，除了儿子，她还能向谁说呢？她当然不会向我父亲说起在那山端的谗言，那是对一个男人的羞辱，我母亲就这样深深藏在了心里，我的父亲浑然不知，我也没向父亲说起，我能怎样说呢？怎么着，不都是为了一个家么？

一个人郁积的情感，并不是所有的都能拿来示众。那是一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经不起创伤和打击，但母亲还能承受。

我父亲，是很少因照看东西而在外面睡的。他睡的太熟，半夜里来人把他的东西拿走他都不知道，而母亲，对太多事情放不下，自己就在夜里守着自家的东西，包括田地丰收在望时，落花生时的那些年月，都是母亲在野地里露宿,父亲在家。

小林镇，是全国重点口子镇，也是出了名的花生集散地，每一年镇上收花生的八月，我家种那么多的花生，都是得五六天才能在地里完全的摘干净，然后才可以拿到镇上去卖。那些日子里，都是母亲一个人在外露宿，照看离家有点远的花生地。八月，大学快要开学了，我还有时间给母亲送饭，那时候，整个地里，就母亲一个人忙着，我父亲，开车跑拉运，一个家庭里，没有谁会比谁奉献的少。也许外人不会知道一个家庭承受的负担，但那些具有讽刺意味的流言，就让它远去吧。

吃苦耐劳，我的母亲是个好例子，在竹园村的时候，还没有一个乡邻能说出那种让人伤心的话，但也很少有女劳动好手能像母亲一样，那么大胆地敢在黑夜下的花生地里一个人露宿。这种家庭情景，到了后来我家住进了新的村子时，那些妇女，我叫不出名来的人，却带着讽刺说起我母亲来了。

我母亲之所以能落泪，是因为想起这个家庭，必须得这样，不这样，又有谁可以承担这个家庭的责任。

后来，我家也种上了香菇，在祝林村，按时间说，我家是新来的，但这个在屋外露宿看守自家东西的事情，却又在这个新的村落遭到嘲笑和讽刺，仅仅因为那不是女人的事情。

试问什么才是女人的事情，同为女人，嘲笑和讽刺是不是你的无知……



每一个家庭，可能它特殊的一面，被人忽视了，没有理解，没有尊重，那就自己给吧。

时值今日，又逢金银花香飘四野的五月，我再次想起母亲，想起在那擂鼓台山上无声抹泪的母亲，再次想起家乡那大山，那曲曲弯弯的小河，那和母亲一起劳作的男人女人们。把我们内心的痛对着大山小河说吧，只有她们，才真正有宽阔的胸怀啊。

生活中失去了尊重，但我们自身是健全的，心灵是纯美的，但愿天下所有母亲都是纯美的。

母亲，这会儿，你是不是又去了那座山……

（注：女人在夜色下的野地露宿，会遭来恶运，文中屏蔽了这一思想。）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