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没想过会如此突然回到故乡,而且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拎一瓶白水,甩甩手便踏上了拥挤的车厢,空空行囊。
一夜的颠簸,一夜的沉默,一夜眉头轻锁。由暮色到晨昏,辗转几个春秋,人生如同窗外的夜色,留下想不清道不明无尽的思索。
黎明时刻,广播里温软的声音如天籁般带我滑向记忆的车辙。
大西北盛夏的清晨,总是那样豪迈清亮。窗外依旧是金黄的麦浪,葱茏的白杨,此刻都吟唱着归来的乐章;那平顶方整的农家院落,熟悉亲切的半截围墙默默地注视着我归来的模样。陡然间心里撒满慌乱-----无可回避,要接受故乡询问的目光。连接儿时记忆的碎片,把时光蒙太奇式地丈量。
火车轻缓地驻足在曾经离别的地方,却久久不敢踏在那温热潮湿的土地上。几个春秋的离别,短短人生的浮沉,竟如何全化作一腔悕悕惶惶的忧伤?
没有勇气仰望小城绚丽的朝霞,便慌慌地钻进一辆面的,行驶在当年无数次走过的马路上。坐在车内,紧抿着的双唇却无法阻挡目光透过车窗的搜索。这条离市区半个时辰的柏油路,我曾一日两次往返过无数个日子。那路旁青绿的玉米地依旧茁壮,掩映在树影斑驳里的村庄似乎也是旧时的模样。还有那条炉渣铺就的小路,依然如小树枝一样黑漆漆的从公路旁静静的延伸而去,在我的目光里瞬间掠过却又无限延展,拉开了记忆中那条稚气欢快的锁链。就在那条炉渣小路的尽头,有我欢歌笑语的童年,有我夕阳余辉中恋恋不舍的秋千,有我敬畏而深爱的师长,还有那个执着沉静乖巧的童年影子……沉默的小路,我看不到你容颜的变迁,你可曾认得我今天的模样?
车子飞驰,我收回贪恋的目光,用力闭上双眼,记忆啊,你的温暖侵蚀了我满是伤感的落魄,你的询问让我无处遁逃,我已经不是那个当年意气风发的女孩,原谅我的回避,宽恕我的沉默吧。
二
晚饭后独自出门,去小城的广场纳凉。几年来小城变化最大就是坐落在小城中央的广场了,不仅拓展了方圆数百米地,绿草菌菌,而且点缀着各式花卉,喷泉雕塑,典雅开阔,成了夏夜小城最热闹的去处。
华灯初上时节,细雨霏微,霓虹含羞,彩色的地砖被烟雨清洗的更加鲜亮,姿态万千的喷泉在围观的人群里摇曳多姿,时尔摔一把水珠出来,引逗着孩子在促不及防里欢声笑语。还有喜好者在这炎炎夏夜烟雨飘摇中,依然放飞着各样的风筝,或彩蝶飞舞,或长龙当空,或苍鹰展翅,吸引着纳凉人羡慕的眼球,悠然自得地拉着丝线控制手中高飞的喜悦。童声稚气的孩子,牵手呢喃的情侣,悠闲自得的老人,三三两两在烟雨中将夏夜的广场点缀的格外安详。
独自踱步其间,听足音轻轻落下,感受霏霏雨丝亲吻面颊的悸动,任思绪徜徉在小城的每一缕记忆与温暖里。不知怎地,就来到了它的脚下--------木塔。
记忆中它本该在小城重点中学的校园内,周围寂寞而荒凉,常有燕雀从塔内飞出,在塔顶上空盘旋啁啾,远在百米便可嗅到它的神秘与玄妙,加之尘土封面,摇摇欲坠,几乎成为我们少年时代的禁地,敬而远之。
今日如何于不经意间就已身临其下?这就是那曾神秘而寂静的木塔吗?曾经被我们视为雷池界线般不敢近半步的塔基边,今天却摆满了绿色的沙滩椅,用米黄的太阳伞遮住了细雨,遮起了一个小天地,几桌人吃着零食,抿着啤酒,谈笑风生。这分明是记忆中的木塔呀,不知何时,竟也洗净浮尘,摈除校园围墙的羁绊,耸立在这年轻的广场一角,竟然也如此深沉,如此雄伟。
仰望木塔,九层八面,砖基木檐,红柱画栋,青砖灰瓦,古朴幽静。在烟雨笼罩下更显得幽深含蓄。据说释迦牟尼圆寂后成一千八百余粒舍俐子,每一个舍俐子修建一座佛塔存放,木塔便是其中之一。木塔曾是丝绸之路上的一道奇观,一年四季,燕雀盘绕,风铃阵阵。登塔可观小城全景,北望祁连,南眺大漠。也有传说塔中有一圆柱统筹,塔身绕柱可转,转时铃声悠扬,蔚为壮观。儿时曾壮着胆子透过塔门斑驳的缝隙,试图寻找传说中的柱子,可惜除了漆黑与未知的恐惧便一无所获,心中平添些须的神秘莫测来。
丝绸之路,驼铃悠悠,当年不知道有多少西域商队,大唐旅人曾从塔下走过,这里该是如何地车粼粼,马萧萧?无名的中外商客、贩夫走卒消失已然如吹过的风不留痕迹,可木塔却见证了他们沉淀的历史。
烟雨霏霏中,我默默地与木塔对视,经岁月荡涤的飞檐潮湿而斑驳,却依然昂扬着傲然的姿态,仿佛缄默着千百年来不变的誓言,无论当年驼铃悠扬,芦苇连片;还是今朝绿菌草场,风筝飘扬;亦或未来何夕何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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