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一个人,懂得一个人,也许就在某个瞬间的了然。
-----题记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其实我对父亲是有芥蒂的。这么多年了,无法言传的那份酸涩就搁置在心底------从来也没有消失过。
记忆里父亲的概念非常的寥落,沿着时光的经纬搜索,童年、少年的时刻,总是孤零零沉静的影子在晃悠,母亲独自承担着我们兄妹嗷嗷待哺的成长,而父亲仅仅就是那个每年回家一次并与母亲打仗的人。
母亲与父亲的婚姻是饥荒年代生存本能的产物,先天的不足,后天性格的迥异,造就了整个悲哀的开始,而父亲本能的羸弱,造就了这悲哀的无限延续。
说父亲羸弱,是因为他在承担了婚姻不久后,却无法承担生存的艰难,便偷偷将母亲一切的手续关系转到了远在千里之外老宅,并以工作繁忙为由将母亲独自打发上西去的列车-------年轻的母亲没有想到,她这一去便羁留他乡三十年,一样年轻的父亲也没有想到,这三十年给他与他的妻子、孩子带来了怎样的苦难、隔阂、遗憾和伤害。
我曾无数次的幻想,如果当年父亲能轻轻搂着母亲说:别怕,吃糠咽菜我们都在一起!那样,今天的我们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记忆里的父亲的形象依然寥落,只记得每年过年,炕上那个穿着光鲜,与族人夸夸其谈,偶尔还带着难听的外乡口音的人,是父亲。只记得那一年,亲爱的哥哥瞬间就离我们而去,痛彻心肺的母亲用了三封电报才催回来的人,是父亲。 只记得高考后,揣着录取通知书因为没有足够的学费而大骂于我的,是父亲。只记得,弃母亲于千里外,独自“落叶归根”的人,是父亲……
然而,理解一个人,懂得一个人,也许就在某个瞬间的了然。对父亲太多的积怨,在那个落日余辉下的背影里,全都释然。
那是晚秋,与父亲不见已有些日子。那些日子我都在绝望中奔波,企图挽救家里唯一的孩子。但终是没了希望,坚强的母亲始终陪伴在那些最后的日子,而父亲却独自远远地回了老宅,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离开-----我已习惯!他只嘱托我:“孩子若能回来要告诉我一声!”父亲隐晦地表达着那层意思,明知绝望却依然说着有希望的嘱托。
那个疲惫的下午,泯灭了所有的期望,自己已然是一具抽干了血液的躯体,但我还是要去看看父亲-----
走在熟悉的小巷口,知道父亲就在那尽头,心却陡然间彻底无助,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双一直以为空洞的眼。
轻轻地走,默默地走,情怯于心,但不得不走。近了,又近了,巷道尽头,终于看到熟悉的小场院,然而也看到了父亲,不,是父亲的背影——
他正两只手扶着用来圈养羊羔的栅栏上,看两三只小羊悠然地吃着夏天翻晒后的干草。瘦弱的身体一如立在他身边的陈年向日葵秸秆-------干瘪、黯淡、默然。他久久地立在那里,丝毫没有觉察到身后的我。那件洗的发白的蓝色的卡上衣仿佛挂在父亲佝偻着的身体上似的,显得十分宽大,而许些的干草屑落在肩头,零星的还嵌在几乎全白的头发茬里,栅栏里的两只小羊却正吃的欢畅……
生平第一次仔细地凝视父亲的背影,尤其在生活如此颓唐的时刻-------忽然想起父亲曾经一百八十多斤的体格,忽然想起刚刚离去的孩子,忽然想起父亲独自离开时候落寞的身影,一如此刻,在夕阳的余辉里,渺小,黯然,羸弱……泪水模糊了周围的影像,却无法模糊眼前这个佝偻的背影,这就是我的父亲,这就是给于我生命的那个男人啊!
抬头看看远方,北方的天空总是高远,几朵悠然的云在山头徘徊。忽然觉得父亲如此亲切,一如那云,轻轻淡淡,柔弱飘渺,但却总萦绕着那山,总徘徊在天的那边。
吞咽下哽涩的泪水,深深地呼吸,温暖地微笑,轻轻地唤一声:“爸……”
本文已被编辑[玉宇]于2005-6-17 8:02:02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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