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读东晋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总是悟不出靖节先生“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个中滋味。
如今,年岁稍长,却有一个愿望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急切地噬咬我的心,噬咬我的大脑,我的灵魂——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我越来越渴望能选一片山林,葺一蓬茅舍,且搁下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悲欣愁欢,喜怒哀乐,把此后的一段余生尽数归附于青粼粼的山和绿莹莹的水。从此,学古之隐者,日日夜夜和山峰对视,和绿水对语,鸟鸣而作,日落而息,好一个“云深不知处”的闲适!
山高险也行,妩媚也好,高险的便是我慈爱宽容的兄长,妩媚的必是我慈怜悲悯的阿姊,他们必然乐意迎我回归,纳我入怀。
每至春来,山路微润,山麓微湿,漫山开始氤氲起自然万物所特有的万象复苏、繁衍生殖的柔软气息。林带上的绿是新萌生的,绿得新鲜,绿得浅黄,绿得柔嫩欲滴;树根周围的草也是新萌生的,带着山野腹地的腥气,绿得毛茸茸,绿得翠生生,绿得像少女的初吻,诱人!
“天街小雨润如酥”,我喜欢一场新雨,给我一帘如梦如幻的遐想,给我一片怎么说也说不清如何宜人,如何干净的空气,还会给我送来一柄柄蘑菇的小伞,一根根嫩笋的小塔尖尖……
假如我一边沐雨,一边嗅到了田野里泥层的气息,感受大地的质感浮动起来,一边还能享受这山、这雨、这春天给我的馈赠,我便是山林里最富庶的子民,做个隐者,真好!
林中的花朵会在一场又一场柔媚的风和缠绵的雨的爱抚之后渐次开放,她们经受不住这些动情的挑逗,成了风和雨千娇百媚的情人。那一树一树夭夭之桃花是昨夜那一阵温柔的春雨恋爱的结晶,她们香飘四野,诉说不尽爱情的甜甜蜜蜜;那一树一树雪白的橘子花是呈给清晨一场春雨的“和羞走”欲露还遮的笑脸;一地乱锦应是属于前天还牵扯过我衣角的那一阵东南季风的,它急不可耐的样子,让我在面对这花团锦簇时,再一次忍俊不禁,笑这少年表达爱情时的无所顾忌。
把远山溪畔的那一丛紫色菖蒲留给我自己吧!让我来做你这个季节的情人,我会用尽我的所能,爱你。守望着你传送在风中的别样清幽,守望着你闪烁在雨中的独特高贵,守望着你在每一个黎明即至时刻的张开和你在每一个夜晚来临时分的闭合。
满树的鸣雀随我荷锄来去,唧唧喳喳的鸣噪是为我劳作而歌,是我柔弱双臂的力量之源。只须垦一方耕田,耘半畦菜地,栽下十数行秧苗,竖起七八列藤架,圈养三五只鸡,放两三只鹅鸭,再蓄一只解语的良犬,相悦相伴。
山下的人看山上升起袅袅的炊烟,决然不能想象得出用柴火熬制的米粥会有怎样的浓香和养胃,也决然不能想象蘑菇汤的鲜美和炒尖笋的脆嫩。
有月的夜晚,在茅檐下邀月对酌,檐下新燕悄然无语,看我无须借“起舞弄清影”的吟唱,就把满月一天天地醉成了弯弯的一轮,藏在那一片修竹的背后,羞羞答答,不敢以醉颜示人。
假如没有月亮,就着夏夜萤火的星星点点,我也能邀挂在山顶和树梢的星子儿对歌,一曲山歌,一曲山歌,直把满山满树的星星唱成湖水里若隐若现的波光。
山中的春有景致,夏有激情,秋有秋的韵味,华丽的秋把林木的枯衣轻解,让它们埋葬这些废弃的昔日繁华,那是决不容情、决不拖泥带水的遗弃。只有秋才有如此洒脱的胸怀,只有秋深深地懂得——遗弃的是颓败呵,有何足惜?
它把饱满送至枝头,也把枯败碾落成泥。秋是智者,宽容而且旷达,它看透了凋零的悲切无可阻挡,所以才更呵护万物发展结果的终极,让这些红艳艳、黄澄澄的果实如旗帜一样高举。
所以在即使连星星也没有的秋夜,我也独坐檐下,数雨滴落叶的萧萧瑟瑟一如一曲古筝铮琮,或者任一枕秋风刮平被飘零的叶荡漾得有些慌乱低迷的心迹,静待一阵秋雨一阵凉之后的冬季。
把秋阳妥当地收藏,就像收藏我辛劳了春夏才拥有的丰收一样,严严实实。给自己絮一床厚厚的棉被,那些雪白的棉桃成了我冬天的伴侣,它们慢慢地散发精心贮蓄了一个夏天的温暖。我躲在这样的温暖里面,就可以像一切冬眠的动物那样,与其说是等待冬天,毋宁说是等待春天的君临大地!
当云天中最低的一滴水率先凝成一朵六瓣的花来吻我正在休整的耕地之际,我已经围一炉暖烘烘的火,松枝和柏枝燃出的火烤得水壶滋滋冒着腾腾的水汽,也烤得我满脸红晕,满怀欢喜。就着冬天的炉火,等门外的青梅能够煮酒的时候,啜一口诗,品一杯素朴的文字,那该是要修几世才能够修得的福气?
渴望着归隐,过这样山居的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但只是渴望着,这是今生遥遥无期的梦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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