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上高中的那一年,就读过了舒兰的《乡色酒》,那个时候,哪里懂得去国怀乡的忧愁,不过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但是诗中所流露的深沉、真挚、婉约的乡愁还是打动了一颗敏感的少年的心,从此这首小诗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没有想到,后来,真的就背起行囊,离开故乡,常常在“你是一杯乡色酒,你满,乡愁也满”的惆怅中,度过一个一个月圆月缺的夜晚。尤其是每年的中秋节,对我,就是追忆往事、思念家人的时候。
三哥发短消息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父亲的生日快要到了。我看日历,父亲的生日是农历九月初六,正是公历的十月八日。
我还是一九九九年的春节回去了一次,二000年十月,父母和三哥来宁参加我的婚礼。整整五年了,我一直是凭借一根长长的电话线,来慰藉父母那颗思念女儿的心,来安抚自己那份遥念父母的情。
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五年呢,而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五年,又实在太漫长了。
我知道是应该回去看看了,不知道父亲的背是不是驼得更厉害了,母亲的头发是不是更花白了。那年他们千里迢迢来参加我的婚礼,只在南京住了短短的一个星期,我陪伴他们游览中山陵、玄武湖、雨花台、莫愁湖,父亲对六朝古都的景色赞不绝口,但我注意到,他虽兴致勃勃却步履缓慢,我离开家乡时还硬朗挺直的的腰板微微有些弯了,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朱自清先生的《背影》,那一幕是发生在南京浦口火车站,而那一篇课文,又正是父亲当年在课堂上为我们讲授的。而母亲,她那一头黑亮的短发也已霜染两鬓,以至于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结婚的前一天,我带她到理发店染发,从未染过发的母亲竟有点羞涩,又问要多少钱,别太贵了。我当时就鼻子发酸,差点落下泪来。
偶尔父母也会在电话里讲,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总是说一有时间就回来,可是这一拖就是五年。上一次的探亲假,被我用来准备参加第一次全国司法考试了,考试结果是铩羽而归。父母在电话中安慰我,不要紧,全国多少人考啊,就当作一次锻炼机会吧。又说,你的身体不好,能平平安安的就好了,别苦了自己。我知道他们最牵肠挂肚的孩子就是我,最小的女儿偏偏离乡背井,婆婆是否苛刻,丈夫是否体贴,都只能在电话里旁敲侧击地问。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平安、健康、快乐,其它别无所求。古诗有云: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可我这株小草,在沐浴了春晖之后,就飘向远方,在异乡落地生根。
有一次和朋友芳在qq上聊天时,她突然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啊,她说,你父母年龄这么大了,你怎么不回来看看,难道不知道他们会伤心吗?面对朋友的责备,我只有默然,因为任何理由都是借口,都苍白无力。究竟为了什么呢?是因为落魄江湖,回乡情怯么?是由于嫁为人妇,有了太多牵绊和顾虑么?我不知道。但是,我又何曾想到父母望眼欲穿的期盼,魂牵梦绕的想念。其实,他们的要求多么简单,只要能回去,让他们看看那个曾几何时还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已然为人妻、为人媳,也品尝了人生的酸甜苦辣,终于长大了的女儿,他们就满足了。可是,就连这样微薄的心愿,我都让他们一次次落空。
又要到中秋节了,我还记得在我还小的时候,有一年的中秋,全家人围坐在院中吃月饼、赏月,圆圆的月亮一会儿被云遮住,一会儿又把清辉洒满人间。父亲要我们兄妹四人用一句话来描述,我说,月亮从厚厚的云层中跳出来。父亲将我抱到膝上,表扬我:这个跳字用得好,我的女儿将来一定能成为作家。不知为什么,很多年过去了,那个中秋之夜的情景始终烙印在我的记忆中,让我常常想起。只可惜,我没有谢道韫的柳絮之才,只能是极其普通平凡的女子,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今年的中秋节,我依然只能从石城的梧桐梢头仰望那一轮明月,捧一盅醇厚的乡色酒,借思念的翅膀,遥祝父母,一切都好。
-全文完-
▷ 进入纳兰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