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年少时候的友情,如花瓣般盛开的纯净。
学校的后巷,她倒坐在自行车后架上,手里把玩儿着两颗透明的玻璃球。夕阳的残光照在她脸上,像幅刚画好的水彩画,透着湿漉漉的饱满。我走过去,对她说,这车是我的。
那时候我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离开家乡独自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孤独与恐惧铸就我冷漠压抑的性格及对生命的不安全感。常常会在深夜的被窝里流下泪来,发不出声音,亦没有任何表情。只想远远地避开人群,躲进某个阴暗的角落。
她有一个完整的不幸福的家庭。母亲是个面无笑容的中年妇女,开一间小杂货店支撑着家里一大半的经济负担。父亲常年在外,很少回家。她有一次对我说,我已经快要忘记他的面容了。
我们有各自难以言说的疼痛,只想在彼此拮据的情感里找到一丝温暖的线索。
她会在上完晚自修后带我穿街过巷吃走鬼摊担的麻辣烫。我们在寒风中裹着大衣前行,车辆从身边呼啸而过。没有交谈,都是沉默寡言的孩子,但是有很默契的心安。
我们都不富裕,很难有多余的钱。但是却会偷偷省下一个月的早餐,为彼此买一对吉卜赛复古风格的耳环,或者雕刻拙陋的核桃木梳。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却能从对方惊喜的目光中读到纯净的满足。多年以后我在首饰盒底层寻到已断了一角的梳子,那种满溢的幸福感依然让我难以自抑。
她亦是个坚毅的孩子,轻易不显露伤痕。那个酷暑的夜晚,她突然来敲我的门。我们在暴风雨中冲进电影院。是看了无数遍的旧片子,没有观众,晦涩的台词和苍白的音乐。她把头抵在我肩上,一声不响。然后我感觉到冰凉的液体滴落在手臂上。
散场的时候雨已经停,我们在岔路口分手,她坚持不让我送。
够了。她说,已经足够了。
我们都已经习惯了隐忍,收藏起不为人知的伤口,在日光的阴影里若无其事地继续生存。
那以后是毕业,我又辗转到另一个城市。偶尔能听到关于她的少之又少的讯息,知道她过得很不好,却无能为力。
我们几乎断了联系,写过的唯一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她说,青春是糖,甜到哀伤。我寄给她一颗木质的纽扣,是从一件二手店淘来的旧衣上扯下来的,上面有天然的木纹和沟壑。
我们都不知道可以给彼此什么,生命中有太多的劫难,而我们只能站在命运的两个彼岸,相互守望。
秋天的时候去逛街,看到两件暗绿色薄如轻纱的连身短裙,知道她会喜欢,买下来装在盒子里,却不知该寄往何处。那时她已离开,不知去向。
某一个深夜,突然接到她的电话。遥远的彼端,她沙哑的声线交杂着电流声时断时续。一瞬间仿佛闻到了时光的味道。没有哭泣,却能听见彼此流泪的声音。
她说,我想你。
不需要多余的语言,那种仿似与生俱来的默契,隔着两个时空对望,清晰如镜。
我们都知道,记忆中的残片,会被尘封在岁月里,变成剔透的琥珀。但那些曾经的年少,已经再回不来。
也许还会相遇,静默地彼此对望,然后,再微笑着告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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