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泊舟在千岛湖心。同事们都上岛去了,我因为爱惜脚上新买的一双缀蝴蝶结的绿色高跟鞋,不舍得它在泥泞中煎熬,所以和两位一样不愿四处巡游的女伴留在了船上,三人倚窗就着农夫山泉作清谈。
女儿不在身边,丈夫不在身边。每逢这种时候,蛰伏在我体内的书生气就会冲冠而上,恰好三人都带几分痴气,于是相谈甚欢。不知怎地我会说起李叔同,(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他在杭州虎跑寺落发为僧,与我们泊舟的地方遥遥相望。)一个女伴神采飞扬,失声惊呼:“呵,你也喜欢李叔同啊?”一句话遂成莫逆之交。另一个女伴反应平平且不以为然,我俩立刻撇了她,抛开刚才散漫不羁的话题,沉醉于对李叔同的映象中不能自拔。
后来为了李叔同,我们又会晤了数次。她借给我一本李叔同的传记,我视如珍宝地读完,郑重其事地还给她。“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想这一辈子我们恐怕都要在李叔同的影响下渡过余生了。多年前我读到这个成语时曾想:如果一个人姓李,那么李成蹊岂不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好名字?没想到李叔同本名恰好叫李成蹊,一切都是那么美仑美奂,无懈可击。
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我通常对一个人物产生好感,起因是她或他长得好看。小时候知道李叔同的名字是在一部国产电视连续剧《弘一大师》中。那个不知名的青年男演员演绎了一个慷慨激昂的留洋学生的形象,我幼小的心灵没有受到任何大的冲击。
直到大约一年前,我在一本过期的《读者》上看到一篇纪念李叔同的名为《悲欣交集》的短文,关键是一幅插图:李叔同的僧装照,我受的震撼非同小可。中年时着僧衣的李叔同清俊、智慧、慈悲,不可方物。我急忙拉住身边人,恳切地指给他看:“呵,你看,他如果留发、便装,会美成什么样子呵?”(其实后来搜遍他所有的照片,要数这张最美。)两眼发直地在忙着做饭的身边人通常迅速瞄一眼,视心情好坏敷衍一到两句不等,就去照顾他的热油锅去了。但这次不同,我隐隐觉得眼熟,急忙捉他过来细细研究一番:“不对劲,你长得很像李叔同唉!当然不是神似,只是形似。看这儿的描写:宽广得可以走马的前额,细长的凤眼,......隆正的鼻梁,......嘴唇两端常有深涡。”我大有发现,接下来又泄气:“同样是宽广得可以走马的额头,为什么人家可以二十文章惊海内,而你只能打麻将、算二十四屡有建树呢?”身边人白我一眼,自去炒菜。张爱玲与胡兰成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他与我是因为慈悲,所以懂得。他并不试图了解我五彩虚妄的内心,但他慈悲地照顾我的胃,懂得我嗜辣又不能吃辣,口重又不能多盐。他眼中的一抹慈悲酷似李叔同,这就足够我们浪静风平地渡过余生了。
从那以后,我对关于李叔同的一切细枝末节孜孜以求。看他在旧上海做翩翩浊世佳公子,看他在日本粉墨登场演茶花女,看他穿上灰色布袍做“温而厉”的美术教师,看他去大慈山断食十七日,看他苦修佛门中最难的律宗,直到圆寂后被尊为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
喜欢他的风流倜傥,才气纵横,更喜欢他的事母纯孝,心忧国难。
丰子恺一再推崇他凡事认真,做一样像一样,我觉得李叔同是一个心地纯良的人,瑰丽如虹的艺术才华反而成了衬托他人格魅力的背景。看到他为僧后的自律与自苦,生活简陋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常常为他无语叹息。他的善良敦厚常常让我觉得稚子一般地可爱。有一次他到丰子恺家作客,丰子恺请他到藤椅子里坐,他把藤椅子轻轻摇动,然后慢慢坐下去,起先丰子恺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都如此,便问,法师回答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联想到我也经常做类似的傻事,不禁莞尔。
如今,李叔同的《送别》女儿也学会给我和音了,穿过湖滨大道时,柔嫩的女声细细地吟唱这首曲子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闲来上网时,偶尔会到李叔同的网站上祭酒、焚香,再献上一大束百合花,因为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是他对自己一生中两个截然不同时期的完美概括,做人当如李叔同。想来海天佛国中的一代宗师不会笑我不自量力,居然缀文贻笑大方,因为众生平等,心即是佛。
本文已被编辑[古草]于2005-9-30 23:17:4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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