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办公室就是大自然。
春天好,春色三分,二分泥土,一分流水。工作的时候,满眼是绿杨烟外晓云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偶尔看见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好一派生机盎然。
秋天也好,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此时,我驻刀迎风屹立于山之巅,体会一层秋雨一层凉的感伤意境。
冬天也不错,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际,我远上寒山石径斜,惊觉,白云生处有人家。
夏天嘛,这个,啊……
2001年8月,110kv安白线更换合成绝缘子。同组人有梁灿强,宾永涛。
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就辣辣的灼人了,活还没干,衣服就湿了大半。室外气温高达40度,我看了看眼前这二十几米高的铁塔,低吼一声:让紫外线来得更猛烈些吧!正想上杆。
梁灿强说,大学生留在下面搞地勤吧。
可是我觉得这是伪装积极和表示虚心好学的难得机会,于是故做镇静,愣是头一个上杆,身上哐哐作响,除了工具,麻绳,还有一个四磅的军用大水壶。我想,在二十几米高空上方便,岂不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多不雅。
天不遂人愿,工具出了毛病,这一上去,就一直到下午3点才下来,真是悔之晚矣。
晌午时分,无遮无挡的烈日将铁塔晒的通体烫热,触及皮肤象是被咬般疼痛,汗水滴到角铁上瞬间便人间蒸发了。
手上的纱手套水淋淋的,高压线的感应电流便有机可乘,通过我的肢体流入大地,那难受的滋味,堵闷的慌。
四磅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我却半点便意没有。午饭就是工具袋里面那罐八宝粥,边吃边看鸟儿在脚底展翅飞翔,心底升起无边的豪迈,诗证: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幸好,不用干到日落西山红霞飞,我们就把营归。身上七上八下挂着几十斤的铁家伙,在田埂健步如飞。忽然看见一个小瀑布,原来是农民在抽水灌溉。宾永涛和我二话不说,咣啷一声身上的家当应声而落,一下跪在浪花里面,象虔诚的穆斯林朝圣者。
农民咕哝一句,我只听懂了三个字:日头毒。
回到宾馆,一同事刚刚下车就大口呕吐,边吐边骂,tmd中暑了。
据不完全统计,全班接近半数的同事不同程度的中暑,我幸免了。他们夸我抵抗力强,我神清气爽,走路都晃了起来。其实私底下心知肚明,干活时师傅用手,我用眼睛。
很多次了,出差到县城,报摊的大姐,理发店的老头,酒吧的服务员都问我,小伙子干什么活的?晒的又红又黑。我说,我的祖先是南美土著。
夏天的酷暑不说,就连夏天的动物也凶猛。
马蜂,凭其半寸利刺,一滴毒液足以让人既恨又怕;加上其不要脸的群殴战术,更使输电人谈蜂色变。
一个中午,冤家路窄。
林锦璋,我的同事,砍树过程中惊动了他们。他马上发力狂奔数十米,还是身中四弹,左手背3处,另外一处在大腿。
半小时工夫,手象发酵的面包一样,明晃晃的肿胀。但是刀还在案发现场,他挣扎着要去取刀。输电人和刀的感情非同寻常,人在刀在。
慢。我用坚定的目光阻止他,我上。
于是象排雷工兵般慢慢接近那片灌木丛。
要命的是,那鬼地方荆棘丛生,我们都不清楚蜂窝的确切所在,,但是却要在那搜寻一把砍刀。
空气仿佛也紧张起来了,我象一条大蜥蜴般小心翼翼匍匐前进。枯枝腐叶以及泥土的气味迎面扑来,常常见书上说泥土的芬芳,我倒觉得令人窒息。
嗡嗡声变得清晰,见鬼,就是看不见他们的窝。正在犹豫,刀柄赫然入目。我屏住呼吸接近刀。
就在此时,离刀不足两尺的朽树桩上,数十只粗硕的马蜂在窝的周围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黄黑相间的颜色在阳光下让我阴森森的打了一冷战。
一只蜂径直向我飞来,绕着我脑袋盘旋两圈以后,停在我的左脸颊。我纹丝不动,闭上眼睛,满脑子晃动着同事那熊掌般肥厚的手。万一我不幸,那真是天妒英颜啊!
它轻轻的飞走了。我脸上强忍的麻痒终于停止。
我的动作象时针一样慢,七绕八拐的从藤蔓中,从这群恶魔眼皮底下抽出了刀。
到达安全地带,我人猿般长啸一声,发泄刚才的抑闷,后怕,侥幸。
同事已经在前面用我的刀继续砍树了。单手挥刀,肿胀的左手悬在胸前;忽然用力过猛,刀柄断了。相对无语。
最后这个山头的树基本扫光,大树我砍,小树是他用脚踩,用手扳。看着死去的树,我们忘却了血泡,割伤,勾伤,伴随着阵阵恶意的快感。
这是我的工作。
从不和家里人说起。电话里我一直以来都说挺好的,可是父母却好象隐约知道一些啥。
妈妈要是一礼拜没有我的电话,一通话准少不了n次忧心忡忡的唠叨安全;爸爸曾经是军人,总是字字千钧:年轻人吃点苦没啥,咬咬牙就过去了。酷!
我想想也是,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就是不过如此。
我看见我的战友们工作十几年甚至一辈子,面对工作和生活,从来没有退缩过半步,同时他们在特殊的工作环境里面,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很男人。
我到输电整整走过了春夏秋冬,我要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躯体,对着黑夜理理自己的头绪,看哪些东西变了,哪些东西没变,争取更大进步吧。
这样活着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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