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阴晴不定的日子。我刚踏进人教科的大门，电话就响了。

办公室李主任在电话里说：“小丽，你要租的房子给你找到了，快来拿钥匙吧！”我含糊地答应一声，心中狐疑不定：福利分房已取消多年，我也从未向领导提起过住房困难一事呀？（我倒忘了在宝塔路上新买的三室两厅的商品房了，忘了其实我早已安居乐业。）看看再说，我搁下电话匆匆下楼。

办公室另一位王主任一见我来，笑眯眯地说：“有三十个平方的院子呢，现在你种菜、种花都可随你的心了。”我又惊又喜，心想我啥时候透露过我喜欢种花种菜的爱好？李主任递过一把上了铜青的斑斑驳驳的古旧钥匙，补充了一句：“房子在栗园路上。”我接过沉甸甸的钥匙，满口称谢后，怀着雀跃的心情离开。

独自一人径自来到栗园路上，轻车熟路地找到我要的房子。是一幢外表陈旧得毫无特征的两层砖木结构楼房。钥匙刚一转动门锁，旁边一扇门嘎然而开，一对须发尽白的老头老太佝偻着腰迎了出来。老头似乎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嘿，白日里还打灯笼？我来不及深想，他们倒热情地引我登堂入室。

穿过厅堂，径自来到一间厢房，那对老人倏忽不见了踪影。房中靠窗的一张书案前，背朝里赫然端坐着一个身穿黑色长风衣的青年男子，虽然只能看到他的侧影，已觉眉目英挺、细致温文，酷似已故影星张国荣，只是比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神俊朗。在我一惊之下，他已款款地、温文尔雅地慢慢隐去了。

这便如何是好？我困在这间房内进退两难，一时倒想不起来发足飞奔，一心只想一探究竟。不由得把涣散的精神集中起来，细细地打量这间屋子。从敞开的房门看过去，这幢楼的一层是一明两暗的三间房：中间是厅堂，两边是厢房，客厅前是通风采光用的天井，连接天井和厅堂之间的是高高的马头墙。我所在的这间房是客厅左侧的一间厢房，光线从侧对天井的格子窗内斜斜地射入，房内显得有几分幽暗。木雕的窗棂上刻着梅枝的图案，苍劲古朴。凭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桌前置一张厚重的太师椅。书案对面，房间纵深处，靠墙放置一张雕花木床，床高近屋顶，从床顶的隔板到床栏乃至床腿，无不精雕细刻，用镂空的刀法刻着花开富贵、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等等吉祥如意的图案，令人叹为观止。床上铺粉色锻面的锦被，床头搁着镶荷叶边的绿绸枕头，四周悬本白色的蚕丝蚊帐，令这张床显得清丽秀雅。床前右侧是一张矮几，几后置两张圈椅，只觉式样含蓄、线条简洁；床前左侧是一扇苏绣屏风，紫檀木镂空的雕花架上嵌苏绣古美人图，不知系何人物，只觉彩绣辉煌、华美异常。至此我才蓦然发现：这间屋内的所有家具，无论是书案、太师椅、雕花床、矮几、圈椅，均为红木质地，准确地说，是用红木中的紫檀木制作而成。紫檀木是红木中的极品，木质坚硬细腻、贵不可言，用它制作的家具古朴凝重、色调润泽，还散发出淡淡香气。

这间屋内的陈设如此精美舒适，好一个温柔富贵乡！我且消受这飞来横福吧。于是我似乎忘了我已为人妻、为人母，在尘世间还有一份体面的职业，居然在此洞天福地安居乐业起来，不知今夕何夕。

时光氤氲流逝，那对老人和那美少年倒从不露面。我在这香闺好似不需茶饭，竟日只做笔墨游戏，以诗书自娱，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真乃神仙日子。一日自锦被中婉转醒来，居然发现枕边有一方描金花笺，上用娟秀的柳体写着一首古诗，定睛一看，是李商隐的《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苍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暧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是我最爱的一首诗，他居然写来赠我，可见了解我至深。我芳心暗喜，因生性疏懒，也不复信。又一日，枕边来鸿，又是一张花笺，上写：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觥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好家伙，晏几道的句子，也是我的至爱。真奇也，一动不如一静，我更不答复，看他如何？第三日，一张花笺飘落，上面居然是一首现代诗：在绿树白花的蓠前，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在沧桑的二十年后，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微风拂过时，便化作满园的郁香。天哪！他倒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综观三首诗词，无不暗示着一段似曾相识的旖旎情感，而我跟他不过一面之缘。我想破了头也不解其妙，此情还不曾追忆就已惘然。

我呆在当地，这时画外音适时响起为我解谜，（我的梦中向来唱做俱佳，五彩斑斓，每每为亲友所敬畏。）好似老夫妻的声调，娓娓道来，痛说前尘往事。他们本是一对解放初期的民族资本家，不知何故自己移居海外，却把宝贝儿子遗留国内。到了文革时期，儿子年方二十左右，聪明绝顶，风神俊朗。一日忽遭变故，造反派滋事，儿子不堪受辱，身披一袭黑色风衣，遗世独立，从居所楼顶一跃而下，结束正值青春年华的生命。（我奇怪的是，他家的房子明明只有两层，怎会摔死？也许是仿效《胭脂扣》上吞了生鸦片才跳的楼也未可知，又不敢问。）待到被人发现，已是好几天后的事了，一个翩翩美少年就这样弃世而去。想是二老因监护不力，愧疚于心，故四处为他物色红颜知己．．．．．．天哪！怎会阴差阳错？关我甚事？我早已婚嫁，天伦正好，（此刻想起家中的拙夫小女来了），情急之下，赶紧抽身退步，一睁眼早已满窗曙色，原来是一场繁华春梦。

这个幽暗迷离而又清晰异常的梦境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降临在我生命中的某一天，因历历在目以致事隔大半年，我才敢付诸笔墨。也许是喜爱张国荣、爱看李碧华的小说、几年前的徵州之行、平淡的爱情生活，以及与生俱来的古典情结，这种种机缘巧合虚构而成了这个梦境。但多少个像这美少年一样洁身自好、才华横溢的生命和那些精致绝伦的文物器具一起，就这样在那场浩劫中随风而逝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写完此文，我心低回不已，不知今夕何夕。

2005-12-4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