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初,衡山县农村农具革新“一条龙”，中央新闻制片厂要来拍电影，领导安排我先去画壁画，办展览。完事之后，我去当地“裴玉英火箭排”画速写，这个女子“火箭排”，搞了些割禾器、插稻机、徕田器······试验闹腾得很欢·我据此创作了一幅画,被省出版社看中了,要出单张年画·几经周折后,出版社美术编辑来到县城,要我赶紧完稿,他第二天带回省城·正在我赶紧画画时,展览馆来人通知晚上开会·这个会显然是为我而开的,名曰“生活会”，一个个语重心长，一句句情深意浓，反正是要我防微杜渐，克服资产阶级名利思想啦，注意影响，别走“三名”“三高”的道路啦······我看着时钟,那“滴答”声盖过了批评声，让我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散会，领导又拦住我说：“小钝啦，好好画哦，要为展览馆争光哦······”

回到房里，刚提笔来画，又停电了。那时县城靠一台柴油机供电，到晚上十一点，准时停电。我只好点燃煤油灯，靠那昏黄的光线作画。心里又委屈，又气恼，手不停地抖，一不小心打翻了灯,煤油污损了画面一角，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下来了。

忙了一个通晚，第二天交稿，编辑似乎看出了我的委屈，安慰我说：“没关系，我把这个角挖补一下。”画出版后，那污损处看不出痕迹，只是补上的几棵小松树，笔法风格不同，只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

到了六十年代，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县属于“面上社教”，没有“点”上紧，但也隔三岔五地“揭盖子”，“放包袱”，我又成了关心的重点：“你房里为什么不挂毛主[xi]像，要挂自己的油画像啊？”“你拉二胡不拉革命歌曲，要拉《花儿与少年》啊？”“你为什么画女人luo体啊？”我忍不住回了一句：“是美院朋友送我的，不是我画的！”“那也不行，那是黄色下流！”我冷不丁拿片纸站了起来：“最高批示：男女老少luo体模特儿是绘画和雕塑必须的基本功，不要不行。封建思想加以禁止，是不妥的······”顿时全场哑场，失声、静默。连领导也目瞪口呆。天啊，他老人家怎么会同意画luo体？

中国人讲的是把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这就是“防微杜渐”的依据，这个词，好像是唐太宗的谋臣魏征最早提出的，积演至今，已深入国人的骨髓了：孩子活泼好动，名曰多动症孩子呆头呆脑，名曰乖乖仔!发表几句出格的创见，名曰好出风头；墨守成规、光讲套话，名曰老成可靠．特立独行，名曰脱离群众，亦步亦趋，名曰纪律性强；······如此等等·

防微杜渐,在多大的空间防微,在多长的时间杜渐,据什么原则防微,以什么方式杜渐?我是被防微杜渐成乖乖仔了,经过无数次抓辫子,打棍子,应验了一句俗语:“日日病，救了命“，没在十年动乱戴上高帽子，挂上黑牌子。我想，那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经被防微杜渐成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人了，谁还会在乎你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