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心与心的交流,从眼睛开始。情与情的交融,从手开始。
奶奶的手极其苍老,像一段嶙峋的树根。枯瘦,干涩,粗糙。那双手在活动时,一种被岁月风干了饱满,被辛劳吮咂成衰竭的暮气便抖落开来,抖落一地。满心。满眼。
那种感觉有些丑陋,有些令人生厌,尤其那双手抚摸我的脸颊时。但更多时候,那双手让我记住了温馨,记住了平实岁月里,一个老人对儿孙朴素的关爱。
暑假时,住在奶奶家里。她一个人过日子,生活俭朴。不过粗茶淡饭,经奶奶的手一撮弄,立时丰美的好似一席盛宴。孩子们也很捧场,即便咸菜,也吃得津津有味,吃的盘底朝天。那时候,奶奶最开心。就连纵横在脸上的深深的褶皱,也像春雨滋润过的田垄一样,略微舒展开来。
夏天,我和表妹表弟喜欢去山里采野花野果,去河里洗澡、罐鱼。这时候,奶奶总是要整理一些旧物,拆洗棉衣,为我们这些个子窜得很快的孙子女们缝制棉袄、棉裤。那种场景,很美妙,也很奇怪。枯瘦的手指,尖尖的针,细细的线,在绵软蓬松的棉花粗布上牵引,缠绕,穿刺,打结,留下一行行整齐细密的针脚。好像很多人,平凡而琐碎的一生行迹。奶奶的手在那时灵巧,娴熟,你甚至分不出哪根是手指,哪根是针,哪根是线。它们飞舞着,在一只袖子或一只裤腿上跳跃,间或发出拉拽针线时摩擦棉花的嗤嗤声响。
因为那种舞姿,和那些声响,我记住了奶奶的手。
2
儿时独自在家,无聊。所以早早习字。握笔时,重重的,写字时,也重重的,好像怕纸上歪歪扭扭的方块体不翼而飞一样。没有书桌椅子,就趴在炕上写。总也写不好。于是,下班后的父亲伏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一横一竖、一瞥一捺地教。那双手很厚实,很有力度。上班之前,父亲会在本子的开头将每个生字写一个“范例”,然后我仔细地模仿,临写。时而得意,时而懊恼。
除了传授知识时父亲会亲近我,其余时,他总是看自己的书,极少对我有过什么亲昵的举动。父亲的手不像读书人的手。黝黑,总是弯曲着,像鹰爪一样。母亲总是取笑父亲的手,我也跟着起哄。父亲不以为意。
有一年下大雪,漫天的鹅毛飘飘洒洒,一天未停歇,让人怀疑天空这床大大的羽绒被子破了个大大的洞。放学后,孩子们的兴奋之情早已按捺不住,在雪地上嬉闹滚打。我那时太小了,个子又矮,没走几步,就感觉无比吃力。踉踉跄跄地又走一会,终于陷在雪窝里拔不出腿来,杵在那里动弹不得。就在我一筹莫展时,雪地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父亲来接我了。看着我的狼狈样,父亲笑了。他那双大手在我腋下轻轻一托,便将我举到肩上。我竟然想,父亲的手总是伸不直也是有原因的。这样,他抱着我时,才会更贴恰,更亲密。一向刚硬情感亦不外露的父亲,霎那间可亲起来。我很激动,也很快乐。甚至希望那场雪下个不停。
下满整个冬天。下满短暂的童年。
3
山里的孩子也像山,结结实实的,不娇气。偶尔感冒发烧,不用吃药,能吃到一瓶水果罐头,“汤”到病除。或者,躺在热炕头上,捂着厚厚的棉被,发一场汗,寒气就消了。
那次不知为什么发热,到晚上时,依然高烧不退。母亲给我吃过解热止痛片,早早地让我钻进被窝里。我很难受,肚子也疼起来。母亲赶去卫生所没找到大夫。回来后,她往一只碗里倒了些烧酒,点燃,有蓝色的火苗冒出来,很好看。母亲蘸着燃烧的酒擦我的手心、脚心。我有些痒,想笑,又担心母亲的手被烧坏。
“烫不烫?”我问母亲。
“一点都不烫。你试试?”我不敢。总觉得会烧到手。
母亲的手很白,却粗枝大叶的,很像她的身材,她的性格。冬天里她总是想不起来给我们买围巾,烤鞋垫,夏天里又不记得给我们剪头发,买凉鞋。所以我很少跟母亲撒娇。而且内心里有一些埋怨。然而那天夜里,母亲一直换冷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降温,还一直给我揉着肚子止痛。一夜都没合眼。
我也终于知道,母亲的手,也有柔软的时候。像她擦的雪花膏那样,细腻,馨香。
4
当时年少,不解青梅滋味。
一起疯一起笑,一起玩一起闹,没想过永远,也没想过别离。他是我儿时的伙伴,也是少年同学,更是邻家哥哥。
那是个男生女生不共戴天的年代,也是男生女生盲目排斥的年纪。课桌上,一条“三八线”泾渭分明,两边同学似水火难容。谁朝谁多看了一眼,谁和谁走的近了,必然会被“群众”雪亮的眼睛扫描出来,成为话柄。
我们都长大了一些,爱惜自己的名声,胜过爱惜那份情谊。于是,学校里,他是他,我是我,心无旁骛。回到家后,他不是他,我不是我,同心同德。就那样小心翼翼地,担惊着,快乐着。极简单幼稚的那种。
但是有一次,一个男生欺负我,把我撞倒在地。他走过来,向我伸出手。那只手我应该很熟悉了,但我确实没有注意过。那是一只修长的,又有些缺乏血色的,略显稚嫩的手。我不知道在伸手之前,他是否犹豫过。我只知道那只伸向我的手,很坚定,很坚定。所以我只犹豫了一秒钟,便握紧那只手,被那只手搀扶起来。男生们愣了一下,随即不停地叫着我们两个的名字,哄作一团。他被激怒了,脸通红。然后突然向其中一个男生冲过去,扭打在一起。他当然吃亏了。我甚至忘记了他有没有受伤,但我清晰地记得他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
如许多年以后,我仍然清晰地记得他向我伸过来的,那只手。
5
岁月流转,淡意浓情俱成过往。而今,或阴阳两隔,或天各一方,只在某个莫名的瞬间,莫名的场合,会莫名的想起一些旧日情怀。
然后淡淡地笑。感动。也快乐。
那些手并不美丽,却温馨至极。它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不偏不倚。它们抚慰我的心灵,恰到好处。虽然那些手也会长大,也会变老,也会逝去,但在我心里,那些手是定了格的,拥有鲜活而久远的生命。
连同那些手的主人,在我的世界里,亦不会失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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