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与火缠绵,孕育了酒。所以,酒既有水的清洌之魂,也有火的灼热之魄。不喜欢酒,有时却贪杯,就醉了,心神也被酒的魂魄摄了去。方知,酒是有情物,又属它最无情。
酒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因为有酒,使人倍感活在世上的欢欣。这个世界太刻板。有时肃穆,有时滑稽。唯杯中尤物,能纵我千般模样。
酒入肝肠,一切都会因心神的荡漾而有所改变。无论是愉悦得意,还是落寞失意,酒都能很快地占领并控制人的思想。让人沉浸在忘我的境界,或茅塞顿开,或心灵净化,飘然于物外。皆因酒能成就太多,而饮酒之人凭酒的神奇将自己物化。
小时候的果酒,令我至今不能忘怀。父亲量浅,喝几口就醉了,所以直到退休也只是二把手儿。酸酸甜甜的酒,我一手拿着瓶子,一手端杯,滋滋溜溜地,电视剧看完,酒瓶也空了,意犹未尽中,美美地睡去。
喝酒的声势与状态,是情感与性情的交融。闲时邀三五知己,对杯豪饮,海阔天空;或得二三素心人,轻抿小酌,娓娓而谈,在月华如水中,把美酒喝到三分醉。此时喝的是情谊,品的是性情,味道自在其中。
那种感觉如某些美好时光一样,在回味中被深化,在依恋中升华,像梦中的芦苇在一潭寂寥的湖水中摇曳。情绪和理智、往昔与现实在曼妙的酒意中推搡拉扯,却只见浅白的清影,裹着迷雾来,犹裹着迷雾去。
很多人都想过死,潜意识里都有过自杀的念头。我没有。我怕。
但我常常求醉。拼却一醉,将平日里我的安静、平静、冷静、寂静击个粉碎,是很快意的事情。别用成人的标本桎梏我。偶尔地,我需要吵闹、热闹、喧闹、无理取闹。需要回归孩子时的烂漫和纯真。回归小女儿的妩媚和娇憨。
醉酒,使朦胧和虚幻一下子可望可及。醉酒可以让我们平庸的想象霎那间膨胀起来,也可以让我们麻木的眼睛,麻木的耳朵,麻木的手脚失灵,去臆想一些快乐和美景。
如梦的江南。谁家添了新丁,春风满面的男人正在宅院的杏树下埋一坛老酒。待十八年后,这家必定有个漂亮的女儿,穿了漂亮的新嫁衣,乘一顶大红花轿,或装扮一新的乌篷船,热热闹闹地上路了。留下满院子女儿红的馥郁香气,醉倒四邻乡人。
酒本身是神圣的。宗教式的圣水。快乐,忧伤,愤懑,任何超越了一定指数的情绪,都需要一个万花筒,一个扬声器,来放大,宣泄。酒后的失态与失德,只能说明我们的意志太浅薄,心灵太脆弱,潜伏在我们内心深处的丑恶和毁灭的欲望,经不住魔力的召唤。
喝酒足见真性情。我有一个朋友,久经沙场,数十年无不良记录。多么可怕,不是么?只有不饮酒的人才不会醉。真正海量的人,一喝酒就脸红的人,才有机会看到最后的场面,芸芸众生的醉相。其实,独醒有何益?醉一回又何妨?
酒和醉,是表情,也是性情。喝到极致,喝出真意,浑噩了苦乐,颠倒了乾坤。
选择什么酒,其实和味蕾无关。那要看什么样的江河水曾流经他的血液。烧刀子、二锅头,一仰脖刺激得世界在颤抖,好个快意恩仇。黄酒、米酒,只合江南枕河人家,听着小曲儿咿呀,看桥头柳絮飞花。青岛、哈啤,鼓动你抛开所有的顾忌,来一场疯狂的灌水游戏。葡萄美酒夜光杯,掏空你的品味,却原来,世界不过一场虚伪。
人生没有定数。进行什么样的旅程,经过哪些驿站,无法预测,更不能随心所欲。爱情尖叫着,散落一地。青春在午夜的街头醉舞,喧哗了梦的安宁。
想起一个有些妖气的女子,每次恋上一个人,或失恋,都会借酒抒怀。她喜欢红酒。甜蜜时,杯子的玲珑,酒的剔透,十指尖尖的炫目迷离,都喝进了肺腑,更增添了媚态。伤心处,她的眼神,声音,包括晃动猩红液体的姿势,都透着一种夜的凄迷与哀伤,好像秋天的梧桐,只要风吹枝动,一树的叶子就会飘落,被风吹远。
每个人都在重复生活。如注定要在黑暗的街头踟蠋。爱的生气、爱的迷离随流星陨落,雾一般细腻却不能永恒,风一般深沉而飘忽不定,遗弃更多的人在世上夜行。
曾经的梦想,如悬在远山苍松上的风铃,轻轻地笑,低低地泣,微弱而遥远,给聆听者一种充满迷惑与回味的馨香与怅惘。飘渺中有冲破迷雾再现的身影,梦境中有唤醒真实的故事,遨游中有停歇的暖意与安然。
从前有一邻居,好酒,三顿杯中不空,常常半夜还要啜上几口。大人们谓其“吃鬼食”。总能见他支一张方桌在炕上,无甚酒菜,一只咸鸭蛋或一碟花生米,就能将就八两下肚。一盅烈酒,一仰脖,眼睛、鼻子、嘴巴聚到了一处,一张脸皱巴巴的,然后吧嗒着嘴,像得了雨露的春花,一瓣一瓣舒展开来。到底是好喝呢,还是难喝?幼时的我很不明白。
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动人的一副独酌图呀。那人喝到兴起,总要唱上两段。眯眼,晃头,手脚打着拍子,有模有样地京味儿了一回。只是时常就醉了。醉后容易动粗,打跑了两个媳妇儿。新说的那个媳妇儿胆子小,谨慎地伺候着,与一帮孩子小心翼翼地在他手下过活。
生命在躁动无味的流水般的岁月里漂浮,丰腴褪尽,是苍白。醉酒纵有千般妙处,终有醒来时。然后,世界还是世界,众生还是众生。他们再互相给对方,套上一副规矩而沉重的辕。并告诉自己,生活还在继续。
日子就像酒瓶装新酒,蕴含着许多流逝的甘醇与欣慰,许多期盼与无奈。生活不是应用题,也不是作诗,经不起论证,更经不起反复推敲。
想从满眼浑噩喧嚣的世界中,寻觅清醒和永恒,有些残酷,有些渺茫。如来世。有时难免靠酒来颠覆自己,让我们的心灵在习惯了条条框框之后另有去处。更望在朦胧醉意中,找回一个比我还要勇敢的我,比真实还要透明的真实。
来!浮一大白!请原谅我骨子里常常涌动的一醉方休的轻狂,当,所有的梦想和过往,聚成我心口的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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