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年的时候,曾经用凤仙花染指甲。这跟维吾尔族女人用一种叫奥斯曼的开紫花的小草染眉,如出一辙。
凤仙花是有味的,全株散发出淡淡的咸与微微的涩混合在一起的香。按说咸和涩掺和在一起不会发出芳菲来,但凤仙花例外,它具有一种化咸涩为清香的能力。
那个年月,我年龄尚小,趁大人们出工劳动的时候,满连队地闲逛。偶然参加过百十个孩子组成的长龙阵,按顺序排成长队,手举火把一路高歌着穿过连队,引来无数家长驻足观望,极像电影中某些镜头。我也曾偷偷地约过几个小伙伴翻越连队后面的大沙包,去挖最高点的那个三角架下面的玻璃仪表……在那样一个没有游戏机和卡通片的年代里,最平凡的一草一木、一个故事都是一段动人的童话。
我踩着连队厚厚的土路回家,收工回来的男人女人急匆匆的脚步踩起一阵阵尘雾。他们抖擞出的一身身的汗酸气息和在尘土中飞扬。他们整日的劳作,跟连队里闲散的、将自己拾掇得光光鲜鲜的姑娘、小媳妇们大不一样。她们大多刚从内地进疆,还不是职工,算作家属类。从她们的身边经过,能嗅出凤仙花淡淡的香味。
我猜想,她们离开黄土高坡满是沟沟梁梁的家乡的时候,在贴身的小口袋里放进一包凤仙花花籽,然后将带着体温的赤褐色的种子播进异乡的土地,想着把有限的美丽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她们多数是回族,而我童年生活过的连队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回民村。自然用凤仙花染指甲是这个回民村的时尚。女人们举手投足间无不刻意地露出被染成鲜红的指甲,炫耀着生活中一点点奢侈的亮色。
常听说十回九马,回民村姓马的回族很多。住在我家房子东面的马老汉有四个初长成的年龄相仿的女儿,个个出落得凤仙花一般。她们甩着乌溜溜的长辫子,甚是惹眼。更惹眼的是她家扎得牢牢实实的篱笆里面种着的花草。透过篱笆的缝隙往里瞧,凤仙花很水灵地站成几排,近乎透明的茎秆、带齿的狭长的叶、几欲坠落的粉色花瓣、摇曳着的纺锤形小果子。我知道,那果子轻轻触碰便会一瓣瓣地张开,抛出赭色的小种子。
如果适逢马老汉的某个女儿正在摘花或收种子,那可千万别错过讨要的好机会。姐长姐短地叫上几声,说不定会得到宝贝似的一枝凤仙花。这种机会难得。多数人家总把凤仙花种在高高的土墙里面,在墙头栽上蒺藜,你是连面也难以见到的。
傍晚的时候,到野外采几片麻叶,把凤仙花细细地切了,敷上指甲,用麻叶包紧。天亮时候,看到浸得皱皱的手指上染上的竟是浅浅的洋红。向那些女子讨教,她们会问:“晚间把手放被窝里了吧?”然后拉症你的手十分肯定地说:“是被熏得。”原来凤仙花怕异味。可是,我明明记得自己一动不动地睡到天亮,夜间醒来见手一直放在被子外面。“那就是指甲太光了。”她们经验十足地补充道。
住在连队后面的一位青海支边小伙子竟也是一个凤仙花迷。他气质儒雅,干净整洁。在一群被文革弄得亢奋的男人中,他沉静、温和得像一株挺拔的青玉米。青海支青和他漂亮的武汉籍妻子不知为什么在门前开出大约两分地。春天将尽,凤仙花熙熙攘攘地铺张着青绿和洋红。如果是现在,他定是愿意种上满园的蔬菜,但是赶上了“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除了种花,便是荒芜。他是不肯荒芜他美丽妻子的眼睛和指甲,不肯荒芜那一点点叫作诗意的东西。凤仙花地用矮矮的稀疏的树枝做篱笆,不需使多在的劲就能扒开。我派妹妹偷摘过几次他的凤仙花。那种偷偷获得的喜悦把一颗稚嫩的童心飞扬成夕照染红的云彩。他肯定觉察过、甚至很多次站在窗内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直到凤仙花凋零,毛茸茸的纺锤果子将种子释放干净,那处被扒开的篱笆也没堵住。可能他从没想堵吧!真感谢他。
童年的时候,我们这一带恰巧赶上了特别的年月。我们可能错过了关爱,荒芜过快乐,经历了物质的贫寒,远离了正规的教育。但却有一扇门、一处篱笆向你敞开过,以至于让几株平常的凤仙花,那样深深地刻进我思绪纷乱的脑子里,喜爱至今。
本文已被编辑[薄云残雪]于2006-3-2 19:52:25修改过
-全文完-
▷ 进入王景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