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枝，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有幸在去年的三月踏上江南的土地，来到久负盛名的杭州。不知是因了它太大的名气，还是那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民谣在自己心里过早地盛下了有关它丰富而多情的想象，当我和杭州亲切会面时，却有些失望。真是应了“看景不如听景”一说。

现代城市的繁华背后有许多让人手足无措的难堪和无奈。这也许是每一个向工业化过渡的国家所要付出的代价。杭州也不例外，西湖是造物主赐予杭州的尤物，但她给人的感觉并没有东坡诗中所写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那么美。这颗镶嵌在江南大地上的明珠，由于造访者太多，已有些不堪重负了。

“到绍兴小镇去看看吧。”

同事小王的提议，正中了我圆梦绍兴，拜谒一代文学巨匠鲁迅先生故居的心愿。

早年接触到有关绍兴这个地名，还是在闭塞的“西海固”乡下读初中的时候，那时有一个伟人的名字让我的启蒙老师返来复去地介绍着。他，就是鲁迅。鲁迅的故乡就在这个名叫绍兴的江南小镇。

绍兴，在我生命的意象里，有一种推之不去的温暖和亲近，那是一处令我向往的地方。

在那里，我可以乘着那些轻细的乌蓬船去领略江南水乡的默默温情；我可以凝望一个伟大的生命人生之初所经历的种种喜悦、感伤以及思考的力量；绍兴，我还可以豪饮那里特产的醇冽的黄酒，醉倒在你的怀里，去做一回鉴湖侠客的美梦．．．．．．

绍兴，你有太多的魅力让我深深憧憬。

翌日清晨，我们便踏上了去绍兴的汽车。

在我怀着欣喜的心情投入绍兴的怀抱时，便也和江南的春雨抱了个满怀。

江南三月雨，细密而缠绵，柔柔地飘落下来，织着美梦般的轻纱。

沾衣欲湿杏花雨，那雨雾缠绕的街巷中散漫着淡淡的清香。雨丝亲吻着你的脸，润润的、凉凉的。一缕微风掠过，一瓣两瓣的杏花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你的衣领、发梢或唇边，散发着幽幽芬芳。

不经意间，你看见在那窄窄的巷口，走出一位长发披肩的红衣少女，在那斜织的雨雾中挥洒着那份随意之美，踏上了那拱形的短桥，消失在垂柳依依、如诗如画的烟雨里。

在这里，当你亲身感受了绍兴三月杏花雨的情致、亲身体验了“路上的行人欲断魂”的那份悱恻与缠绵时，你才真正懂得是江南的烟雨赋予绍兴十二分的灵秀和妩媚。雨中的绍兴，让你真正领悟了古老的小镇那久远的意境，那百世流转、绵延不绝的人间烟火。

绍兴虽然已变成了规模不小的城市，但我仍然喜欢叫它“小镇”。在我的感受里它更适合镇这样的称谓。它没有现代都市让人无法安放灵魂的喧嚣和浮躁，它有的是江南烟雨中令人消魂的柔情蜜意，小家碧玉般天然雕琢的美丽。它更有绍兴独特的个性：悠闲、自在、清柔、温婉。

绍兴的文化底蕴是深厚的，白墙黑瓦小桥流水之间都透着时间与文字水乳交融的味道。

要体会小镇的人文生态，你就得去小镇特有的乌蓬船上。那些轻细的小船，漾在水上的感觉是轻盈灵巧的。如飘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荷叶，细风轻轻地掠过水面，小船微波轻步般悠悠地穿行于纵横交织的水道上。

不要问我们从那里来，我们那里也不去。正如周作人先生所言：“你坐在船上，应该是游人的态度，看四周物色，随处可见的山，岸旁的乌柏，河边的红蓼和白蘋，渔舍，各式各样的桥，困倦的时候睡在舱中拿出随笔来看，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夜间睡在舱中，听水声橹声，来往船只的招呼声，以及乡间的犬吠鸡鸣也都很有意思。”柳岸闻莺，水木清华，好一个淡怡相得的所在。就这样在纵横如阡陌的河道上散漫着，挥洒着这人间少有的悠闲、自在，享受着这人间少有的恬淡和超脱。

就这样，我们在这“世外桃源”里，就着那令人魂蚀、令人柔肠寸断的杏花烟雨，陶醉于小镇纯粹的千年风俗所给予我们的快乐里。

不经意间，小船的两边一座座高低不一的房子倒映在水里，又被凌波的小浆划成了一块块碎银。主人告诉我们，该下船了，前边就是鲁迅先生早年读书的“三味书屋”。抬头看上去，那低矮的雕花门楣上挂着被风雨剥蚀的几乎模糊了的牌匾。下船来，踏上那窄窄的已长满青苔的石阶，去寻觅文学巨匠那鲜活的文字背后坚实的足迹和那荡气回肠令人惊心的故事。

大师的思想是深邃的，是丰富而睿智的，然而，大师的生活却并不富有。那古朴的书桌，那窄逼的小屋，那简陋的陈设，都在告诉我们这样一个事实。而那些个皂荚树，石井栏，百草园……那些昭示大师生命历程的所在，在大师的笔下，如诗如画，而在游客的眼中，却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了。

在鲁迅的故居旁，我看见了“咸亨酒店”的大牌匾，立刻就想到了大师笔下的人物“孔乙己”―――那个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是大师笔下最为生动传神、最为典型的人物形象之一。作为那个特定历史时期潦倒文人的缩影，具有穿透灵魂的深刻性和典型性。我看见有几个游客在跟扮成孔乙己的那个青年人合影，一次5块钱。这里的“孔乙己”为了赚几个小钱，可以听任游客的任意摆布，真是斯文扫地了。我不知道去和“孔乙己”合影的那些人是什么心态，是为了凑热闹，还是为了谈资的需要？我想，不论是过去的孔乙己还是现在的“孔乙己”，都应该留给历史一些参照，留给我们一些深刻的思考。

听旁边的一位游客问酒店的老板，说绍兴除了茴香豆还有什么特产时，我不禁哑然，这咸亨酒店的黄酒你不觉得它是绍兴的特产吗？

对，绍兴的黄酒太有名了！它跟大师笔下的社戏一样的有名。略懂酿酒之道的人都知道，好酒出自好水。绍兴黄酒如此有名，我想应该归功于鉴湖那甘甜清冽的水。有了鉴湖非同寻常的水，便有了绍兴的一个名牌―――黄酒。

将鉴湖的水倒入装有原料的坛子，封上一两个荷叶，埋入地下，让时间去熬制吧，当主人打开坛的泥封，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醺得你已微醉了。斟上一杯吧，就着这花针般细密的春雨，品味一回绍兴的清冽诱人，你再不会有“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无聊和寂寞，你会醉倒在她的怀里，做一回悠悠的甜梦……

离开鲁迅故居，迎着细密的雨丝，我来到了沈园的大门旁，看到陆游写的《钗头凤》的复制品挂在门旁店铺的墙壁上。园内的照壁前一块断为两半的大石头寂寞地静守在细雨里，似乎在诉说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往事如烟，淅漓的小雨让本来孤独的沈园更添一份物似人非的无奈和感伤。不进去了，到这里来，看一眼那块断裂的石头就足够了，一切已不复多言，再去踏访，已无意义。

踏上小镇的桥，才意识到绍兴小镇的桥也是十分独特的。游目所及，在垂柳依依的河沿两岸，一座一座小巧玲珑的石桥如弯月一般掩映在绿水柔波里。那情景使你不由得想起徐志摩《再别康桥》的诗句：“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的艳影，在我心荡漾．．．．．．”那是一种多么优美的意境！桥全部用青石砌成，一块块石头错叠在一起从下而上，一层层砌上去，形成拱桥。桥上面有卖小吃的大娘，也有烤红薯的大嫂，还有卖杂耍小玩具的商贩，间或有两三个艺人清幽婉啭的越腔珠玉落盘。

在这杏花雨天，你听得最多的是一种叫做“吴侬软语”的声音，那柔柔的、绵绵的、甜甜的、抑扬顿挫的声音，有无法形容和说不出的妙处。让你迷惑不解的是在这出产吴侬软语的江南水乡，怎么会出现一位镌刻进历史、让人一提起来就肃然起敬的名字―――秋瑾。她的刚烈、她的果敢、她的豪爽，包括她的才气，真乃巾帼不让须眉。

有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当年素有鉴湖女侠之称的秋瑾，一身豪气，吟出了“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的悲壮诗篇。她在“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无奈叹息中英勇赴义，写下了一曲江南女子为革命杀身成仁的壮歌。

鉴湖的水，你真乃智慧的化身。你不仅哺育了这里的阴柔之灵秀，还造就了此地的阳刚之魂魄。你养育了说着吴侬软语温柔多情的女儿，你也养育了一身正气、豪气冲天的革命女杰，让历史记取了你的容颜。

挥别绍兴之际，我感慨颇多。回首历史，这里有我崇敬的一代文化伟人和革命志士的事迹和精神在绍兴深厚的文化底蕴上闪烁着一道耀眼的光芒；面对现实，任何一个置身市场经济大潮的城市，走向她的商业化时代时，人们不可避免地会变得浮躁起来，然而，绍兴在我的印象中并不是这样。在和当地的一位朋友聊天中我才知道，在走向现代化的过程中，绍兴人紧跟时代浪潮，经济的飞速发展确实也曾一度冲击过一些人原有的人生信念，然而，绍兴人最终还是找到了自己人生价值的角色定位。我看到绍兴人的步态是从容的，心态是悠闲自在的，他们独守一份心灵的宁静平和，真有置身尘嚣，心在荒野的淡然。

曾记得有人写过一段话，意思是这样的：一个富翁的富并不表现在他的堆满货物的仓库和一本万利的经营上，而是表现在他能够买下广大空间来布置庭院和花园，能够给自己留下大量时间来休闲。我想，心灵中拥有开阔的空间应是最重要的。绍兴人的这份从容自在，应该是这一种心态的体现。

“用入世的态度做事，用出世的态度做人”这是一种多么豁达的心境，多么宽广的心胸，挥别绍兴，不虚此行。

本文已被编辑[鬼魅罂粟花]于2006-3-30　13:55:49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