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看到落红满径,枝头犹有某种色彩悬浮,残败,恹恹的,便会生出一阵遗憾。想那传说中的昙花,定是种有思想的植物。以花姿,积聚全部的美丽,酿出一场盛况,而后凋零,遂成绝响。虽只一瞬芳华,亦足可绝世。那是何等的畅快!如,某年,某月,某一天,一个飘然的身影,化蝶而去,以最后的翩跹,舞出灵魂的傲岸,与决绝。所有的荣辱悲欢,不过是成就了世间的又一段传奇,留予世人,留待他年。
张国荣就这样走了。一个人人异常敏感、异常谨慎的日子过后,大家都在谈论着这个消息,震惊,惋惜,伤感,将信将疑。我却在心里为他叫好。那时我才发现,我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我生气,为自己的歹毒。随即又释然了。不能不说,高楼上的坠落,无论是对他的演艺生涯,还是人生道路,都是一次绝美的收梢。浪迹于香港商业氛围打造的娱乐圈里,他拚搏过,流俗过,风发过,迷茫过,抗争过,寂寞过,最终,他以不同凡响的姿态,贴近了艺术,贴近了哲学。他低调,他张扬。他强悍,他颓废。他以他的真诚演到深情入骨,以他的纯净对话心灵。他唤醒了人们对于失落了的人文精神的诉求,更启迪人们在生存与死亡之间严肃思考。
死亡,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是靠近,是降临。而对于一些非凡的生命,一些为艺术而生的灵魂,它又是可以选择的。甚至可以操纵,可以表演。像梵高,像海子,都是以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演绎,叩问生命的残忍与力量。这样的演出有些激烈,有些嘲讽,有些顿悟,有些脆弱与无奈,却不再拖拖拉拉,不再牵牵绊绊。
他的魅力超越了性别的定式和归属。想赞美他,你拙于词汇。想蔑视他,又束手无策。他就如一株盛开的罂粟,妖娆,艳丽,鬼魅,于黯淡星空中划过一抹幽深的蓝,在妖冶的唇际滴血般溢出的红。他就是颜色,那样的颜色,蓝的优雅、抑郁,红的怨毒、不羁。上天赐予了他精致的面孔,他懂得怎样利用,怎样开发。你可以说他眉目俊美如画,眼神细腻入微,可你说不出他那份绝世。甚至他那秘而不宣又淋漓尽现的挑逗、轻薄、放荡,冲撞了你的审美取向,却最终,又能完美调和于你的眼际。他那样矛盾着,悖论着,集阴柔与刚烈,传统与前卫,忧郁与飞扬为一身。他一次次挑战,挑战自己的内心,挑战别人的视野。经过了青涩的磨炼,名利的追逐,他看开了,明白了,松弛了。于是他磊落,他果敢,他性情。于是他更加孤独。
都说人生如梦似戏,而他,不知是穷其一生入戏,还是唱罢全场便道破一生。他就是那只没有脚的鸟,耗尽毕生的力气飞翔,却寻不到一个定数。所以他漂泊,他迷离,他游移。他看到的是沙漠。躲藏在苍凉背后,是他的冷漠,他的孤傲,以及无可逃避的恐惧。戏里戏外,他已依稀难辨。就是坐上看客,又如何分得清台上虞姬的风情万种,台下蝶衣的绝望眼神。也许你伤过情,也许你流过泪,但那都是他的。他的妖娆,他的痛楚。任谁也无法替代。
他以蝴蝶般绚丽而妖娆的形态,升华为一个符号,文化的,或者艺术的符号。他用心灵探索艺术,用生命解构意识,以他天生的高贵与执着进行崭新意义上的文化反思。就像他颠覆了两性审美的界限,跨越了戏我认知的分别,直至完结了生死领域的融合。他的能量是巨大的,也是悲剧性的。他所产生的效应带有明显的守护,也流露出沉重的质疑。他的个性深邃、丰富,他的艺术形象暧昧、难以捉摸,观众的猎奇心理更深地挖掘出了一个生命的疼痛。他并不闪躲。大众文化如此斑驳杂芜,他以他的纯粹,他的另类及边缘,捍卫理想,捍卫人性的尊严。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美丽。唯其坦率与多层次的解读空间,方能给焦虑的尘世,辟出一方心灵的栖息之地。
而他必然是孤独的。因美丽而存在,亦因过分美丽而不见容于浊世。人生总是聚散匆匆/白天淡淡相逢/夜里轻轻相拥/我的心/是寂寞/是孤寂/我的爱/是迷惘/无所寄。一个生来属于艺术,属于美,属于爱的人,像一颗孤星般耀眼弃绝,像红颜白发的璀璨所拥有的一夜白头。笑问谁,肝胆照应?
他终将离去。带着他的华丽与诡异,带着他的沧桑与不屑,也带着他的末世情结。为何你不懂?只要有爱就有痛。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他早已为最后的一场戏打下了伏笔。他告诉过世人,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中……
而他乍然离去。无论爆出多少内幕无论怎样确凿分析,终究不能归为因果。那一刻,他舒展双臂纵身一跃,如同台上谢幕时盛装下的盈盈一拜,抖落的,是盖世风华。夜阑静,问有谁共鸣?他唱的动情,问的辛酸,其实他并没有期待答案。他知道问号后面就是终结。风再起,一只蝴蝶翩翩下落,向维多利亚港湾做最后的告别。那是一道最绝色的伤口。
沁出你心中的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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